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在这个王宫里待了一个星期。
在体会了最初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后,我得到的不仅仅是被养废的双腿双手,还有新鲜劲过后的无力感。
就像是你心心念念想要买的东西,期待了好久好久,突然得到后会爱不释手,过段时间就放在一边吃灰一样。
关键无聊就算了,伊莱亚斯这家伙每天都要来。
就好像缠上我了一样,每天固定八点放一篮子樱桃在房间门口。
搞得我现在看到樱桃就想到了伊莱亚斯。
甚至是看到有关樱桃的食品也会这样。
因为逐渐开始无法接受每天二三十号人围着我转,在考虑了一个晚上后,我毅然决然的支走大多数的女仆,只留下了一两个有分量的……
诶嘿嘿,主要是看着养眼啊。
根据我最近的观察,爱丽诺是一个很调皮的公主。
因为是小公主的缘故,100%是上不了政治舞台的,所以皇室里的斗争完完全全不需要这个小姑娘操心,只需要不惹出太大的事情就行。
相比起大公主爱丽儿和几位王子哥哥,爱丽诺的压力就要小很多,甚至是没有。
当然,就算是不参与斗争,这位小公主也会遭遇刺杀。
就贴身女仆口中得知,最近一次的刺杀,就在一周之前。
当时小公主正在进行午休,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人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门口看护的守卫上前与之交谈后,被对方偷袭,三两下就撂倒。
随后这个老人一脚踹开大门,放倒了门后的两个女仆后,直接闯入了公主的卧室。
但是,幸运的是,这个所谓的老头为了行动更方便,并没有穿鞋子,进门就踩到了公主粗心掉落的图钉。
然而就是歹徒受伤的这个间隙,被后来的护卫当场捉拿。
原来当公主不仅要学礼仪,还要和图钉这种居家暗器作伴。
但比起这些,更让我头疼的还是伊莱亚斯的 “樱桃攻势”。
第七天早晨,我是被一阵近乎崩溃的惊呼声吵醒的。我揉着沉重的眼皮走出去,只见走廊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大篮红得发黑的极品樱桃,那分量大概够全城的人染一遍牙。伊莱亚斯正蹲在篮子边,拿着昂贵的绸缎在那儿一颗颗擦拭,银灰色的碎发上还在往下滴露水。
“殿下早安!属下听说您最近胃口不开,特意把王都南郊能买到的尖货全都运过来了,请务必感受到属下的忠心!”
我看着那堆成山的果子,肚子里已经开始泛酸。这一个星期,我变着花样吃樱桃,感觉连流出来的汗都带着股樱桃派的甜腻味。
“伊莱亚斯,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再送这玩意儿,我就直接从窗户跳下去,变成一只樱桃精给你看。”
伊莱亚斯那张原本神采奕奕的脸瞬间垮了,那种肉眼可见的委屈感从她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像极了一只被主人踢开的大型犬。
“殿下是不喜欢这种品种吗?属下明天可以换成西区的草莓……或者你要是想吃苹果,属下现在就去翻山……”
“停!闭嘴!”
我赶紧打断她那些危险的想法。再让她这么自我攻略下去,明天我门口估计能堆出一座大果山。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既然她是这种典型的重度萝莉控,不如直接用这个身份压死她。
我学着传闻中那个任性公主的样子,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伊莱亚斯,你天天这样不请自来,本殿下很烦,非常烦。你是不是觉得拿着一堆果子就能抵消之前把我关进大牢的罪过?”
她“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都哆嗦了。
“属下救驾来迟,还冲撞了金安,确实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好啊。想让我原谅你也可以。今晚你就在我寝宫守着,哪儿也不准去。但是,作为交换,从明天开始,没有我的明确传唤,你不准踏入这扇门一步,更不准带任何红色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能办到吗?”
我本以为剥夺这种单方面投喂的权力会让她痛苦,结果我低估了这人的变态程度。伊莱亚斯的眼睛在那一刻暴发出的光芒,比她那一身银铠甲还要刺眼,她整个人兴奋得都在发抖,脸颊迅速红透,连呼吸都变粗重了。
“遵……遵命!属下一定不负重托!哪怕是殿下的呼吸,属下也会一字不落地守护整晚!”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钻进被子里的狂热架势,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我本意是想通过“陪伴”这种苦差事把她恶心走,顺便换取之后的宁静,但我好像低估了一个变态在面对“陪寝审讯”这种奖励时的爆发力。
到了晚上,伊莱亚斯还是老样子,一脸仪式感地出现在我的卧室。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白色棉麻睡衣,头发梳得像要去相亲,手里还抱着个看起来就软绵绵的蔷薇花枕头。那种拘谨又亢奋的状态,看得我脊背发凉。
“滚到地毯上去,离我的床远点。”
“遵命!”
她应得那叫一个响亮,利索地在床边的地毯上铺好了枕头。她压根没打算躺下,而是就那样盘腿坐在床头阴影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幽幽发光,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脸上。
那种眼神太有侵略性了,根本不像是在看公主,更像是在看一盘绝世佳肴。
“闭上眼睡觉,再盯着我看,我……啧,我打死你!”
“是……属下在通过肉眼捕捉周遭的微小波动,确保没有任何刺客能穿透殿下的梦境。”
她在撒谎。那种满足到快要升天的语气已经完全出卖了她的内心戏。
这一晚我睡得极度煎熬。黑暗中总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像激光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害得我只要一翻身,呼吸就会不由自主地乱掉。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你的床边放了一个超大型、全自动且随时可能自爆的监视器。
伊莱亚斯一整晚都没动弹,像尊诡异的石像。等我后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以后再怎么犯懒,也绝对不能跟变态谈条件。这代价值实太大了。
凌晨时分,我是被一阵极轻微的破空声惊醒的。
凌晨三点的宁静被一声极轻的破空声撕碎。原本沉睡在安逸生活里的警觉在这一刻垂死病惊。但我到底还是迟钝了。当脑子反应过来有人闯入时,刺客已经撞碎窗户翻进了屋内。
那是个穿着紧身黑衣的身影。对方没有废话,手指间夹着几枚带有幽蓝冷光的苦无,直接照着床铺中央刺了过来。
我感觉身体像被注教了水泥一样僵硬。这种死亡近在咫尺的压迫感比在边境森林里强烈百倍。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致命的金属尖端在视线里飞速放大。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原本盘腿睡在地上的伊莱亚斯像一头被踩到尾巴的野豹。她几乎是以自杀式的姿势横空弹起,用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开了那些苦无。
沉闷的肉体切割声在黑暗中格外扎眼。伊莱亚斯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她落地时没有任何停顿,反手就抽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短剑,一道并不算璀璨但极其狠辣的弧光顺势扫向刺客。
“滚出去!”
这是伊莱亚斯的怒吼。
我这时候才算找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虽然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但求生的本能已经开始在指尖汇聚寒意。
冰魔术瞬间爆发,十几根几乎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冰锥在虚空中凝结。这些致命的透明尖刺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低温,封锁了刺客所有的逃生路径。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屋子里藏着个高战力的骑士,更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会逃课的公主竟然是个能瞬发高阶魔术的狠角色。对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肢,丢出最后几枚烟雾弹作为掩护。
冰锥刺穿了木质的地板。烟雾散去时,窗台只剩下几块碎玻璃。刺客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
“伊莱亚斯!你撑住!”
我掀开被子冲下床。
这时候我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伊莱亚斯的肩膀插着一枚苦无,伤口渗出的液体已经变得像墨汁一样漆黑。
那个平时总是不正经的圣骑士此时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撑着木地板。
我本以为会看到她痛苦绝望的神情。但我错了。
伊莱亚斯微微转过头,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狂热。即使已经中毒加重伤,她嘴角甚至还勾勒出了一个极其不正常的弧度。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全是某种变态式的满足。
“殿下……您竟然为了属下这种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可真是……”
“闭嘴!这个时候你满脑子还在想什么变态的事情?”
“这种被您需要的感觉……哪怕是毒液……也是甜的……这是您给属下……最隆重的封赏……”
“……”
这一刻我只想扇她一巴掌。她的脸因为兴奋和中毒混杂在一起,显得既诡异又滑稽。这种把疼痛和濒死奉为神谕的思维模式,完全超出了我对人类这种生物的理解范畴。我甚至怀疑这毒素是不是直接麻痹了她的羞耻神经。
——
门口那些护卫终于反应了过来。
卧室里立刻被凌乱的脚步声和火把占领。当那个穿着睡袍、满头大汗的首席魔术师看到伊莱亚斯那一脸幸福的表情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医生明显愣了足足两秒钟。
“这毒叫‘黑影蛇吻’,专门用来暗杀皇族。圣骑士大人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魔术师吟唱着冗长的咏唱。
由于必须进行局部清创,伊莱亚斯的皮肤在药粉的作用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可即使在这种让壮汉都会昏厥的剧痛中,这女人依然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所在的角落。每当伤口被更深地触碰,她喉咙里发出的不是惨叫,反而像是某种极其克制的、由于极度愉悦而产生的轻微喘息。
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家伙确实是没救了。哪怕是这种足以要命的剧毒,在她眼里也不过是能拉近与我距离的‘助兴剂’。
——
“毒素勉强清除了。但这种毒会侵蚀肌肉,圣骑士大人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必须绝对静养。任何剧烈运动,哪怕是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毒素回流心房。请务必叮嘱她保持平和的心态。”
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虽然昏迷了、嘴角却依然挂着一丝病态笑容的伊莱亚斯。我不觉得这人跟“平和”这两个字有什么交集。
“知道了。我会‘罚’她每天只能躺在床上。”
我顺着她的逻辑嘟囔了一句。或许在这种时候,“惩罚”这个词比“医嘱”更有利于她的康复。
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稀薄的红。王宫的奢靡外皮下,那种名为谋杀的铁锈味终于彻底暴露了出来。我坐在床边的软凳上,看着伊莱亚斯苍白却安详的睡脸。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游戏。我原本想把这当成一场长假的体验,却没想过这长假随时可能变成永久的沉睡。
保罗以前总说,一个人愿意为你去死,要么是因为信仰,要么是因为疯了。
我伸手拨开伊莱亚斯额角那缕被汗水打湿的银发。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扶她时沾上的温度。
这个把挡刀当成奖赏的笨蛋,大概是真的疯了。但在这处处都是阴谋的亚尔斯城,有个疯子真情实感地想保护我,这种感觉竟然比那价值万金的选择权更能让我感到一丝实实在在的安稳。
早上的风从摔碎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蔷薇花谢掉后的腐败气味。我裹紧了身上的睡袍。
那些藏在暗处的刺客们。还有那个敢对我动手的幕后黑手。
等这头疯狗醒了,我绝不介意让她们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双倍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