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堂的空气凝固了。
闯进来的身影裹挟着风，停在审判席中央。千琦飒太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毛茸茸的棕黄色身影，那摇摇晃晃的尾巴，分明是杜特！
可它为什么站得笔直？为什么喉咙里发出的不是“汪汪”，而是清晰的人声？
“索莱克殿下，您认错人了。”杜特的声音带着幼犬特有的清亮，却字字掷地有声，“他不是弗迪斯人，是千琦家的最后一脉，是哈斯特人！”
千琦飒太的脑子“嗡”地炸开。
是杜特？真的是杜特？朝夕相处、会蹭他手心要零食的小狗，此刻正用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谈论着他闻所未闻的身世。无数个疑问像荆棘疯长，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它怎么会说话？它怎么知道这些事？它到底是谁？
结诚清安猛地站直，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凛姐皱起眉，黑色皮衣下的肌肉绷紧，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不速之客”。
“什么东西？”结诚清安的声音里带着戒备，身体已经挡在了千琦飒太身前。
“亲爱的小姐，请息怒。”杜特转过头，豆豆眼在水晶灯下亮得惊人，它微微低头，竟做出了个标准的绅士礼，“我乃守护灵信犬杜特，今日特来为千琦飒太辩证。”
结诚清安和凛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守护灵？信犬？这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柴犬，怎么听着比皇室侍卫还厉害？
审判席上的索莱克殿下轻笑一声，银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清安，让它过来。”
“是，殿下。”结诚清安悻悻地收回手，退到一旁。
杜特迈着小碎步走到审判席前，仰起头时，那姿态竟带着几分不属于动物的恭敬：“殿下，恕微臣当年不辞而别。大侵略后千琦家只剩这一根独苗，是千琦战将的儿子，我带他隐于人类世界，不过是想让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而非在孤儿院记恨着仇恨度日。”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恳请殿下看在千琦战将的份上，放过这个孩子。我以守护灵的名义起誓，他绝非弗迪斯人。”
“千琦战将？”结诚清安忍不住凑到凛姐耳边，用气音问，“是那个十三年前……被灭族的千琦家？”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千琦飒太的耳朵里。
灭族？千琦家？
他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些词语像听不懂的咒语，在脑子里盘旋、碰撞，可他却连抬头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什么千琦战将，什么大侵略……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有寿喜锅香气的小公寓，回到小林姨妈喊他吃饭的傍晚。
“飒太。”
索莱克殿下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千琦飒太的身体一僵，被迫抬起头，撞进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
“你真的是千琦家的后代吗？”索莱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听起来，你好像并不知情。”
“我不知道。”千琦飒太的声音干涩，只有这四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飒太！”杜特猛地拔高声音，豆豆眼里满是急切，“这是你的身世！是你甩不掉的命！给我好好看着它！”它太清楚索莱克的性子，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只会让他彻底失去生机。
千琦飒太猛地转头，盯着杜特的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凭什么你今天一句话就要我相信？就要我去面对？”
“那我之前被因为看到灵体被别人骂，被打，被说是怪人的日子又算什么？”
这些年被灵体纠缠的恐惧，被同学孤立的委屈，被自己“疯病”折磨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利刃刺向眼前这只“小狗”。
杜特低下头，不敢直视千琦飒太。
审判堂里陷入死寂。
结诚清安和凛姐都屏住了呼吸，樱井桃的手紧紧攥着裙角，担忧地看着千琦飒太。
索莱克殿下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玩味：“既然有守护灵担保，那我便给你一次机会。”他看向结诚清安，“清安。”
“在！”结诚清安立刻站直。
“从今日起，千琦飒太归你们第六分队监管。”索莱克的目光扫过千琦飒太，眼神幽深难辨，“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还千琦战将一个人情。”
“是！保证完成任务！”结诚清安的声音响亮。
千琦飒太茫然地看着索莱克。为什么？就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身世”？就因为杜特的几句话？那个所谓的“千琦战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看向杜特，昔日温柔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杜特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下头，声音带着感激：“谢殿下开恩。”
只要能保住飒太的命，其他的都不重要。哪怕他之后恨它、不理它，都没关系。是它隐瞒了真相，才让他如今承受这撕裂般的痛苦。
“审判结束。”索莱克站起身，银色的长袍在身后展开，“千琦飒太由第六分队监管，即刻执行。”
除了千琦飒太，所有人都单膝跪地，齐声应道：“谨遵殿下命令。”
“杜特。”索莱克叫住正要退下的柴犬，“十几年不见，陪我叙叙旧，不过分吧？”
杜特连忙低下头：“微臣求之不得。”
一人一狗的身影消失在审判堂的侧门后，留下满室寂静。
结诚清安伸了个懒腰，用手肘碰了碰千琦飒太：“喂，那只狗什么来头啊？面子也太大了吧。”
千琦飒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守护灵信犬是皇室赐给千琦家的，世代相传。”凛姐整理裙子，语气平淡，“论地位，比我们这些分队成员高多了。”
“哈？我们还不如一只狗？”结诚清安瞬间垮了脸，随即又看向一动不动的千琦飒太，叹了口气，“算了，走吧，回去了。”
她带头往外走，凛姐紧随其后。樱井桃犹豫了一下，走到千琦飒太身边，轻轻打了个响指。柔和的白光笼罩住他，湿透的衣服瞬间变得干爽，连头发都蓬松起来。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很轻：“走吧。”
千琦飒太任由她拉着，一步步走出审判堂。
“对了，这次怎么回去？”结诚清安回头问，“别再跳江了，我水性真不好。”
“走水晶柱。”凛姐指了指大厅角落那根通体透明的柱子，她看了千琦飒太一眼，没再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外人插不上手。
凛姐闭上眼，手掌贴在水晶柱上。白光再次亮起，比江面的洞口更柔和，却同样带着通往未知的神秘。
“进去吧。”结诚清安推了千琦飒太一把。
他踉跄着走进光柱里，身后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脑子里依旧是乱麻——杜特的话，索莱克的眼神，还有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千琦家”。
原来他所以为的“家”，从一开始就是座精心编织的牢笼。而他最信任的“家人”，竟是藏着最多秘密的那一个。从前在他被欺负后舔他手心的温度，如今像万剑一样刺痛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