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员训练中心内,金属的嗡鸣尚未完全消散。
安多恩拄着训练匕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银发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废气,肺部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这是身体被训练出极限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他自己也不是受虐狂。
这么做的原因是这种感觉会让自己觉得自己有在努力付出成长变强。
在拉特兰特勤小队的时候,遇到的敌人都不如如今遇到的那般多变诡异。
酒神也罢,萨卢斯奇怪的巫术也好。
当前的自己还是没办法能够完全战胜这些人。
最初的自己在当下面对的敌人面前也只能堪堪借着时序的力量和黑锁白匙勉强与之匹敌。
而黑锁白匙的力量也是源自并依靠于时序的回应如何。
当下来看,自己必须把自己磨练成在各种极端环境下都能有所发挥的战士才行。
腕间的通讯器发出轻微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命令。
【安多恩干员,请来私人办公室一趟】
安多恩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跟正在和Misery对练的Scout摆了摆手。
Scout转过头,面罩下的他准备在Misery无暇攻击时回应,结果就被Misery乘胜追击偷袭。
两人扭打的程度进一步上升。
已经离开的安多恩自然不知道这一喜剧的发展。
他换下被汗浸湿的训练服,换了一身干净的训练服后,在走廊里慢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推开门,办公室里的阵仗让他愣了一下。
博士坐在办公位置上,沙发上,临光、奎萨辛娜、丽兹三人都在。
临光见他进来,朝他微微颔首。
奎萨辛娜抱剑,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冰雕,视线也只是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发梢上停了一瞬。
被两人护在中间的丽兹显得有些局促,小手紧紧抓着临光的衣角。
“坐。”
博士的声音平淡无波,朱红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安多恩拉了张椅子坐下,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临光,感谢你们‘使徒’的加入,巴别塔欢迎所有致力于改善感染者处境的同伴。”
临光三人微微点头,就连安多恩也讶异了一下几人原来还是一个团队。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三人也不会如此的密不可分。
不过她们当中提到的感染者,难道三人都是感染者吗?
他心中有些疑问,在讨论中他也选择不插嘴。
以后就会知晓这些事情的真相吧?
博士十指交叉,置于桌上,直入主题。
“城外有一个萨卡兹流浪者聚集地,医疗部门将按惯例进行一次巡回诊疗和物资派发,需要一支护卫小队。我希望由你们四人执行这次任务。”
“你们可以协助医疗干员,派发物资,收集数据,这也是一个让你们熟悉巴别塔工作的机会。”
这么一听下来,丽兹反倒很欣喜,因为在维多利亚的时候,她和临光她们也是这样的。
一边帮忙治疗缓解感染者的痛苦,一边收集数据资料改善办法。
而博士在看着三人的不同模样,也是幸好三人没有太大的不愿。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安多恩身上。
“你觉得呢?安多恩。”
“这确实是一件很有益于公众的事情,同时也能改善野外的萨卡兹感染者们对巴别塔的印象。”
“这样看来你已经认可了我们的想法。”
“这是人应该有的同理心驱使我这么做的。”
“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
博士的眉宇舒展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浮现。他伸手拿起桌上刚煲开的热水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安多恩眼角一跳。
“博士,这……不烫吗?”
“……”
博士握着水壶的动作僵住,嘴唇以一种极高频率的微小幅度颤抖着,看着自己这位新“上司”的窘态,临光唇角弯起,主动打破了尴尬。
“这次也要拜托你了,安多恩。”
她笑着开口,金色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信任。
这份信任,在上次那场几乎没有生路的殿后战中,早已牢固地建立起来。
次日
前往聚集地的路途比想象中更加荒凉。
载具碾过龟裂的土地,扬起的沙尘像是这片大地永不愈合的伤口。
当那个巨大的流浪者聚集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安多恩只感到一种沉重的窒息。
数不清的破旧帐篷和简易棚屋,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缀在贫瘠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绝望。
车门打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无数道审视的目光扎了过来。
那些萨卡兹流浪者的眼神,有的麻木,有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憎恨。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安多恩头顶那圈耀眼的光环时。
开始物资派发的时候,几名医疗干员也在指挥着人群们有序排队,另外几个则是拿着终端记录着感染者们的感受如何。
但整个过程进行得异常艰难。
或者说,只有安多恩负责的这个点,异常艰难。
几个萨卡兹族的小姑娘医疗干员想过来帮忙解释,但面对那群同族仇视的眼神,她们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引来了几声低低的咒骂。
安多恩冲她们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先忙自己的。
先把物资发出去,收集数据才是正事。
“我们不需要伪善者的施舍。”
一个满脸刀疤的萨卡兹男人盯着安多恩递出的药箱,声音沙哑,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你们萨科塔砍下了我兄弟的头颅,还把他的角砍下来当战利品,离我们远点!”
“滚开,萨科塔。”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排斥筑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死死地隔绝在外。
临光快步上前想要调解,却只换来了更深的沉默与对立。
她有些心疼地看向安多恩,安多恩却只是咧嘴一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别担心。
三个字无声地传递过去。
奎萨辛娜一直冷着脸站在旁边,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仿佛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
但她忽然动了。
她走了几步,从安多恩手里拿过那个沉重的药箱。
“我来发。”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安多恩愣了一下。
他看着奎萨辛娜冷着脸却开始认真分发药品的背影,在心间的暖流让他刚才的无所适从和低落融化消解。
其实她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不是吗?
即便有奎萨辛娜帮忙,安多恩这边的药箱最后还是剩下了几瓶抑制剂。
他没有再争辩什么,默默地将药箱搬到指定的回收区域。
他很清楚,刻在骨子里的仇恨,不是几箱药品就能洗刷干净的。
一截粗糙的、洗得发白的布料,极轻地拽了拽他的裤腿。
那力道小到几乎会被忽略。
安多恩低头垂下眼帘。
一个瘦得脱形的小女孩正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的头发干枯纠结,脸蛋是这片贫瘠土地上最常见的灰扑扑的颜色,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浑浊,只有黑曜石被擦拭到极致的纯粹光泽。
在这样野蛮生长的环境里,这双眼睛干净得不合时宜。
她不敢看安多恩的脸,视线死死地钉在他身旁的药箱上。
“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发抖的尾音。
“能……能给我一支抑制剂吗?妈妈她……她很难受。”
周围的萨卡兹人注意到了这一幕,投来的视线更加不善,但女孩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裤腿,指节都发白了。
在同族的眼里向安多恩请求的她无疑是一个“叛徒”,可是女孩别无选择,她仅有的希望就在安多恩的药箱里。
那小小的、固执的力道,让安多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头顶的光环消失在女孩的视野里,也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双黑亮的眼睛齐平。
“当然可以。”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跑了这个鼓足勇气的小家伙。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支封装好的抑制剂,递到她面前。
女孩伸出沾满污垢的小手,珍而重之地接了过去,那模样,仿佛捧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你叫什么名字?”安多恩问。
“……塞茜莉亚。”
“很好听的名字。”
“你妈妈在哪?”
塞茜莉亚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那支药剂,转身就朝帐篷深处跑去。
安多恩只犹豫了一秒,就对临光打了个手势,快步跟了上去。
他得亲眼去看看情况,何况这个孩子看起来也不像会使用抑制剂的样子。
他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破布和烂木板组成的迷宫里穿行。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空气中腐败的气味愈发浓重。
最后,塞茜莉亚在一个几乎要被风吹塌的帐篷前停下矮身钻了进去。
安多恩也弯腰跟进。
刚一钻进去,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气就猛地冲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痒。
帐篷里昏暗无比,一个女人蜷缩在一堆破烂的毯子上,身体因为剧痛而不住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黑色的源石结晶刺穿了她的皮肤,从脖颈和手臂上狰狞地长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一个破旧的风箱,痛苦,而又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