月光如水,静静泻在幽深的森林小径上。切尔茜牵着乌迪尔的手,两人的脚步声在静谧的林中格外清晰。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伴奏。
“这里很美,对吧?”
切尔茜轻声说道,微微仰头看向乌迪尔的侧脸。她的伪装毫无破绽,连赤瞳那特有的清冷声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确实。”乌迪尔懒洋洋地应道,死鱼眼扫视着四周,“简直就是幽会的最佳场所,像咱们这种正值青春的少年少女,一个把持不住说不定就趁着气氛酿成大错了。”
(不过我要犯错也肯定要对真正的赤瞳犯错!)
乌迪尔在心里补了一句。
虽然乌迪尔没有反对切尔茜牵住他的手,但他也在有意无意地和切尔茜保持距离,但凡这是真正的赤瞳乌迪尔就直接贴上去了。
切尔茜完全没有察觉这份细微的距离感。毕竟她所掌握的关于赤瞳的情报实在有限,根本无法完全复制两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亲昵感。
切尔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啊!)
一路上,切尔茜都忘了这是第几次忍住吐槽的冲动了。
果然扮演赤瞳这种天然呆真的好难,连吐槽都要因为考虑到人设不能大声说出来。
“……乌迪尔。”她决定装作没听见那些危险发言,“前面有片空地,我们去那里坐坐吧。”
“OK。”乌迪尔拖长音调回应,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切尔茜牵着他的那只手上。
怎么说呢,虽然知道对方可能是出于任务才不得不牵住自己的手,但是乌迪尔总感觉对方好像……
牵上瘾了?
(啊……希望这个人的真身是个美少女!如果这是个大汉在这里给我玩这一套我下次会做噩梦的……)
一想到万一对方是个和布兰德一样的汉子……乌迪尔就感觉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对……布兰德还算好了,别的不说起码他的脸是正儿八经的帅哥,如果这个赤瞳的真身是什么胡渣满脸浑身肥油的大叔……
(不要继续想象下去了!)
乌迪尔连忙摇摇头,恨不得赶紧找块石头撞两下消除刚刚想象的记忆。
两人来到空地,切尔茜轻轻拂去石面上的落叶,有些迟疑地坐了下来。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让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乌迪尔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切尔茜旁边的树梢,身形轻盈地一跃而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他却完全感觉不到,只是用那双死鱼眼望着远方。
(金发混蛋……你应该没问题吧……)
乌迪尔忍不住思绪飘到罗丽莎那边,虽然罗丽莎很有自信,但是乌迪尔还是担心的……不如说担心的不得了。
但如果想让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去,乌迪尔就必须相信罗丽莎。
六年的流浪生涯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很多次试着拯救目光所及的所有人,有时候他成功了,但很多时候……他失败了。
如果在以前,他还能将原因归咎到自己还不够强,但越是成长,他便越是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某一天,乌迪尔明白了,他很强,但仅此而已。
一个人再强,也只是一个人,总归是有弱点,而当初的他的弱点就是无法思考得面面俱到。
杀掉人渣和恶徒没有什么困难的,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群杀一群,这对于乌迪尔来说是最简单的事。
但拯救他人却远比杀戮要难得多,特别是在这个病态的国家。
儿时,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他徒手拧断了三个拐卖儿童的渣滓的脖子,却救不回那个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的小女孩。她蜷缩在角落,即使危险解除也不敢相信任何人,最后趁乌迪尔没注意的时候跑掉,踩空楼梯摔死。
在北方边境,他一个人屠光了整个走私器官的团伙。可那些被摘除了肾脏的孩子,终究只能躺在简陋的病床上等待死亡。如果当时自己再多动一些脑子,让那些人先稳定住孩子们的情况,说不定就还有得救。
六年旅行间,他杀了一个腐败贵族和他的守卫,却导致幸存的仆人们被随后赶来的军队当成了叛乱者处决。那天他站在远处,看着绞刑架上一排排摇晃的尸体,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怒气吃光了。
就算乌迪尔都为他们报了仇,但是……有什么用?
这个帝国的黑暗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你扯断一根丝线,马上会有更多的丝线缠绕上来。不动脑子地猛冲,反而可能让无辜者陷入更大的危险。
即使是现在,依旧如此。
切尔茜抬头望着坐在树梢的乌迪尔,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乌迪尔,坐那么高干什么?难道是在cos什么帅气的角色?”
“对对,是这样的。所以小赤瞳暂时不要打扰我,让我享受一下那种帅气孤高男主的感觉~”
乌迪尔随便回应着,看穿切尔茜的伪装他从见面怀疑到确认总共也就花了三分钟,现在他并不想和面前这个伪装成赤瞳的人多说什么。
首先,赤瞳现在已经对帝国开始起疑,只是被同为精英组的同伴盯得很紧没有机会而已,这种情况下戈兹奇不可能放赤瞳一个人,尤其还是和自己这样的不稳定危险人物单独约会。
从见面的第一眼,乌迪尔就已经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
而后,乌迪尔提出要买些吃的,毕竟是不是赤瞳从食量一眼就能看出来,只不过被切尔茜婉拒了。
但这一行为其实更加深乌迪尔的怀疑,在他的印象里,赤瞳从来没有肚子不舒服过。
之后乌迪尔用了透视来检查这是不是真正的赤瞳,但结果是完全一样,甚至连肌肉和内脏都和赤瞳一模一样。这让乌迪尔又有点不确定了,要么这是真正的赤瞳,要么这只可能是帝具。
最后,乌迪尔用了一个问题确认了眼前之人并非赤瞳。管家在官方记录是死亡,但实际上管家是失踪了,这件事是乌迪尔亲口和赤瞳说的,赤瞳不可能不记得。
还没出水云,乌迪尔其实就已经确信面前的人不是赤瞳了。
而真正的赤瞳她们……乌迪尔只能相信罗丽莎。
切尔茜望着月光下乌迪尔略显落寞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她轻轻咬着手指,模仿着赤瞳犹豫时的样子:
“说起来……乌迪尔,你有想过以后的事情吗?”
“嗯?”乌迪尔懒洋洋地抬眼,“比如说什么以后?”
“就是……”她学着赤瞳惯常的说话方式,露出严肃的眼神:
“就是……关于这个国家的未来。”
乌迪尔随意拿手指戳着身边的树枝:“哦?小赤瞳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这种事了?”
切尔茜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深入:
“因为……我看到太多人吃不饱饭了。”
夜风吹拂着切尔茜的黑发,月光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跟着大家去过很多地方……可大多数的人别说幸福,其实每天都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切尔茜注意到乌迪尔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在想……如果有一个新的、更好的国家……”切尔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乌迪尔会支持吗?”
(这些话……赤瞳真的会说出来吗?)
只是从革命军那里传来的情报,确实写着赤瞳似乎很关心人民,也在怀疑帝国的现状,以她决定赌一把,借着这个身份试探乌迪尔真正的想法。
“会啊。”
乌迪尔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这倒是出乎切尔茜的意料。
乌迪尔随手扔掉断枝,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甚至我可以确信,这个腐烂的帝国,是永远无法成为那所谓‘更好的国家’。”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希望……恐怕只有革命军了。”
切尔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想到会得到如此明确的回应。
切尔茜感觉喉咙发紧,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那乌迪尔……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加入改变这一切的队伍?”
乌迪尔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过身,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小赤瞳今天的问题都很危险啊……”
切尔茜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
“我并不是勉强乌迪尔你……只是,如果连乌迪尔你这样强大的人都不站出来的话……”
“嗯嗯~小赤瞳说的话我都非常清楚。”
乌迪尔轻盈地从树上跃下,落在切尔茜身旁的石块上,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来来来!坐这儿~”
切尔茜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月光为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小赤瞳应该知道吧……”乌迪尔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父亲死在八年前。”
“嗯……这个我知道。”
切尔茜不知道乌迪尔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个,但还是点点头应道。
夜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乌迪尔仰头望着星空,继续道:
“我啊~姑且还算是受到过不错的教育的。国家的现状我很关心,人民的未来我也很关心。”
夜风吹落一片树叶,乌迪尔就这样抬手接住,声音微不可察地变得稍微低沉:
“直到八年前,看见我父亲只剩一颗脑袋被带回来的时候。”
叶子在他掌心被捏得粉碎。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扭曲了。那些曾经相信的道理,就像这片树叶一样,轻而易举就碎了。”
乌迪尔站起身,伸了个夸张的懒腰。
“之后,就如你所知。和我一起长大,照顾我的那些人接连都跟着死去了。那时候的我突然意识到了……如果眼前的这些人都离我而去,那就算有更好的明天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夜风突然静止了,周围的虫鸣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
“所以啊,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世界上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完美选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这样的家伙拥有这样的天分和力量……但既然是我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那我就按我的想法走下去。”
他打了个哈欠,眼中却不显平常的懒散。
“我尊重那些为了帝国的士兵,他们为了护国将灵魂押在了战场上。我也尊重革命军的战士,他们为了人民踏出了先行者的一步。”
“而我……”他耸耸肩:“只是让我面前的每一个人,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正因为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乌迪尔才知道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完美结局的那条路的。
他不畏惧艾斯德斯,不畏惧布德,不畏惧奥内斯特,只有他一人的话,恐怕他在两年前就已杀进皇宫,用最暴烈的方式搅得这个腐朽的帝国天翻地覆。
但是现在,他觉得眼前的这些更为珍贵。
不止是赤瞳她们,还有他目所能及的一切,特别是疗养院里的那些人。
断了腿的老兵教孩子们识字时眼中的光彩,被烧伤的少女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这些细微的光芒,远比什么“最强”之名更为珍贵。
(反正我不善思考,肯定会避免不了被人忽悠,既然横竖都要被人利用……)
乌迪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那还不如让罗丽莎来用。)
为了守护,沦为棋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尊严?性命?这些廉价的东西,随时都可以丢弃。
“不过……放心吧~”
乌迪尔看着眼前和赤瞳一模一样的脸,下意识就摸了摸切尔茜的脑袋:
“革命会成功的……我保证~”
切尔茜的嘴唇微微颤动,乌迪尔的话语在她心头激起阵阵涟漪。
乌迪尔的觉悟,可能比她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那……乌迪尔……”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她想要开口的瞬间——
轰!
远处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剧烈的爆炸声震撼着大地。切尔茜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
切尔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白光好像是相当纯粹的能量炮她,而且似乎出自精英组据点的方向。
“那个方向……好像是据点啊。”
乌迪尔倒是不紧不慢,不如说平静地有点可怕。
他慢悠悠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好,那回去吧。”
(该撤退了!)
听到乌迪尔的话,切尔茜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必须撤退了。
“乌迪尔……”
“你就先去约定的会合地点吧,赤瞳。”没等她开口,乌迪尔就抢先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据点那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还不等切尔茜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乌迪尔反倒是直接开口让切尔茜离开,这倒是让切尔茜没想到。
“啊……这样啊,那我就先走了……”
她机械地点点头,乌迪尔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在切尔茜心里蔓延开来。
“啊……对了对了!”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时,乌迪尔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切尔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嗯?”她努力维持着赤瞳惯常的平静语调。
乌迪尔转头看向她,死鱼眼似乎带着……担心?
切尔茜不敢肯定,但感觉上来说应该是担心吧,毕竟那死鱼眼有什么感情好像看起来都差不多。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沉地刺进切尔茜的胸口。
(即使知道这是为了革命……但果然……想心安理得的骗你还是有些做不到啊。)
“哦……好……我会照顾好的……”
切尔茜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转身离去的瞬间,切尔茜突然有种感觉……
可能乌迪尔早就看穿了。
她不敢肯定,这也只是直觉罢了。
切尔茜加快脚步走进树影深处,却怎么也甩不掉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呵,倒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