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几天,石蕗附近的天色里渐渐有了春暖花开的光景,河岸街边柳絮纷飞、草长莺飞的风貌。
春天,终于是在四月出头不久的今天,暖起来了。
伊地知虹夏到了教室的时候,在人声鼎沸里也能感受到一些暖意,甚至已经到了一种久违的小热,走到座位上把校服外罩的卫衣拉下些拉链,温度随之缓解下去,刚好就到了恰如其分、最为舒适的暖和的区间。
侧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并没有强烈的光照,绿化带上撑起荫影的树木郁郁葱葱,教学楼一栋栋过去,复制粘贴也似,蓝的天,绵绵朵朵的云絮,阳光显得温吞,却也有了一些微热的温度。
这样的温度下,淡金的光里,窗边那个座位上一如往常已经坐了人,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居然也会趴在桌上……
睡着了吗?
抱在手臂里的侧脸,看不见的唇,却能看见挺起的鼻梁与清晰的眉眼,是与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的柔和。
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轻颤着阳光,看的虹夏心里痒痒的。
入间同学……
只有清新却不再寒冷的晨风,吹进来树叶的味道,窗外是哗哗作响的声音,还有校舍间说笑打闹、窃窃私语、大惊小怪与招呼往来的嘈杂的人声。
看着入间趴在课桌上像是补觉的新奇的样子,虹夏小脑瓜子里想到的,却是过去每一天他在晨光里看书预席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的景象,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等醒来以后,再跟他打招呼吧。在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角落,嘴角轻轻挑起,萎焉了一早上的呆毛也终于有了精神,骄傲的高高翘起来,随风摇摆。
感冒结束、身体好起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几天,昏沉的感觉少了很多,虽然切菜跟搬鼓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感觉到一些乏力,不过其实也是慢慢康复的表现。
凉也在这几天慢慢恢复过来了,就是昨天吃午饭的时候又在啃树叶……说是喜欢的漫画出了新的系列,让虹夏也只好干笑着分了一半的便当过去,半个饿肚子的下午,最后还好是入间给了两个面包。
身体逐渐好起来以后,一如往常过去姐姐那边,跟凉在livehouse里边跟着别的乐队练席,却莫名其妙的被大家夸的很厉害,说是鼓打的越来越自在,变得有灵魂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被奉承、捧砂了,于是回复的随意,也不曾把这些话往心里放,直到跟凉一起又一次过了过去排练的几首,被凉摸了头。
“变厉害了,”凉在蓝色的短发下依旧是淡淡的声音,声调却难得有了起伏,还竖起了大拇指,“已经有刄田的高度了。”
“喂——喂喂喂太夸张了吧?!”顿时大惊失色,手足无措,还好棒子是紧紧捏在手里了,否则怕是会直接被甩脱出去。
不过在台上这样挥着两根棒子,看起来反而像是吵了架马上要动手动脚、打架斗殴的样子,把周围一圈的大家都吓了一跳、紧张不已。
毕竟直接被夸说比肩自己偶像之一、传奇乐队东京件变中流砥柱、无冕之王传奇鼓手的这位的话——对于虹夏来说一时间还是过于富有冲击力了。
不过经历这么几番周折、赞扬与肯定之后,金发的小女孩其实也慢慢回过味来,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进步与提升,回家的路上小曲哼着小腿跳着,灵动的单马尾摇摇晃晃的,轻松而愉悦,开心得眉眼弯弯,更别说夜晚被子里翻来覆去的暗自窃喜了。
病情好转之后,长日以来笼罩在世界里铺天盖地的阴云真的在逐步退散,一如春日的天气一般越发温暖、越发宜人,这几天过来,更是出现了阳光。
看着那个安睡在阳光里的男孩,光边与剪影里的侧颜……
真像是做梦一样。
——手心里曾经相触过的那处地方,如今越来越滚热,虹夏赶紧从包里取出课本跟笔袋,又猛灌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镇静一些。
手里的感觉却依旧是那样的强烈。
挥棒敲鼓、切菜做饭、洗澡睡觉,也会想手心里曾经触碰在一起的情景,意识里的这些地方,还有递过去的耳机,如今戴起来,感觉到的也是过去未曾体验的开心。
那个中午之后,世界都亮起来。
于是什么事情都变得轻快、自然,不再有过去诸事不顺的迟滞之感。
那天的情形,那之后的变化,她看着微微沁出汗水的手心——
是因为自己接受了喜欢入间的想法吗?
原来,是这样吗?
忽然有些动摇的感觉,却不是什么不舒服的事情,只是惊讶又庆幸、感激又与有荣焉的复杂的心情。
居然是因为入间同学,还好是因为入间同学,开学以来的照顾、发烧的中午,有他的陪伴——
好开心。
不过这些所有事情,现在都只会是自己的。
所有目光、记忆,相触与对话,这么多时间,全部的想法,开心与难过,此时的幸福快乐与更多时候的患得患失,入间同学一点都不知道……
如此想着,竟慢慢察觉到所有少女思绪的隐私之处,林林总总、大/大小小、有意无意的这些,全部都跟入间没有关系。
明明有着与入间同学拿修长纤细的手指、宽阔肩背与柔和侧颜相关的事情,更有这么久以来这些温柔的记忆,全部属于自己……
一边想着,一边余光发现入间挠着头慢慢醒来了,即将上课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喧哗,一时间全是座椅碰撞与翻书写字抄作业的声音。
悄悄看过去,那样的眼神,此刻,也只属于自己,女孩这么想着,吃吃的笑,然后,后知后觉的红了脸,自己跟自己羞涩/起来。
目光,却依旧是忍不住的,永远在往窗边递过去。
看一眼、再看一眼……
事实上这两天,昏沉的感觉其实还是横亘在意识当中的。
凉感冒好了之后,于贝斯与漫画却更加上心,说是生病期间没能好好享受实在罪过,于是奋而起身,拉着自己上台练席或者客串其他乐队,很多时候都显出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的精神状态,倒是颇为难得的一副景象。
这期间也很姐姐沟通了主唱的问题,其实吉他也没有能够得到很好的落实,最开始找到的那位就职之际就是主唱兼任吉他的状态,如今反而需要找两位了。
之前因为节目表拍了所以拉了认识的别的乐队的主唱帮忙上台演出,而今没有这么紧迫其实有更多时间可以好好的寻找。
虽然时间也没有很多,姐姐总是说喜欢看她在台上的样子,于是十分热衷于把她在的乐队拍在每天的节目表里,然后她跟凉如今都算自由人,称不上一支完整的线下乐队,毕竟缺了主唱跟吉他这两个最关键的部分,现在相当于只有顶级打野或者顶级道具位的残阵。
在这之中,可能是是发烧的后续影响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反倒是虹夏自己对这些事情有些提不起劲,除了打鼓别的东西渐渐有些心不在焉,姐姐也提醒过她,因为那时候马上要撞电线杆了。
回过神来,意识里,却只有那天中午,阳光在陌生的天花板倒映光栅,春风清冷,睡眼朦胧间看见的那个男孩,摇摇晃晃的事情。
那个男孩。
经常把视线放在窗外的男孩,无论体育或者学席都很厉害,校内校外都算是在榜前一的存在,不过私底下倒是没有感受到过什么威压之类的,只是一个又帅又显得不那么难以接触的男孩而已。
——普通的、非常特别的男孩。
有一些或者说很多人嫉妒、妒忌、讨厌甚至打算毁灭他,同时更多人亲近、爱护、喜欢甚至愿意把余生给他,虽然谁都知道最后这件事心底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些全部,自己都是知道原因的,因为自己就是忍不住亲近的人之一。
那样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神,语气与指尖——
美的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却也不得不按耐住自己。
一旦踏出那一步,到时候真的是,可能连朋友,连现在的接触都不一定能有……
心深处微乎其微,飘摇闪烁、忽明忽灭的小小火焰。
一步一步靠近,越接触他越能感受到生命的空旷,越能理解妈妈走了以后,爸爸为什么会萎靡不振,姐姐都说连鼓也敲得更有深度,听起来或许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这不是可能哪去猜或者赌的东西。
也许吧……
那样的眼神,如今也在干净的看出去,看了一会黑板,又望向了窗外。
入间同学。
自己心事重重、惦记着你的每一天里,你心里又在想着什么,手里经历什么呢……
紧紧握住了笔。
好像知道,又害怕知道……
自己终究是晚来一些的,接触其实也不算多,其他的人,说不定已经……
不甘心,还想一起谈论音乐,喜欢的东西,小说漫画,电影诗集。
入间同学。
那双眼睛。
恍恍惚惚才发现,今天可是可以看一整天的,于是放下心来。
不过,好厉害……
居然一整天都在做一件事,一直想着一个人……
——————
“入间同学,有人找——”
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正是课后,入间抬起头,看见了后门边的那个女孩。
并非大学生那种昼夜颠倒、殚精竭虑导致的愚蠢的无知的清澈,在女孩眼中的,是天然湖泊那样未曾经受污染的干净的清澈,让人清醒也让人如沐春风。
此时感受到这样的目光,入间也对她微微一笑——
请原谅入间这番看起来非常下头、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与对于女性面部过于僭越的直接描述,一切原因都是——他不擅长记住不太熟的别人的名字。
邻桌的金发单马尾妙脆角美少女像是读懂了他的尴尬,此时抬头看他,入间也低下头去。
对视之间,虹夏轻声开口,“加藤同学,加藤惠。”
“哦、哦——”入间恍然大悟,“谢谢伊地知同学,”而后走近了后门,对那鲍勃头的可爱女生道谢,“谢谢加藤同学提醒我。”
“不用客气,”加藤惠微微地摇头,“入间同学先忙吧,我回去啦。”
“好,”看着女孩转身过去,“慢走。”
加、加藤惠?!
这位也在这个班?!
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是说开学初的自我介绍……
对了,自己当初在发呆。
难、难怪……
算了算了,人女主在哪不是自己应该去发表意见的事,没有关系没有责任没有权利更没有道理去在意这种事……
大家过好各自生活才是最重要的,那就祝大家新年快乐吧。
心里头胡思乱想,出了教室才看见一张只比自己略逊一筹的面庞。
藤原仓。
小学以来唯二至今的朋友,之所以不说是青梅竹马是因为这家伙是个男的,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成为青梅竹马这种行为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因为这显得非常基佬——
虽然这种事八奈见杏菜跟藤原仓自己的女友非常喜欢提及,并且就此幻想出不可描述的男男关系性惊世虐恋什么的非人读物,让如今的两人都深恶痛绝。
由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保持着正常好哥们的互损兄弟情,入间跟藤原现在说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虽然一见面永远是垃圾话最多。
入学之际藤原被女朋友及其闺蜜拉进了学生会那种泯灭人性、暗无天日的地狱组织,入间劝说未果,遂袖手旁观、隔岸观火、乐见其成。
如今藤原找上门了,入间是知道原因的,原因无他,其实就是昨晚藤原打了个打了个电话过来。
“喂喂喂,入间同学,”非常做作、装逼、傻逼甚至弱智的口吻,那人轻轻摇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现在可是有人要找你麻烦喔?你居然还在这么轻浮地跟女同学打情骂俏吗?”
“哈哈,打情骂俏在哪?”入间微笑,“而且你居然不帮我顺手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吗?仔,我对你很失望。”
“哦~那还真是抱歉,”一种几乎弱智的傲慢语气,“听的太入神,忘记了。”
“够了,”入间冷笑,“你只是想看我笑话吧?”
“呀嘞呀嘞,未免把我想的太坏了吧,”藤原绅士做派的摇头,“我可是马上就录音给你听了喔。”
“喔~”入间点头,“看来你很愿意作为我的帮手第一个冲上去当肉盾。”
“哈哈,不可能,我要看你屁滚尿流。”
“真是残忍,明明这么多年交情……”
“哈哈,就是他们想动的是你我才无所谓的,”听起来极其无情的发言,藤原仓冷笑,“你收着点吧,刚开学学生会事情已经很多了,你别搞出什么集体住院的丑闻。”
“喂,我自己住院就没事吗?”
“嘛,至少没那么丑。”
“那你等着加班加到昏厥吧。”
“好啦,高中生了就收着点吧,伯父知道了多不好,对了,”藤原正了正衣冠,调整了领结,颇具威严,一副公事公办的大人物做派,“作为学生会成员,我有必要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呵呵,我现在是高贵的侍奉部成员,”入间轻蔑的笑,“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