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只在远处的楼房那儿漏了一丁点头。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
特雷森学园的草场,再度变得幽暗而又沉寂——仿佛刚才的慌乱,叫喊与紧张不曾存在过。
位于汽车后座,沧靛正和冲野晃司坐在一起。她听到冲野正拨通电话,小声地和医生交谈着什么。
“再怎么说,也……”
赛马娘的听力很好,但不知为何,沧靛没能听清冲野在说些什么。她只觉得身体很冷,刚才的训练带来的汗液沁润了衣服而又被风吹干,带来一阵阵冷颤和麻木。
她把视线,从冲野的脸上移开,隔着玻璃,看到汽车正前方的大灯射出光亮,探照着前路。
两分钟前……麦昆就已经在目白家医疗团队的护送下,赶往医院了。
Spica的其他人,也受到了消息,往医院里赶。但碍于时间差,不出意外,沧靛将会是第一个到达医院,得知麦昆安危的人。
希望……希望她没事。
沧靛攥紧了训练服那湿透的衣角。
应该会没事吧……毕竟,每年年初,都许下过愿望的。
身体健康,能一直跑下去的……愿望。
随着紧张的情绪包裹住心,沧靛没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待车门被拉开,白色的光亮刺透夜幕,透过车窗来到眼睛里,她才迈步下了车。
“喂,沧靛。”
冲野晃司明显感觉到沧靛情绪很糟,他喊了一声,将沧靛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叫醒。
“……”
她抿紧嘴唇,带着疑惑的望着他。
冲野晃司深吸了口气:“刚刚电话里,医生说,麦昆已经接受了紧急处理,没那么疼了,但进一步的检查只是刚开始,还没出结果。大赛在即……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受到影响。”
“……可麦昆也要参加比赛。”
“意外嘛,总是不知会在什么时候来到。”
冲野没含着棒棒糖,他烦恼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麦昆的体质也不是那种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可……事到如今,我也希望她没事。”
迎着白炽灯的光亮,沧靛走进医院,并嗅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紧跟着冲野,来到了红灯闪烁的急诊室。
由于麦昆的超高人气,送完医院的路上,目白家和医院的相关人员一直有在刻意遮掩她的身份,但慌忙间,总有些疏忽。沧靛看到他们正在讨论,讨论刚才急匆匆被送进来的马娘是否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目白麦昆,又在疑虑着她出了什么问题。
她催促冲野走快些,并把自己的脸也遮住。
很快地,她们见到了目白麦昆。
她坐在走廊侧的座椅上,仍穿着运动服,身旁站着管家。左脚的裤腿被褪到大腿处,看得出膝盖处摸了一些药膏。她耷拉着耳朵,低垂着脑袋,听到脚步声后才抬头一看。随着沧靛的样子映入眼帘,紫色的眸子亮了些许,她顿时像找到什么依靠一样放松了腰杆。
“沧靛……你来啦。”
沧靛加快了些脚步,顺势坐到麦昆身侧,握住她冰凉的右手:“医生怎么和你说的?”
“只有膝盖刺疼这一情况的话,医生没法判断出了什么问题。”
麦昆朝沧靛故作轻松地一笑:“些许是之前的慢性病严重了些,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这次的疼痛,前所未有的剧烈。
“是吗……”
紧张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沧靛甚至没去思考麦昆的话是否符合她之前那骇人的表现,应了她的话。她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拿出手机,查看起Spica队群里新发的消息。
啧……这天气预报怎么自己跳出来了……今晚阴转中雨?都这个时候了谁还在意那些……
她关掉天气预报,打开聊天软件,边看着,边安慰麦昆:“帝皇她还有十几分钟就能过来了,其他人也在路上,至少今晚,大家都会陪着你的。”
“……”
麦昆没再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她们两个就这么坐着,直至五六分钟后。
惊叹,咂嘴,叹气,还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抱怨声——
随头顶的耳朵动了动,沧靛敏锐地感知到科室里出了点骚动。几秒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走了出来,朝冲野晃司摆了摆手。
“沧靛,你照顾好麦昆啊!”
他朝沧靛摆了摆手,小跑着走进科室。
之前那种浑身虫游的感觉又来了,沧靛烦躁地捋了捋头发。她扭头看了看麦昆,发现她正合着眼睛,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应该没睡着,只是碍于疲倦,想闭目养养神。
屋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偶尔听得见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
五分钟后,冲野晃司面色不变地站到了急诊室门口,但未走出,沧靛是凭借那稍微露出一点儿的黄黑色,才判断出是他的。
不等沧靛出声问情况如何,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冲野晃司招了招手,随即,立于麦昆身侧的管家跨步走到了急诊室里。他们似乎是想有意瞒着什么,交谈声音极小,纵使以赛马娘的听力用心去听,沧靛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戚戚促促的动静。
如果是小病……为什么要瞒着别人呢?
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沧靛的心情逐渐沉了下去。她不自觉地咬着嘴唇,直到冲野晃司与管家一起从急诊室里走出。他们动作很快,沧靛还是没来得及问,便被管家抢了先:
“沧靛小姐,请过来一下。”
唉。
沧靛无声地叹了叹气,轻轻地将麦昆推醒,待其抬起头来,便快步走到管家身边。
老管家轻躬着身子:
“沧靛小姐,当下需要劳烦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
“劳烦您和冲野训练员搀扶着麦昆小姐,到住院部的703室安顿下来,我现在要去办理住院手续。稍后,会有其他人送去行李。”
“这没问题,但……”
事到如今,沧靛总算找到了询问的机会:
“我想知道,麦昆的左腿出了什么问题?”
管家直起腰,与冲野晃司对视了一眼,后者朝他苦笑了一声,并扭头看向沧靛。
“你性格沉稳,告诉你倒也无妨,只是,千万还别和麦昆说。”
这句话,令沧靛屏住了呼吸。
她察觉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但那不是赛场上因激情与兴奋而欢悦的悸动,而是察觉到命运不公,莫大悲哀即将来临时的痛苦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