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无垠的平原铺展着斑斓的花毯,宁静得只剩下风与花瓣的私语。
视野开阔无垠,唯有天际线处一抹深绿的森林轮廓。
旋转身躯环顾,目光所及,唯有被均匀分割的广袤大地与澄澈苍穹。
此地无国无邦,无村无寨。
它是人类幻想中描绘的乐园。
亦是凡人足迹永不可及的禁域,被永恒囚禁的世界尽头之岛。
星之内海——阿瓦隆。
花海中央,一座孤高的塔楼刺破苍穹,在那塔尖的居所内,一道人形的剪影凭窗而立。
他是被幽禁于这乐园之塔的“花之魔术师”。
曾在亚瑟王传说中留下浓墨重彩的——魔术师梅林。
“不对劲……”梅林修长的手指抵着线条优美的下颌,宝石般的眼眸深处流转着洞察万象的光辉——那是能通晓过去与未来的千里眼。
此刻,这双眼睛正凝视着现世一场以“虚假”为名的圣杯战争。
他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闯入者,即便本就应该是闯入者的沙条绫香也没有如此的特殊。
“若说是异闻带的来客,尚在规则之内…但他,绝非此世之人。”
梅林生来便拥有这双眼睛,无需亲历时代,万物于他眼中不过是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泛人类史、特异点、异闻带……皆是如此。
然而此刻,这幅名为“虚假圣杯战争”的画作上,突兀地溅染了一抹异质的色彩。
这新奇的变化,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起探究的涟漪。
目光流转,投向现世。
那抹异常浓厚的色彩,聚焦于一个人类个体。
除此之外,关于他的信息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纸屑,零碎得无法拼凑。
作为世界的异常,哨兵的存在本身并未引起梅林过多的警惕或排斥,恰恰相反,这位半梦魔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了。
他钟爱人类的故事,无论其源自何方,只要那故事足够精彩,能令他沉醉其中,便已足够。
“呵,许久未曾动用这老伙计了…”梅林低语,指尖萦绕起淡紫色的梦幻光晕,那是他赖以成名的看家本领——梦境探知,“就让我,稍稍介入一下你的梦境吧,异界的旅人。”
意识如最灵巧的蜘蛛,循着梦境的丝线悄然潜入。
然而,异变陡生。
在哨兵灵魂的幽邃深处,梅林触碰到了某种“残留”。
那并非意识,更像是一片粘稠、冰冷、散发着绝对排斥感的“阴影”。
它无法用言语描绘,仅仅是存在本身,便让梅林这位梦境的主宰者感到了源自本能的强烈不适,仿佛灵魂都要被其冻结、拖拽。
千里眼,不由自主地聚焦于那片阴影。
模糊的影像在深渊中浮现——并非实体,甚至没有智慧与意念,仅仅是死亡本身留下的、破碎不堪的记忆残影。
那虚影盘踞着,形态难以名状,散发着足以将星辰、将宇宙、将一切存在本身都拖入终焉的寂灭气息。
死亡的低语,无声地弥漫开来。
梅林瞳孔骤然收缩!宝石般的眼眸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视网膜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烧!
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仿佛能感受到一只死亡之手即将夺去他的性命。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纯粹、如此宏大的“异质”。
仅仅是直视这死亡虚影的残渣,其带来的压迫感,便远超他所知晓的任何一位神话主神!
那虚影并非在注视他——它甚至没有意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一切生者的终极否定。
“呃…!”梅林猛地抽回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推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铁锈般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幸好…幸好那仅仅是死亡本身残留的、无意识的记忆影像。
否则,仅仅是一次窥探,便足以让这位冠位魔术师候补彻底湮灭。
“……呵,”梅林抬手,指腹轻轻抹去唇角渗出的一缕殷红,自嘲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窥视梦境为名的花之魔术师…竟在梦境中栽了如此大一个跟头,何其讽刺。”
那模糊却刻骨铭心的蛇影(或者说,是象征着吞噬与终结的某种意象)带来的心悸仍未完全平复。
那究竟是什么?翻遍他跨越无数时代的知识宝库,也寻不到与之匹配的存在痕迹。
此刻,他明白,自己无法再深入探究哨兵的灵魂。
那深渊的边缘,竖立着凡人(即便是他这样的“非人”)不可逾越的死亡藩篱。
他只能退居幕后,成为一名纯粹的“观众”。
但这惨烈的挫败,非但没有浇熄梅林的好奇,反而像往干柴上泼了烈油,让探究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被那样的“死亡”本身缠绕的哨兵,他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他最终谱写的故事,会是令人心醉神迷的欢乐颂歌(Happy Ending)吗?
这充满未知的过程与结局,梅林前所未有地渴望亲眼见证。
他太喜欢这样的“变数”了。
“愿你编织出值得期待的故事吧,异界的哨兵。”梅林低声祝福,指尖残留的血迹被魔力悄然净化,“若能以欢乐终幕收场,自是美妙绝伦。”
同时,一个更宏大的问题浮现在他心中。
千里眼,失效了。
关于哨兵的一切,都笼罩在无法穿透的迷雾之中。
这意味着,Fate/strange Fake——这个虚假的圣杯战争的、注定走向悲剧的国度——所有人的命运轨迹,都因这个外来者而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偏转。
梅林的目光仿佛穿透塔壁,望向那无形的命运之网,“就让我…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等待你的答案吧。”
塔顶的魔术师重新坐回窗边,姿态优雅,眼中却闪烁着孩童等待马戏开演般的纯粹兴奋。
对他而言,故事本身便是无上的瑰宝。
哪怕是虚无缥缈的空想童话,其内核蕴藏的情感与抉择,亦拥有撼动人心的真实力量。
毕竟,无论何时何地。
能够击坠星辰的,往往正是那看似渺小的人类啊。
为见证这样的瞬间,纵然粉身碎骨,梅林亦在所不惜。
“那就粉身碎骨吧……”
死亡的回声出现在梅林的身后。
就在阿瓦隆的梅林强行切断与死亡虚影连接的瞬间——
某个平行时空,正在阿瓦隆漫步的“梅莉”(梅林的女性化身之一),脚步猛然一个踉跄,精致的法杖脱手掉落花丛。
她脸色煞白,捂住胸口,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死亡”的纯粹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另一处异闻带,正在调制药剂的老年姿态“梅林”,手中水晶瓶“啪”地一声碎裂,药剂溅了一身。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仿佛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无数时空的世界中,所有名为“梅林”或由其意志衍生的存在(如梅莉)。
都在同一刹那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哨兵”灵魂深处的、如同生命终点降临般的死亡威胁。
那并非攻击,仅仅是存在本身的“记忆残影”,便足以让这些洞悉万象的存在遍体生寒,仿佛被无形之手抓住,下一秒就要归于永恒的虚无。
这前所未有的、跨越次元的“死亡共感”,在无数个“梅林”的心头,刻下了对“虚无”这个名字难以磨灭的忌惮烙印。
被关注的目标这一边,哨兵随手一拍,像是拍死了什么苍蝇一般,因为他感觉一阵奇怪的声音,但转瞬便抛之脑后。
哨兵的手臂沉稳抬起,指尖流淌下熔金般的能量,无声地汇入召唤法阵的核心。
随着能量的灌注,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如同被无形的织机拆解重构,瞬息间化作那身标志性的蓝金紧身制服,披风悄然垂落,又在他身后无风自扬。
就在此刻,套间里明亮的水晶吊灯光芒骤然一暗,仿佛被法阵吸走了光辉,所有光源都扭曲着汇聚到那繁复图案的中央。
“宣告——”
法阵的力量波动扩散开来。
水晶灯上,被蛛丝裹缠得如同古怪茧蛹的狂信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角落里,蜘蛛子的八条步足不易察觉地向内蜷缩,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推挤。
杀老师的一根触手悄然卷紧了红木茶几的边缘,另一根则稳稳托着他那本翻开的《魔术入门指南》。
沙条绫香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一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却浑然未觉。
“汝之身托吾麾下,吾之命运附汝剑上——”
法阵边缘猛然迸射出几点炽热的火星,其中一颗不偏不倚,落在旁边一个礼品袋上,嗞地一声,烫出个焦黑的小洞。
“响应圣杯之召唤,遵从这意志、道理者,回应我!”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套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块。
法阵中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细节,迫使除哨兵外的所有人都本能地眯起眼或偏过头去。
光芒如潮水般退却后——
一位身披银白铠甲的少女正单膝跪立于法阵中央,手中那面沉重的鸢尾花圣旗,其锋锐的尖端深深没入了厚实的地毯。
她缓缓抬起头,灿金色的长发如瀑般流泻过肩甲,碧蓝的眼眸里浮动着初醒般的困惑,谨慎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
“Servant Saber,应召唤而来。”贞德站起身,圣旗在她手中灵巧地一转,带起微小的风声,“请问,这里是……?”
她的询问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水晶吊灯上,倒悬着一位被蛛丝严密包裹、只露出半张脸的少女(狂信子),活像个诡异的吊饰;
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七八把闪烁着历史光泽的名剑——英格兰的断钢、法兰西的杜兰达尔、甚至还有一柄带着浓厚东方韵味的古剑,每把剑下都煞有介事地压着一张写着“暂借”字样的便签条;
一只通体雪白、体型超常的蜘蛛,正用它最前端的两条步足,努力地朝她比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V”字;
一个穿着黑色导师服、通体明黄、顶着滑稽笑脸的章鱼形生物,正用它那无数灵活的触手之一,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一本《魔术入门指南》;
而召唤她的那位“御主”,穿着紧身衣,披风猎猎,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盒看起来相当精致的马卡龙?
“这是……”贞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过于“现代”的战场,“圣杯战争的……某种新形态吗?”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嚯嚯嚯嚯~!”杀老师的笑声像拉响的风琴,他飞快地用几根触手将《魔术入门指南》翻得哗哗作响,“根据《跨物种及超自然生命体和谐共处手册》第三章第七条,初次正式会晤应当……啊哈!找到了!伴手礼是促进友谊的重要桥梁!”
话音未落,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后面神奇地“变”出了一盒包装完好的马卡龙,殷勤地用触手递向贞德。
另一边,沙条绫香发出一声极其轻微、饱含绝望的呜咽,她猛地将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呐喊:“完蛋了……这下全完蛋了……”
贞德的目光再次扫过吊灯上的“装饰品”、满地“暂借”的兵器、造型奇特的“后勤团队”,最后定格在哨兵身上。她握紧了手中的圣旗,旗杆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Master,”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探究,“我能否请教几个问题?”
“请讲。”
“那位……悬挂于灯饰之上的女士是?”
“临时性空间优化方案。”哨兵的回答简洁得像一份行动报告。
“地上这些……具有浓厚历史与神秘气息的兵器?”
“短期战略物资储备,附有完备的借用手续。”他指了指那些便签。
“那么这两位……”贞德的目光转向杀老师和蜘蛛子。
“核心后勤与技术保障小组。”哨兵面不改色。
贞德的胸腔再次深深起伏了一次,她能感觉到自己铠甲下的肌肉都绷紧了,圣旗的尖端似乎有微光流转。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么,我们的敌人是……?”
“理论上,”哨兵抬手指了指巨大的落地窗外,都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目前有十七个国家的文化遗产保护部门及国际刑警组织,正将我们列为最高优先级追查目标。”
“ZZZ——!”蜘蛛子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嘶鸣,一条前肢急切地指向水晶吊灯。
只见那被蛛丝包裹的狂信子,眼皮正轻微地颤动,显然即将苏醒!
贞德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扫过苏醒中的狂信子,又掠过瞬间进入戒备姿态、步足蓄力的蜘蛛子和收起笑容、触手悄然绷紧的杀老师,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这位语出惊人的御主身上。
“Master,”贞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确认感,“您非常确定,我们此刻参与的,确实是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
“美国特别篇。”哨兵再次重复,这次,那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要退出吗?”
短暂的沉默在套间里弥漫开来。
贞德的目光再次扫过这混乱而充满“特色”的战场,从狂信子到名剑,从蜘蛛子到杀老师,最后落回哨兵那身蓝金战衣和他手中的马卡龙。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无奈与觉悟的笑意,终于在她唇边漾开。
她不再犹豫,圣旗猛然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而坚定的银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