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木制椅腿摩擦着泥土地面，发出钝耳的刮擦声。两名特战队员用力将那穿着破烂教袍的神父按在了临时审讯室中的一把木椅上——他并没有反抗，但依然在口中呢喃着神神叨叨的话语。
这是一顶红.军部队建立阵地后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四周被厚重的军用帆布遮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简陋木桌上的一盏煤油灯。厚重的橘红色灯光照在神父身上，将他干瘦的身躯和那张布满污垢、皱纹深刻的脸照得纤毫毕现，更衬得他那双布满蛛网般鲜红血丝、瞳孔扩散得近乎纯黑的双眼异常骇人。
风吟站在灯光边缘的阴影中，双臂抱胸，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审视着眼前这个诡异的俘虏。她身后的两名特战队员手持上了膛的突击步枪，枪口微微下垂，但警惕的目光从未离开过神父的身躯。
小小的临时审讯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消毒酒精的气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源自神父身上的陈腐与甜腥。
每个人都能闻到。
“姓名。”风吟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性的力量。
神父似乎没有立刻听见。他低垂着头，布满污垢的脖颈在煤油灯橘红色的光晕下显得异常脆弱，花白凌乱的头发随着肩膀轻微的摇晃而颤动，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之物，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祷告。
帐篷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陈腐甜腥味，似乎随着他的动作浓郁了一丝。
“姓名。”风吟重复了一遍问讯，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一次，神父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煤油灯的光线刺入他那双骇人的眼睛——眼白上蛛网般的血丝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扩散到近乎纯黑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焦点，只是空洞地“望”向风吟所站的阴影方向，仿佛越过面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直接看到了某个遥远而崇高的所在。
“羔羊……主的羔羊……”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管，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飘忽感。“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需要牧羊人的指引……”
神父浑浊的视线似乎被风吟的动作吸引，终于聚焦在她脸上。然而，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审讯者的敌意或恐惧，反而流露出了一种混杂着怜悯和困惑的奇异神情。
他歪了歪头，仿佛在努力辨认一个模糊不清的幻影。
“神父？”他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啊，我……我的确是一名神父……马里科神父……主的卑微仆人……”
他喃喃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马里科神父。”风吟确认道，声音依旧平稳。“好。那请你依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迎光城内看到了什么？这片大雾是怎么回事？还有……”
她踌躇了片刻。
“彼得罗夫公爵和他的军队是否逃进了迎光？”
“彼得罗夫……”马里科神父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痛苦地皱起，仿佛这个名字触发了什么混乱的记忆。“公爵……他们……”
他的语速突然加快，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
“他们接受了邀请！主的使者……仁慈的使者……祂敞开了大门！盛宴……永恒的盛宴！”
“盛宴？”风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异常词汇。“什么盛宴？在哪里举行？”
“盛宴是主的恩典……”马里科神父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下去，变得含混不清，眼神再次涣散开，仿佛沉浸在了某种盛大的愉悦之中。“光辉……圣歌……多么美妙。”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破烂的教袍领口，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轻笑。
“马里科！”风吟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命令的口吻喊出神父的名字，试图将他从虚幻中拉回现实。“主的使者长什么样子？祂做了什么？”
这一声厉喝似乎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神父。马里科浑身剧烈地一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试图站起来扑向风吟——但按住他肩膀的两名队员立刻加力，将他死死按了回去，木椅腿与泥土地面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准亵渎！”马里科神父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狂怒，与他之前的迷蒙判若两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大，扩散的瞳孔看起来要将眼前几人生吞活吃。“不准用你那污秽的言语质疑祂的圣容！祂是光！是纯粹的光！祂的羽翼遮蔽天空！祂的目光……祂的目光……”
然而转眼之间，伴着几声低喃，神父的狂怒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脸上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和敬畏取代，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祂的目光……能看穿灵魂最深处的……污秽……”
他语无伦次，时而尖叫，时而呢喃，身体在队员的压制下不住地挣扎扭动，破烂的教袍被汗水浸透，那股甜腥味几乎变得浓烈刺鼻，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污垢，在煤油灯光下闪起了油腻的光。
“好了，结束吧。”
一声悠然叹息从风吟身后传来，东境特遣队指挥官瓦尔高少将掀开军帐的帘子缓缓走了进来。
“迎光城里到底是什么样，我们已经大概能猜到了——让马里科神父休息一会吧。”
“……要给他一个解脱吗？”风吟沉默片刻，开口提议道。
“暂时不必。”瓦尔高摇了摇头。“他的症状与已知寄生药物的效果并不相同，或许还可能有救……只要还没有出现非人化的变异，就先关着吧。”
“明白。”
“风吟少校，跟我来吧。”
“嗯？”
“你的老朋友来了。”瓦尔高轻笑了一声。
——
风吟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木椅上，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诡异微笑的马里科神父，那股浓烈的甜腥味仿佛粘稠的实体缠绕在帐篷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隐隐的寒意，转身跟着瓦尔高少将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审讯帐篷。
傍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硝烟和冻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附着在鼻腔内的怪异味道。风吟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红.军特遣队建立的临时营地里，战士们正在加固工事，75mm步兵炮的炮管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各营连的通讯兵穿梭在简易掩体之间，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钢铁与纪律的力量感。
暮色低垂的天际线上，一串流线型的剪影正缓缓降低高度。那是国民军龙骑兵团的军用飞龙，正以宽阔的翅膀有力地拍打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飞龙们盘旋数圈后精准地降落在了军营后的一片空地上，训练有素的龙骑兵轻拍龙颈，这些飞行巨兽便温顺地伏低了身体。
为首的那条飞龙尤为雄壮，鳞片在冬日晚霞的映照下闪烁着蓝紫色的魔法光彩。从它背上率先一跃而下的，是一个身穿星耀学院制式“内卫战甲”的高挑身影。
“哈，我以为老朋友是谁呢，原来是你呀。”看清对方的面容，风吟笑着摇了摇头。“几个月不见了，伊登——这次没把大机甲带来？”
“紧急行动，来不及运那死沉的东西，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接下来几天再看。”星耀学院内卫队队长、雷系七阶法师伊登·帕特里克耸了耸肩，走来伸出手来分别和瓦尔高和风吟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们。”伊登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在暮色中如同白色山脉般横亘的浓雾，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你们遇到麻烦了……这就是发讯里提到的那片“雾”？看起来……”
他干咳了一声。
“有些有趣呢。”
“有趣得让人毛骨悚然。”风吟幽幽说道：“比我们在埃里温边境干掉的那个晶体怪物还要邪门。”
“哦？”伊登挑了挑眉，神色严肃了不少。“能让你说出这种评价，看来情况确实棘手。”
说罢，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瓦尔高，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帕特里克队长，感谢星耀学院的及时增援。”瓦尔高点了点头。“情况简报风吟少校稍后会向你详细说明，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谈？”
“正合我意。”
三人快步走向临时指挥部的帐篷，伊登带来的学院内卫队——约莫二十名同样身穿星耀学院内卫战甲的战斗法师——也迅速跟了上来，风吟快速扫了一眼其中面孔，并没有看见另一个老熟人阿尔瓦罗副官的身影。
大概是上次被晶体巨人一棍子击中胸口的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
“核心问题就是那片雾。”风吟言简意赅，指向迎光城方向。“至少五天前，整座城市就在雾中失联，彼得罗夫公爵所率的一支数千人的残兵逃进去也没了音信。我们派出的侦察小组，只从雾边‘捡’回来一个当地教堂的神父。”
“捡回来？”伊登敏锐地捕捉到风吟的用词。
“嗯，状态非常诡异，认知严重扭曲。”风吟点了点头。“他满嘴都是‘主的使者’和‘永恒盛宴’一类的怪词，似乎认为我们才是魔鬼，身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甜腥味。”
“‘主的使者’？‘永恒盛宴’？”伊登重复着这些词汇，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起来像是邪教徒才会用的话术，那甜腥味……是血腥味吗？”
“不完全是。更……陈旧，更甜腻，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感。”风吟回忆着审讯室里的气味。“另外，我们对那片雾做了初步测试，雾气本身物理性质接近异常粘稠的水汽，但几乎能完全隔绝声音。活物短暂接触似乎没有立即伤害，但……”
“但彼得罗夫的几千人进去就没了声息，显然没那么简单。”伊登接口道，语气凝重。“这么说，那个神父是现在已知唯一的‘幸存者’？或者说……‘见证者’？”
“目前看来是唯一的活口。”瓦尔高沉声道。“但我不认为城里的人已经死光了……终究还是得想办法派人进去看看。帕特里克队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
“凭借星耀学院的力量，有办法通过风魔法把那片浓雾驱散开来吗？”
“不太可能。”伊登摇了摇头。“这片浓雾的覆盖范围已经超过一座大城，常规等级的风魔法连它的丝毫分支都撼动不了，除非……除非考虑动用一颗特大魔力晶体，多名高阶法师协作释放一个传说法术……”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不行，如果要这样做，需要从学院本部抽调更多人和设备来这里，至少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这片雾还在不断扩大，如果要等到一个月之后，那它恐怕已经能覆盖半个迎光平原了。”瓦尔高沉声道：“好吧，那帕特里克队长……第二个问题，法术屏障能阻挡雾气接触人体吗？”
“我不知道。”
伊登·帕特里克停下脚步，思考片刻后下定决心开了口。
“但可以试试。”
——
简要的测试表明，法术屏障可以有效阻挡浓雾的接触。
——至少在浓雾的边缘是这样。
当穿戴内卫战甲的星耀战斗法师在最谨慎的情况下接触浓雾边缘时，便发现那粘稠的雾气会被金色的七阶法术屏障完全阻挡在外，而供人呼吸的空气则能毫无阻挡地自然穿过屏障，除了略有潮湿外并无异常。
星耀学院的法师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理论上来说，法术屏障只会阻挡同质的法术攻击和一定速度的入侵物，并不能在毒气中保护法师安然无恙，但这形似水汽又不是水汽的乳白色浓雾，又确确实实被法术屏障挡在了外面。
原理未知，但实验有效。
最边缘的短时间接触测试之后，星耀法师们又同红.军方面做了百米距离之内的外层测试和一个小时以上的长时间测试，最终结果都似乎无害。
如此以来，一个艰难的选择便摆在了瓦尔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