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乎所有外在观测手段都经测试被证明全部无效后,红.军指挥官瓦尔高一直等到了最后一项实验完成——星耀战斗法师在法术屏障的防护下用玻璃瓶提取了一瓶雾气,经近距离观察、分离和烘烤后,除了一堆看不出模样的黑灰色粉末之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得到。
他随后通过秘光通讯向苏区本部和学院外面申请借调几台光学显微镜用以对雾气进行微观研究,但被告知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新的设备才能就位。
雾气的范围仍在不断扩大,继续无意义地在外部等待并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深思熟虑之后,瓦尔高最终做出了对这片笼罩整个迎光城的白色浓雾进行深入侦察的决定。
由于由伊登·帕特里克率领的星耀内卫队是临时抽调而来,只携带了三十套拥有全覆式法术屏障的内卫战甲,因此在保留十套后备战甲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救援所需之后,深入浓雾进行武装侦察的突击队人数最终被定为二十人,其中星耀学院战斗法师和红.军特战队员各占一半——于是这整二十个武装到牙齿的身影,如同投入巨大牛奶池中的几粒石子,在红.军大部队的注视下,缓缓地消失在了翻滚的、粘稠的白色雾墙边缘。
一步踏入,眼前所见之景便瞬间被改写。
后方红.军炮兵阵地隐约的轮廓、战士活动的声响、甚至是远处呼啸的风声……所有属于外部世界的感官信号,在跨过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后,均被彻底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包裹一切的沉重寂静。
风吟看到,此刻浓雾的触感在七阶法术屏障激发的淡金色光膜外壁已然清晰可辨——它不再是远观时的“凝固奶油”,而化作了一种更具体、更粘腻的胶质流体。雾气无声地翻滚、推挤着屏障,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如同无数细沙摩擦玻璃般的沙沙声。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而这五米内的景象也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流淌的毛玻璃,扭曲而模糊。
“保持队形!间隔两到三步!看好你们身边的队友,不要走散了!”伊登·帕特里克举着扩音喇叭大吼叫道,在极近的距离上,这声音尚且清晰稳定,成为了这片混沌死寂中唯一的锚点。
这位学院内卫队长走在队伍中央靠前的位置,背上一个由数颗高品魔力晶体供能的魔法装置稳定地撑开了一面足以覆盖周围数米范围的大型法术屏障,淡金色的光膜之内雾气尽数退散,在纯白世界中生生拓出了一片色彩之地,保证了突击队的队员之间彼此可见。
红.军特战队员们全副武装,包括风吟在内八名手持突击步枪的突击手分成两组,呈楔形绕在队伍两侧,各自枪口警惕地指向浓雾深处,即使在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下,也依靠严格的训练和彼此间肢体语言的细微暗示保持着紧密的队形。两个大块头机枪手则位于队伍中段稍后,凭借学院内卫战甲的减重效果双手提起了带三脚架的重机枪,长长的弹链盘在胸前,一旦敌人出现,随时可以原地架起机枪提供强大的压制火力。
“照明弹,十点钟方向和两点钟方向,各一发,发射。”
风吟盯着眼前深不见底的浓雾,用冷静的声音下令道。
一名红.军特战队员迅速从腰侧取下用来发射照明弹的信号枪,对着指定方向依次扣动了扳机。
“砰!”
两声沉闷的爆响在浓雾中异常突兀,但旋即被粘稠的雾气吸收。一枚明亮的白色照明弹拖着尾焰冲上天空,试图撕裂这片乳白的混沌。
然而,效果令人失望。
用镁充作燃烧剂的照明弹的光芒在浓雾中仅仅挣扎着扩散出不到十米的范围,便如同陷入泥沼般迅速黯淡、模糊、消散,而它所照亮之处,依旧是翻滚的、无边无际的白色,没有任何地形或物体的轮廓显现。
“效果有限,节省使用。”风吟轻叹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继续前进……学院的伙计们,麻烦注意一下法术屏障的状态和魔力消耗。”
“当然,屏障稳定,魔力晶体损耗控制在预期范围内。”一名跟在伊登身边的战斗法师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这白雾……似乎真的只是‘雾’。除了隔绝性极强,并没有对法术屏障表现出攻击性。”
“不要放松警惕。”伊登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严肃。“单纯的雾气可不会吞噬光线和声音到这种程度。现在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它的表象,或者……我们尚未触及核心。”
“是,伊登阁下。”
“核心?”风吟挑了挑眉。“你认为,这片雾……有一个‘核心’在支持?”
“不然总不会是自己冒出来的吧。”伊登转头望了一眼端着突击步枪的风吟。“老实说,我想起了上次那道一直在喷吐无序魔力的裂缝。”
风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突击队在一片死寂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脚下是松软的、被雾气浸透的泥土,偶尔能踩到一些坚硬的、可能是碎石或遗弃物品的碎片。除了靴子陷入泥泞的轻微声响和队员间因保持队形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外,再无其他动静。众人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迅速融入周围翻滚的浓雾,仿佛自身也在被这片白色逐渐同化。
时间感在这里正变得模糊。依靠秘光通讯与后方指挥部保持的定时联络,是突击队确认推进距离和方向的唯一依据——负责联络指挥部的通讯法师的声音每一次在耳旁响起,报告他们已深入的距离和外界时间流逝,都能带来一丝短暂的心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对未知的压抑所取代。
好在这里没有人害怕。
“深度,大约两公里……未发现任何生命迹象或人造物痕迹,按道理来说应该就要靠近迎光城墙了。”
“收到,请继续前进。”
虽然秘光通讯并不需要说出来,但负责通讯的学院法师仍大声把同后方指挥部的联络内容喊了出来——在这般压抑的环境下,这样做很能稳固队伍的士气。
就在这时,走在侧翼的一名红.军特战队员脚下一绊,身体向前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声咒骂了一句。
“发现了什么?”风吟立刻询问。
那名队员稳住身形,蹲下身,仔细观察了自己踩到的东西。“绊索?不对,是马车的轮轴,断裂的,陷在泥里。”
他摸索着,用力将一截沉重的、裹满泥浆的木质断轴从泥泞中拖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破碎的铁箍。
“有人活动的痕迹了。”风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注意警戒四周,可能接近城郊了。”
这个发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整个突击队的气氛更加紧绷。他们开始陆续发现更多人类活动的遗骸:倾倒的箱子、散落的布袋、半埋在泥里的车轮……甚至还有几把沾了血的刀剑。
“这里似乎发生过战斗,或者……屠杀。”风吟迅速下了判断。“但没有尸体,也不能确定是否是迎光被这片白雾吞没之前就有的痕迹。”
“突击队报告,深度大约两千五百米,发现了疑似战斗痕迹,但没有发现尸体。”通讯法师立刻联络了指挥部。
“法术屏障状态如何?”
“稳定,雾气堆积似乎略有增厚,魔力晶体损耗微升,但仍在可控范围。”负责屏障监控的法师回应道:“至少还能维持几个小时。”
“继续前进。”沉默片刻,指挥部传来了命令。
队伍再次沉默地推进,又行进了五百米左右,直到前方的浓雾似乎出现了一点变化。
那不再是纯粹翻滚的乳白,而是在那令人绝望的白色深处,隐隐约约地,缓缓出现了一道巨大、厚重、仿佛向上无限延伸的……阴影?
“停!”风吟立刻举手握拳,整个队伍瞬间停下脚步,所有枪口和法师的感知都一同集中向了前方。
伊登闻声毫不犹豫,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一道比之前任何照明弹都更为刺眼、更为凝聚的蓝色雷光球在他掌心汇聚成型,带着滋滋的电流声猛地向前方浓雾深处激射而去!
“滋啦——轰!”
雷光球爆发出刺目的电芒,短暂地撕裂了浓雾。
在爆闪的蓝白色电光映照下,那道巨大阴影的轮廓骤然变得清晰无比——那是由无数巨大、粗糙、饱经风霜的深灰色砖石垒砌而成的、巍峨耸立的城墙!城墙高耸入雾,顶部完全隐没在了翻滚的白色之中,看不到尽头。巨大的城门紧闭着,门板上似乎残留着某种猛烈的撞击痕迹。城墙表面到处布满了青苔、藤蔓枯萎后的痕迹和岁月留下的斑驳坑洼。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死寂。
没有守军的身影,没有巡逻的火把,没有旗帜飘扬。只有空洞的箭垛、沉默的城楼和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城门,如同一面巨大而冰冷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浓雾深处。城墙上空荡荡,只有几面残破不堪、早已失去颜色彻底看不出模样的旗帜,无力地挂在墙面上,在无声翻滚的雾气中微微晃动着破败的边缘。
“迎光的城墙?”
风吟听到有人低哼了一句。
这是最合理的推论。
但她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刚刚伊登丢出的那个雷电光球照亮天地的短短一瞬,她隐约看到这面城墙几乎通天入地,根本看不到上方的城楼,几乎是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风吟从未来过迎光看到这座东部重镇的城墙,但她见过北境首府安格里诺的青石城墙,而后者与刚刚见到的巨大城墙相比,就宛若儿童随手垒出来的泥土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