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青雀将精神恍惚的符玄送走后,白何仍有些思绪纷乱。
“白何,你说的一百多岁……是指?”布洛妮娅显然被这个信息冲击到了。
“符玄,就是那个粉头发的,已经是一百多岁了哦。”白何揉了揉眉心,放弃了思考,可能这种干太卜这行的神棍都多少沾点癫。
一,一百多岁!?
明明比她还矮了一个脑袋来着?
“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这些,符玄那家伙的心理年龄也大不到哪里去。”白何看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时间不早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跟你住在一个院子不行吗?”布洛妮娅强装起理所当然的样子,即使耳朵已经彻底红透了。
住在一起吗?
白何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当初在贝洛伯格的时候就是布洛妮娅为他找的住处。
……
“你们回来了?”彦卿倚在院门的门框上,见两人走近,站直身体打了声招呼,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景元将军在里面和镜流前辈谈话,我看气氛不太对,就先出来了。”
景元来了?白何推开门,正准备迈步。
“我在外面等你?”布洛妮娅体贴地靠在门框边,对白何笑了笑。
“不用,一起进去吧。”白何摇头,示意她一同入内,又看向彦卿。
“我……还是在外面等吧。”彦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原地。
两人走进庭院,景元与镜流的谈话声从深处传来。他们默契地停下脚步,在通往主屋路径旁的凉亭里坐下。
“……你还要执着于过往?”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无法说服自己像你们那样忘记她。”镜流的声音冷冽如冰,穿透夜色,“景元,我无意迁怒于你,但你我已非同道中人。”
景元沉默了。那份沉重的过往,他又何尝不是强逼着自己背负着向前?
“……好吧。”景元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那你教导白何剑术,又是出于何种考量?”
“我教授剑艺,何时需要理由?”镜流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既然闲来无事,他若要学,我便教。”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他的天分,确实比当年的罗浮将军要好上许多。”
“啊哈哈……你还是这般不留情面啊。”景元干笑了两声,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传来衣物摩擦声,似乎是他站起了身,“总之,你能安分在此处,便是最好。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凉亭的门被推开,景元看到亭中的白何与布洛妮娅,明显愣了一下:“你们……等了多久?”
布洛妮娅立刻起身,姿态端庄地行了一礼:“景元将军,我是布洛妮娅·兰德,代表雅利洛-VI而来,为与仙舟罗浮初步建交事宜进行初步接洽。”
“雅利洛-VI……”景元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原来那份火种,最终还是保留了下来吗?……啊,抱歉,一时感慨。”他收敛神色,正色道,“布洛妮娅统领不必多礼。仙舟罗浮向来乐于与星际文明建立友好联系,建交之事,我们自然乐见其成,全力支持。”
景元寒暄了两句,突然一拍脑袋。
坏了,把彦卿给忘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见景元转身离去,布洛妮娅轻轻笑了笑。
“仙舟的人都很有趣啊。”
白何认可地点了点头,关于这点,他深有感触。
布洛妮娅转过身,目光在几间安静的小屋上逡巡片刻,随意挑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推门走了进去。她只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对着白何笑了笑,脸颊在门框的阴影里微微泛红:“今天……我玩得很开心,晚安,白何。”
“晚安,布洛妮娅。”白何点点头,目送她关上门,才转身准备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就在他抬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屋顶上那道几乎融入月华的身影。
皎洁如练的月光倾泻而下,勾勒出镜流清冷孤绝的轮廓。她正对着那轮巨大的明月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银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一举一动间,分明浸透了百年岁月也冲刷不掉的、深入骨髓的悲伤与寂寥。
“看什么呢?”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的微醺,从高处落下,“若是闲来无事,不如上来与我一同喝上两杯。”镜流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向他示意。
白何没有犹豫,跃上屋顶,在离镜流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接过她抛来的另一个空酒杯。他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清澈如泉却烈性十足的酒液。
“真够狡猾的,”白何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直冲而下,他看向身边沐浴在月光中的白发女子,“这样说的话,我再拒绝不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吗?”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着点随意的试探,“所以呢?有什么想跟你这个便宜徒弟聊聊的吗?反正我也不是仙舟本地人,不会拿你的事到处谈,这可是难得的一吐为快的好机会哦。”
“……我只是想找人痛痛快快地喝酒罢了。”镜流的声音依旧清冷,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你想的太多了。”
“是吗?”白何耸耸肩,也不戳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唔,果然是好酒啊。”
他信就有鬼了,但既然她不愿说,他也懒得追问。师徒关系?点到为止的倾听就够了,深挖下去未必是好事。
“她当年给我带回来过一次这种酒,”镜流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白何耳中。她低头凝视着手中晶莹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沉静,却像压抑着汹涌的暗流,“我一喝便爱上了这种味道。后来每次想喝,都得费上好大力气才能让她再去弄来。”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怀念的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白何默默放下了刚举起的酒杯。好吧,他难得想善解人意一次,结果这位师父大人还是自顾自地谈起来了。他闭上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仙舟屋脊和更远处模糊的星槎海轮廓,做一个安静的、合格的倾听者。他知道,此刻的镜流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倾听者是否回应,其实并不重要。
“她啊……”镜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开来,带着一种遥远而虚幻的温柔,“就像是你们列车上的那位三月七姑娘一样。活泼,冒失,总是莽莽撞撞的,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笑得没心没肺……但偏偏,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同冰原上转瞬即逝的极光。但这笑意很快便被更深的阴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她就带着那样的笑容,丢掉了性命。死在了那场该死的战争里,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来……他们为了复活她,用尽手段,最终酿成了滔天祸事,而我……我不得不亲手……”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股极其阴冷、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并非刻意释放,却让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她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与体内某种疯狂肆虐的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
魔阴身的征兆!
白何瞳孔微缩。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即将失控蔓延的瞬间,他没有任何犹豫,闪电般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稳稳地按在了镜流紧握酒杯、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镜流。”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惊慌,像是在呼唤一个迷失在风雪中的旅人,“酒还没喝完。”
听着白何平静的声音,镜流不知为何竟真的有些平静下来。
“抱歉,失态了。”
“知道的话不如把这酒送我如何……我开玩笑的,别真的拔剑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