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从兵部工坊出来时,天光正亮,晨风裹着昨夜未散的凉意扑在脸上。
他紧了紧衣襟,怀中那张传召文书还带着墨香,脚步轻快,心中仍回荡着昨日徐辉祖那一句“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正盘算着接下来在兵部工坊的安排,忽然听得街角人群骚动,几个背着包袱的汉子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黄河小段决口了!”
“可不是,北边几个村全淹了,流民都往城里涌。”
“这下可有得忙了……”
黄伟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多问,径直穿过几条街巷,朝府衙方向走去。越是靠近城门,越是能感受到那股隐隐的不安。
街道上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神情慌张的百姓,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牲口,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恐惧。
他心下微沉。
流民,他太熟悉了。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靠着一双脚走过了饥荒、战乱,只为求一口活命的饭。
如今他终于站稳了脚跟,可这灾情一出,不知又有多少人要踏上那条路。
黄伟加快了脚步,直奔府衙。
府衙正厅内,府尹正与几名属官低声议事,见他进来,略显惊讶。
“黄书吏?你不是刚入兵部工坊么,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大人,”黄伟拱手,神色凝重,“卑职刚从兵部回来,听闻黄河小段溃堤,已有流民涌入城中。
卑职虽在兵部任职,但出身流民,深知灾民之苦,也知如何调度人手、安抚民心。若大人不弃,卑职愿赴灾区,协助救灾。”
厅中一时寂静。
一名属官皱眉道:“你一个新入工坊的匠人,插手地方事务,怕是越界了。”
“流民之事,非一人之事。”黄伟语气不卑不亢,“若不及时安置,灾民聚集,恐生变故。大人,卑职愿以一己之力,为大人分忧。”
府尹沉吟片刻,目光在黄伟脸上停留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你倒比许多官吏都明白事理。”
他起身,走到案前,抽出一份文书:“你去北门外的灾地,协助当地官员组织疏散,安抚流民。若能稳住局势,我自会上报兵部。”
黄伟接过文书,郑重一礼:“卑职定不负所托。”
他转身出府,阳光落在肩头,却未带来温暖。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真正的考验。
北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黄伟赶到时,只见堤坝附近已是一片混乱。泥水混着草屑从决口处不断涌出,几处低洼地带已被淹没,倒塌的屋舍残骸随水流漂浮。
百姓们惊慌失措,有人哭喊着寻找亲人,有人抱着孩子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府兵已到场,但人数有限,难以有效指挥。
黄伟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临时设立的指挥点。几名地方官正围着一张地图争论不休,见他到来,面露疑惑。
“你是……”
“兵部工坊黄伟。”他简短地自我介绍,目光扫过地图,“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秩序,疏散百姓,设立临时安置点。”
一名官员皱眉:“你一个工坊匠人,来这做什么?”
“我虽非地方官,但熟悉流民习性,也能协助组织人手。”黄伟语气坚定,“现在不是计较身份的时候。”
那官员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人打断:“眼下确实人手紧缺,若你能帮忙,我们自然欢迎。”
黄伟点头,立刻开始行动。
他先是命令府兵分段守卫,维持秩序,防止踩踏与哄抢。
随后,他亲自走向聚集的流民,高声安抚:“大家不要慌,官府已经派人来救灾,会安排大家安置,不会让任何人挨饿。”
人群中,有老人瘫坐在泥地上,有孩子哭喊着找母亲,有汉子因饥饿而暴躁地推搡着别人。
黄伟一一安抚,安排有经验者协助疏散,又让府兵搬来干粮与饮水,分发给最急需之人。
他动作干脆,语气坚定,很快便赢得了部分百姓的信任。
一名老妇人拉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小兄弟,我家孩子还在村里,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黄伟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您告诉我他在哪,我让人去找。”
他转身对一名府兵下令:“你带几个人,去她说的那片区域搜寻,注意安全。”
府兵领命而去。
黄伟站起身,望向眼前这片混乱的灾区,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知道自己还只是个刚入仕途的新人,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站出来。
不只是因为曾经的流民身份,更是因为,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别人施舍活命的黄伟。
就在他组织疏散时,一名少年从人群中悄然靠近。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破旧,但眼神锐利,动作利落。他站在不远处,观察着黄伟的一举一动,似乎在衡量什么。
黄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少年没有躲闪,反而迎上他的视线,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与好奇。
黄伟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黄伟问。
“阿满。”少年低声答道。
“多大了?”
“十六。”
“家里呢?”
“爹娘在水里没了。”
黄伟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一起救人吗?”
少年抬头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
最终,他点了点头。
黄伟露出一抹笑意:“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转身继续指挥,阿满则默默站在他身后,眼神渐渐坚定。
天色渐暗,风中夹杂着泥土与水汽的味道。
远处,仍有百姓在陆续赶来。
黄伟站在临时指挥点前,望着眼前的混乱与希望,心中一片清明。
他不知道这场灾情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救多少人。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人群中传来。
“黄大人!黄大人!”一名府兵满脸焦急地跑来,“决口扩大了!水流越来越急,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黄伟眉头一皱,立刻下令:“所有人,向高地撤离!”
他转身对阿满道:“你去通知那边的百姓,让他们往高处走,不要靠近堤坝!”
阿满点头,立刻奔向人群。
黄伟则快步走向指挥点,准备重新调整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