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垃圾焚烧炉……
不对,是侍奉部部长雪之下雪乃的对峙,大概持续了三分钟零二十七秒。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用眼神进行了不下十个回合的交锋。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你这种眼神腐烂的生物为何还存在于世”、“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冰块就不该出现在常温环境里”、“社会的不良债权”、“生态位的破坏者”等等。
当然,以上均为我的单方面解读。
雪之下大概率只是在思考,用哪种杀虫剂能最高效地把我从这个房间里清除出去。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人格尊严快要被她的视线剥离成基本粒子时,门外响起了叩叩两声轻响。
声音充满了犹豫和试探,与平冢老师那种恨不得把门拆下来的暴力敲法截然不同。
不等雪之下回应,门便被“唰”地一下拉开了。
“呀哈喽~!打扰啦!”
一个元气满满、甚至有些过于刻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一个留着橘色团子头的女生探进了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教科书般的现充式笑容。
是我的同班同学,由比滨结衣。
班级上层阶级的成员,一个我这种底层生物只会在分组活动时被迫产生交集的对象。
她的出现,像是在一杯冰水里倒进了一勺滚烫的热油,整个房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滋滋作响,尴尬而诡异。
然而,在我眼中,这幅景象还要更加离奇。
就在由比滨结衣踏入房间的一瞬间,我看见她那时尚的制服肩膀上,趴着一只灰色的、果冻状的生物。
它大概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没有五官,也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滩有生命的烂泥。
它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感到极度不安,正徒劳地蠕动着。
它先是试图模仿旁边书架的一角,结果只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随时会垮掉的立方体;
接着,它又似乎感受到了雪之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凛然气场,拼命地把自己拉伸成一根尖刺的形状,但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噗”地一声,自暴自弃般地瘫回了一滩烂泥。
啊,是“模仿史莱姆”。
一种相当常见的微小诅咒,通常附身在那些缺乏自信、拼命想要迎合他人、却没有自我主见的人身上。
可悲、弱小,又有点可怜。
“那个……这里是侍奉部,对吧?”
由比滨结衣看着我和雪之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雪之下雪乃放下了手中的书,恢复了她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山礼仪。
“是的。平冢老师的介绍信带来了吗?”
“啊,没有啦,我不是被介绍来的……”由比滨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我是有事想委托你们帮忙……”
“委托?”雪之下挑了挑眉。
“嗯!”由比滨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将一个购物袋放到了桌子上。
“就是……我想亲手做曲奇饼干,送给……送给大家,作为谢礼。”
“大家”这个词,她说得特别用力,仿佛在强调自己拥有一个多么庞大而和谐的社交圈。
雪之下打开购物袋看了一眼,里面是面粉、黄油、鸡蛋和一些装饰用的糖果。
她只扫了一眼,便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材料的选择就有问题。这种高筋面粉不适合做曲奇,烤出来会像石头一样硬。还有,用植物黄油代替动物黄油,是想在口感和风味上体验双重的廉价感吗?”
“诶?是、是这样吗?”由比滨的脸瞬间涨红了,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就想挑战亲手制作吗?”雪之下的毒舌,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不过,你的委托我明白了。无非就是烹饪技术的指导。可以,作为侍奉部的活动,我会教你。”
“真、真的吗?太好啦!谢谢你,雪之下同学!”由比滨顿时喜出望外。
眼看事情就要朝着“两位美少女在夕阳下的教室里愉快地烘焙”这种轻小说模板剧情发展。
我,作为一个以捣毁所有青春幻想为己任的男人,果断地开了口。
“我反对。”
两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雪之下的眼神是“你这垃圾凭什么发言”。
而由比滨的眼神则是“诶?这个死鱼眼原来会说话?”。
“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帮她。”我继续用我那毫无干劲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雪之下冷冷地问。
“委托人上门求助,我们提供帮助。这不正是侍奉部的宗旨吗?还是说,比企谷同学,你的存在意义,就只剩下否定和腐烂了吗?”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瞥了一眼由比滨。
她在我直白的否定下,显得手足无措,肩膀上那只“模仿史莱姆”也仿佛感应到了宿主的动摇,缩得更小了。
“这种为了维系虚伪的人际关系而支付的社交成本,根本毫无意义。所谓的手工饼干,不过是一种道具,用来确认自己在小团体中的位置,换取‘我们是好朋友哦’这种廉价的安心感。制作这种道具,和在工厂流水线上生产螺丝钉有什么区别?我们没必要帮她进行这场自我满足的欺骗游戏。”
我的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由比滨结衣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游移,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看样子,是被我说中了。
她那份开朗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雪之下雪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比企谷同学,”她缓缓开口,“你的思想,比我想象的还要扭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会她制作的方法,让她能靠自己的努力去完成想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帮助。至于她制作饼干的目的为何,那是委托人自己的课题,轮不到我们来评判。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正确?”我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在错误的方向上,用最正确的方法一路狂奔,那只会导致最无可救药的悲剧。你教她烤出完美的饼干,她拿着去巩固那份一戳就破的虚假关系,然后呢?下次是不是又要来委托我们,教她如何编织‘友谊’的手绳?”
“你……!”
“够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吼打断了我们的争论。是来自由比滨结衣。
她低着头,我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说的也是呢……我这种人……”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看到她这副样子,雪之下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重。
她轻叹一口气,做出了最终裁决。
“无论如何,委托已经提出,作为侍奉部部长,我决定接受。”她转向我,用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说道,“比企谷同学,你也是部员。这次活动,你也必须参加。”
“哈?凭什么?”
“凭我是部长。或者,你现在就去找平冢老师,告诉她你连第一天都待不下去。”
可恶,被她抓住了软肋。
跟现在这里的尴尬比起来,回去面对平冢老师的“爱的铁拳”显然是更差的选择。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行吧,参加就参加。
反正我的高中生活,早就朝着最麻烦、最扭曲的方向失控了。
不差这一件。
我看着总算松了一口气,正对着雪之下连声道谢的由比滨结衣,又看了看她肩膀上那只徒劳地想模仿出“开心”形状、却只能变成一滩微微颤抖的灰色烂泥的“模仿史莱姆”。
心中,默默地为这次委托下了定义。
这不过是,对虚伪的青春进行的一场注定失败的烘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