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一场谎言,一种罪恶。
讴歌青春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欺骗自己,也在欺骗周围。
他们将自己所处环境中的一切都视作肯定。
任何失败,只要冠上“青春”二字,就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任何丑闻,只要发生在“青春期”,就会成为“成长的一页”。
这套逻辑,简直比我昨天下载的盗版杀毒软件还要流氓。
而我,比企谷八幡,对这种集体性的自我催眠过敏。
尤其是在我的“视野”里,这份谎言更是被渲染得五彩斑斓……
不,应该说是污七八糟才对。
例如现在,午休时间的教室里,现充集团的领袖叶山隼人正被一群女生环绕着。
他帅气的脸庞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爽朗微笑,但在我的视野里,他的头顶正像蒲公英一样,不断飘散出名为“优越感”的金色粉尘。
而围着他的女生们,头顶上则或多或少地漂浮着几只名为“虚荣心”的粉色小精灵,它们正贪婪地吸食着那些金色粉尘,并发出微不可闻的、令人牙酸的满足声。
恶心。
简直就是一场精神层面的多级市场传销。
再比如那边,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偶像照片大呼小叫。
他们每个人肩膀上都趴着一只黏糊糊的、名为“知汉欲”的灰色鼻涕虫。
它们蠕动着,散发出让人联想到梅雨季地下室的、绝望的单身狗气息。
我的眼睛,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出了问题。
并不是传统意思是医学上的问题,我的视力好歹有1.5,而是某种……
该怎么说呢,像是电脑显示屏的驱动程序出了BUG。
我能看见这些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些由人类的负面情绪、执念或欲望凝聚而成的,微不足道的灵体。
我称它们为“诅咒”,或者更贴切点,“人性弱点的可视化补丁”。
它们不伤人,也不作恶,大多数时候只是忠实地反映着宿主的内心状态,像个挥之不去的标签。
但也正因如此,这个世界在我眼中,就是一个贴满了“差评”标签的巨大卖场。
它让我对人类这种生物,彻底失去了期待。
因此,当班主任,我们伟大的生活指导老师平冢静,将我的作文《回首高中生活》狠狠拍在讲桌上时,我一点也不意外。
“比企谷!你给我解释一下!这篇充满了腐烂思想的废纸是怎么回事!”
平冢老师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毫不怀疑下一秒那记贴着“爱的铁拳”标签的诅咒就会实体化,砸在我的脸上。
我的作文写得很朴实。
大意是“高中生活就是一场大型的、由荷尔蒙驱动的、旨在筛选社会阶级再生产人员的漫长面试,而我选择放弃面试,提前躺平。没有回首的价值,因为我一直在原地。完毕。”
“老师,这是我最真诚的感受。”
我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我那双睡意惺忪的死鱼眼迎向她的怒火。
“真诚?你管这叫真诚?这叫对社会的彻底背叛!”平冢老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能看见她身后升腾起一缕名为“恨铁不成钢”的炽热蒸汽。
“比企谷,你这家伙,无论是能力还是观察力都不差,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活成一条阴沟里的蛆虫?”
喂喂,老师,就算我是蛆虫,也是一条保持着独立思考的蛆虫,比那些只会跟着前面屁股拱爬的同类要高级多了。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她头顶上那团名为“怒气”的诅咒,已经从橙色预警升级为红色,开始滋滋作响了。
经验告诉我,这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最优解。
“不行,不能再放任你了。”平冢老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一指门外,“你的问题,根源在于放弃了与他人的交流,将自己封闭起来。你需要矫正!立刻!马上!”
“哈?矫正?是要送我去电疗吗?”
“是劳动改造!”她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像拖着一袋垃圾一样把我拖出了办公室。“有一个地方,一定能治好你这腐烂的根性!”
我被她一路拖行,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来到了教学楼特别活动室所在的楼层。
这里的空气比下面要安静得多,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但这温暖,丝毫无法融化我内心的冰冷。
最终,我们在“侍奉部”的门牌前停下。
“就是这里。”平冢老师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背,力道大得差点让我把肺咳出来。“进去吧,少年,去开启你崭新的人生篇章!”
说完,她不等我反驳,拉开门,把我猛地推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句“好好加油哦”,语气像极了把宠物送去绝育的无良主人。
我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校服,开始打量这个所谓的“侍奉部”。
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像个优雅的会客厅。
夕阳的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以及一股似乎红茶的香气?
房间的正中央,一位少女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她有着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皮肤像雪一样白皙,侧脸的轮廓仿佛是神明最杰出的艺术品。
她穿着和我同款的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像是什么高级定制的礼服。
整个画面,安静、美丽,宛如一幅古典油画。
如果忽略掉我眼中那该死的“诅咒滤镜”的话。
这个女孩……
太“干净”了。
我所谓的“干净”,并非指她外表整洁,而是指她的周围。
在我的视野里,她的身边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无诅咒领域”。
别说“嫉妒”或“虚荣”了,就连最微不足道的“焦躁”或“迷茫”的灵体,在靠近她身体半米范围时,都会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一样,尖叫着化为虚无。
这种情景,我只见过一次。
那是在我小时候,被奶奶带去一座古老的神社,那位据说德高望重的大宫司身边,就是这般光景。
麻烦的预感,像警报器一样在我脑中轰鸣。
这家伙,和我一样,是“这边世界”的人。
但很显然,她不是我这种只能被动接收垃圾信号的破烂收音机,而是一台大功率的信号净化器。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缓缓地合上书本,抬起头。
那是一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睛,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她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不请自来的客人,请问有何贵干?如果是来推销报纸的,恕我拒绝。如果是来寻求帮助的,很遗憾,我们不负责处理垃圾的回收工作。”
声音也如冰雪般清冽,但话语里的毒素浓度,却高得吓人。
啊,我懂了。
这家伙,是和我同类的“独行侠”。
只不过,我是因为看透了人类的丑陋而自愿选择孤独,而她,恐怕是因为自身过于优秀,以至于将全世界都视为了不配与她为伍的凡夫俗子。
“是平冢老师叫我来的。”我言简意赅地回答,懒得做任何多余的表情。
“平冢老师?”她微微蹙眉,随即像是理解了一切,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讥讽。
“原来如此,又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问题儿童吗?老师也真是的,总喜欢把一些扭曲的、无可救药的东西硬塞给我。”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过所谓的矫正,就是从一个垃圾场,被扔到另一个装潢得比较漂亮的垃圾焚烧炉里。”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空气瞬间凝固了。
少女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将我洞穿。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夕阳在缓慢移动,改变着房间内的光影。
这场相遇,没有樱花飞舞,没有命运的心跳,更没有什么“boy meets girl”的浪漫戏码。
有的,只是两个扭曲的灵魂,在名为“青春”的BUG报告中,意外地、不情不愿地,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处理小组。
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被诅咒了。
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无比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