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这样,我们五人最终形同陌路。”从魔阴身的边缘被白何那奇异的力量硬生生拉回后,镜流似乎终于有了几分醉意,清冷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其实……我对他们的恨,并没有我自己想象中、或者表现出来的那么深。”
她仰头又灌下一杯酒,月光在她空洞的眼罩上流淌,“只是……我已经不知道了。丢掉了这份刻骨的恨意之后,我……还算得上是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亘古的月亮。
“为什么不和景元谈谈呢?”白何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影,问道。
““五个人中……”镜流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梳理千年时光的尘埃,“他是唯一没有被那场灾祸‘诅咒’缠身的,却也……可能是受伤最深的一个。我对他的确抱有深深的歉意。”她叹了口气,手中的酒杯无意识地晃动着,酒液在杯壁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认同他选择将过往尘封、视而不见的做法。”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孩子气的别扭。
……一千多岁的老太婆还在闹这种别扭,真不愧是你们仙舟。
白何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掰着手指头数:“五个人指的是你,景元,丹恒,白珩,还有一位虽然我不认识,但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镜流,“果然,你们应该找个机会好好谈谈。把所有堵在心里的东西,都摊开来说说。”
镜流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似乎没能完全理解白何这过于直白(在她看来可能也过于天真)的提议。
“当然,也没必要急在一时就是了,”白何耸耸肩,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感让他眯了眯眼,“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故事不该就这么草率地画上句号,充满遗憾和隔阂。”他放下酒杯,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至少……你那位总是带着笑容的挚友,白珩……她绝不可能愿意看到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吧?”
镜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良久,她才低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不否认这一点。但裂痕已深,过往如渊。我不认为……还能恢复成以往那般了。”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醒,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丝,“我的确欠景元一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隔着黑布“看”向白何,“也欠你一声……谢谢。”谢谢你拉我一把,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陈年旧事。
“白何?”镜流等了几息,却未听到任何回应,疑惑地侧过头。
只见白何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倾斜的瓦片上,呼吸均匀绵长,面容安详得仿佛陷入了最甜美的梦境——他醉倒了!在她说出那句道谢的关键时刻!
镜流:“……”
想到自己方才难得袒露的心声、那声道谢,甚至是关于景元的歉意……全都说给了这醉得不省人事的空气听!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瞬间压过了那点残留的醉意和感伤。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没有半分犹豫,她抬起穿着精致靴子的脚,对着白何的腰侧,精准而毫不留情地——
一脚踹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几声零星的瓦片碎裂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
第二日清晨。
布洛妮娅推开房门,带着一夜好眠后的清新气息,正准备呼吸一下仙舟的晨间空气。
“手的动作再小点!你是怕敌人看不清你的意图吗?!”
“手腕!手腕是死的吗?幅度太大了!浪费气力!”
“出招意图太明显了!”
清冷严厉、如同冰锥刮过地面的呵斥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布洛妮娅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中央,那位白发如霜、眼覆黑绸的镜流前辈,正手提一柄寒气四溢的冰剑,狂风骤雨般地向白何发起进攻!剑光凌厉,招招直逼要害,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完全不像是“教导”,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
从地上醒来,莫名其妙地就被额外加上了在训练的时候不能移动的限制的白何无奈地勉强应对着。
总感觉,这老太婆今天的兴致格外高啊!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某种坚韧物质的声音响起。
白何的身体一顿,低头看着再次将自己胸口刺穿、钉在地上的冰剑,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认命。
镜流面无表情地松开剑柄,任由冰剑将白何固定在地上,仿佛只是插好了一个练习用的草人。她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毫无波澜:“好了,中场休息。”
触手从身体中伸出,将冰剑拔出,白何活动了一下身体。
“白何,你没事吧?”布洛妮娅走上前,又抬头看向已经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的镜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心疼和些许不忿的情绪问道:“你……你哪里惹到她了吗?这训练也太……”太凶残了!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嘶……你这么一说的话。”白何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宿醉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他努力回忆着昨晚屋顶上的片段。断断续续的画面闪过:镜流难得的倾诉、沉重的过往,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记忆的最后,似乎停留在镜流那句“也欠你一声……谢谢”之后?然后……他就直接睡过去了?!
白何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石桌边正慢条斯理品着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镜流。
貌似……自己在人家说到最关键、甚至准备道谢的时候……直接醉死过去了?!
完了。
白何瞬间悟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早上会被特别“关照”,为什么训练强度直接拉满,为什么还被加上了“定身”这种明显是在刁难人的限制!
都一千多岁的人了,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说起来,自己其实是不太能喝酒的啊!昨晚那酒入口清冽,后劲却大得吓人。为什么当时喝着喝着就停不下来,还把自己灌倒了?是因为镜流的悲伤感染了他?还是单纯想陪她多喝点?
白何看着镜流放下茶杯,冰冷的目光(感觉上)似乎又扫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今天的训练恐怕还远未结束……
要不,还是去道个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