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不长的路，脚上的毡毛皮靴有些进水了，借着隔壁大厦不算明亮的彩色灯带，我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果然，是那个常住教室的那个“自闭哥”。除他以外，还有两名同学在场。
由于我被派到这所学校实习也才两日，所以不太记得这些同学的名字，只是对“自闭哥”印象深刻，所以姑且不讲名字而改讲他们的特征吧。
发生我眼前，是偶有耳闻的校园欺凌事件。那个矮个子的同学正揪着“自闭哥”校服的衣领，不时还伸手去夺“自闭哥”攥在手里的什么东西。
“自闭哥”脸上有数处淤伤，宽大的校服下肯定也有更多看不见的暗伤。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昧地后退，直到被逼抵墙前退无可退，也只知道用眼神躲闪，不愿还击。
他们还穿着校服，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矮个子男生把校服扎在腰上，校服裤深深的口袋勾勒出一把小刀的轮廓，他宁愿淋着雨也不肯放过。
还有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她打着一把花伞站在不远处，用手去接从伞檐簌簌落下的雨雪，她时不时地偷看，眼里有着无奈和怜悯。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初来乍到的我也略有耳闻，但真的看到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他们三人长得有些相似，身体恐怕里流着同一个男人的血，这真让人好奇。
班上有人想要详细了解个中缘由，然而却只会成为矮个子男生的一言堂。他的嘴里总是说着“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抢自己的、自己才是受害者、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之类的话。
而对“自闭哥”本人提及此事，他却总是沉默以对，封闭内心。久而久之，班上的同学也不再为他说话，更有甚者，也一同加入了孤立他的行列。
听说班主任曾经对他们做过多次家访，然而却频频受挫，次次无功，从此也便不再过问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血亲？欺凌者？受害人？我不清楚，明明体格比他们大的多，“自闭哥”为何不还手，我也不明白。然而同学之间的欺凌是我眼前正在发生的，我必须阻止。
我一咬牙，握紧拳头冲了上去，大声呵斥，想要震住他们。
“干什么呢！快住手！”话出口，我往他们身前一挺，自己仿佛成了正义的伙伴。
“老师怎么来了！”那个站在旁边的女生看到我，立刻反应过来，跑到矮个子男生身边，轻轻拉了他一下。
看到有人响应，我的作为大人居高临下的虚荣心有些小满足，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矮个子男生挥拳的动作也停在半空，他回头怒视我，被打湿的头发根根竖起，五官挤成一团，嘴角抽动着，那架势，仿佛要连我一起揍。
“自闭哥”则是面无表情地斜了我一眼随后又避开，虽然看起来无动于衷，但是雨水从他脸上流过，好像是在替他哭泣。他俩扭在一起，像是陷入沼泽，怎么也捞不上来。
“哈啊？不就是半吊子老师嘛！快点滚开啦！”那个矮子的态度让我心中特别不快，刚刚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来。我皱起眉，心想：“这小子竟然敢这样和大人说话？！”
然而作为一名教师，哪怕只是没毕业的实习老师，我也想展现出一些职业素养。于是我我强忍着内心想要暴力控制场面的冲动，尝试进行沟通。
我吸了口潮湿而阴冷的空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整理好情绪，心平气和地对他讲:“同学，大家都是一个班的，有什么矛盾是解不开的？老师现在找个地方，我们喝点饮料吃些糕点，咱坐着再聊好…”
“好个屁啊！你他妈哄小孩呢？是不是看不起老子！”我自以为亲切的口吻传到他耳朵里似乎不是这个味了。
他会这样激烈粗鲁地打断我，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有些慌乱。毕竟我刚接触这群学生不久，欠缺与他们交流的经验，尤其是这种刺头。
幸好马尾女生及时说话，算是替我解了围。
“哥！不能这么跟老师说话…他也是好心……”我感觉马尾女生其实是个乖孩子。
被妹妹提醒后，他的言辞收敛了一些，然而语气依然激动“我们的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少插手，别管！”
“那怎么行？我可是你们老师！你们两个必须和好！”看来我是注定要管到底了，我有点自傲了，我想:“不抛弃每一个学生。看来我还是有尽到老师的职责的。”
话刚说完，矮个子男生立刻回怼我：“你又懂什么？班主任都不管你算什么东西？少在这废话了。”
我有些愕然，这孩子怎么就不肯好好说话呢？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地继续和他对话，我说:“同学，你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老师做公证人，你们俩握手言和。来。”
他听我说完，完全没有表现出想要罢手的意向，反而变本加厉，他说:“跟你说白了吧！他就是个狗杂种！我揍他是他罪有应得！”他似乎也想说服我，接受他的行为，然而被情绪左右的污言秽语怎么可能让人理解他的意思呢？我只觉得，他这样殴打辱骂同学，且在我这个老师面前依然这样放肆，完全没有把长辈放在眼里。
被小辈藐视，让我越来越克制不住，我终于不再忍耐，试图展示成年人的威严。
“不允许你这样说！他是你的同学！不是什么杂种！他也有家人有朋友，有血有肉会哭会痛！你凭什么说人家是杂种？”
虽然我不太了解“自闭哥”但我想，他肯定也是普通孩子，只是缺乏引导罢了。但我和矮个子男生对峙是时间里，看到他死了一样的反应，不免有些失望了。
而像矮个子男生这样的暴戾，饶是我这种温柔到有些软弱的人也接受不了，雨势未减，我决定不再跟他客气，对施暴者就应该有对施暴者的样子。
矮个子男生听了我的话冷笑了起来:“呵呵！要不是她妈！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婊子！我爸怎么会撇下我们？我妈怎么会成那副死样？而他呢？拿着我爸的钱，按时上交就没事了！可他竟敢私藏！”说着说着，他情绪更加激动了，竟一拳捶到“自闭哥”的肚子上。自闭哥吃痛，闷哼一声，喉咙里似乎憋着一股气，然而除了眼神闪躲，终究没有做出其他反应。
听他说的，我似乎有些理解了他们两个家庭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不管什么样的借口，都不能成为欺凌者行为的正当理由。近在咫尺的暴力必须被制止。
“赶紧给我放开！父母的错和孩子无关！”我大叫一声，接近他们，走到他们身边，想要强行将他俩拽开。那个旁观的女生看见我行动，不知为何紧张起来，他赶紧跑过来扯住我的袖子。
“不行！老师！会伤到的！”她十分急切，是真的为我着想，可暴力就发生在眼前，身为教师我岂能不管不顾，女生虽然着急，但是她的力量太弱，根本拉不住身为成年人的我。
就这样，我拖着身后的女生大胯两步，横插进矮个子男生和“自闭哥”之间，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拉扯，想要将他和“自闭哥”分开，而我身后，那个马尾女生也拽着我衣摆不停后退，然而雨地湿滑，她就算有力量根本拉不住我。
雨势没有一点缓和的迹象，我们四人都被彻底淋透，冬季的雨是夹杂着寒雪的，我已经在其中暴露太久，身体有些打颤了，而那两个纠缠的少年淋得比我更久，却还生龙活虎，我不由感叹，不愧是少年身体。
矮个子男生见我插手情绪被彻底点爆，他终于撒开抓着“自闭哥”的手，我则转而成了他的攻击目标。
轰隆！！！
炸响的雷声，将剑拔弩张的气氛推至高潮，寒冷的雨冲刷着我们的身体，我坚持不了多久，得赶紧结束。
矮个子男生朝我拳打脚踢，踏起的水花溅在我脸上，他却气的满脸通红。他怒目圆睁，嘴里一直飙着脏话，但我全都不予理会。
“自闭哥”依旧没有反应，他松开了紧握的手，一张皱的不像样的20元纸钞落入地面的积水中被冲走，他仰起头，雨点拍打着他的脸，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让我非常失望了，甚至有些心寒，我现在确信，这孩子不是情感丧失，就是有精神疾病，可我还是不愿意抛弃他，更何况事情发展到现在，矛盾升级已经不可避免了。
我只好和矮个子男生一对一，如果算上背后一直拉扯我的女生，那么勉强是一对一点一，好在矮个子是个孩子，而且是个体格较小的孩子，马尾女生力气也不大，几乎对打扰不到我。所以我才能面对他的攻击游刃有余地应对，我利用臂长的优势，抓住他挥过来的拳头，想要用蛮力绕个圈，封住他的动作，然而他却一脚踢在我的膝盖上，这一脚很疼，我强忍着，不愿意撒手，我们皮肤非常湿滑，我紧紧抓着的手要滑脱了。我不愿意伤害他，但是他一口咬在我手上，疼的我我大叫了一声，下意识用脚猛踢了下，竟然踢在了他的要害部位，他痛苦地跪在水里，头垂着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很清楚，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咕噜咕噜的尖利叫喊从他口中传出，他肯定痛苦极了。
我有些愧疚，毕竟他是学生，我回头想看看那个女孩子，但是他已经绕过我赶到他哥哥身边了，我背后什么也没有，我也闭上眼睛只听见女孩惊慌的哭声还有矮个子男生听不懂的呜啊声。
“这操蛋的一天赶快结束吧……”我已经够累了。
雨从头到尾没歇过，不能在淋下去了，我走过去，想要把他们都扶起来。矮个子男生的手在口袋里，我没在意，就在我刚蹲下来伸出手时。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几道雷声在我们耳边炸开，雷光照亮整个世界，我看清了矮个子男生的脸，狰狞的像是魔鬼。
痛！剧痛！他手里出现一把刃长十多厘米的刀子，刃面被血染红，在雨水冲刷下刀上的血很快就消失了，然而樋里残留的血没那么容易被清洗，我盯着他手中的凶器，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传来女生的尖叫，真刺耳，要把我的耳膜刺破似的，我感到一阵头晕，身体控制不住不住的向后倒去，我整个人躺在了红色的雨泊中。
“冷……”我喃喃自语。
我感觉有谁到我身边来了，好聒噪啊，我就想静静躺会。谁在压着我的伤口，谁又又在我口袋里翻找什么……
“怎么办！没电了……开不开……呜呜……”
我耳边传来女孩的哭声。
“对不起……老师……都怪我……我……连累你……”
“怎么办？咱们……快跑吧……”
我感觉全世界都陷入黑暗了，但是黑暗中出人意料的暖和，同时，那些雨声雷声人声也都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