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庭审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素世独自坐在事务所的会议室内,四周沉默无声,只有钟表秒针“嗒嗒”地走着。
桌上摊开的是一大叠资料,页面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显示出反复翻阅的痕迹。
她正埋首翻看立希托关系才弄到手的校方相关记录,却一页页地皱起了眉。
老牌私立学校青川中学果然经验老道,文件整理得滴水不漏,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疏失记录。
所有过往的处分与申诉都被处理得干净利落,连教师的内部通报记录都被“巧妙”地归档,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查。
素世的眉头紧蹙,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席卷全身。
她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怎么睡好,精神仿佛被耗空了,只剩下理智在苦苦支撑。
她从资料堆中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爱音与桥本奈奈子交谈时整理的谈话笔录,还有爱音亲笔开具的心理诊断书。
她低头盯着那些娟秀却沉重的字迹,嘴角扯动了一下,眼神多了些复杂。
“也许……可以试试这份诊断书。”
她心中暗道,“哪怕不能成为直接证据,也可以用来打动法官,法庭上可不只是讲道理的地方。”
但下一秒,手机上跳出的检察官朋友的信息,就像一桶冷水将她从片刻的希望中浇醒。
【明天案件分到了上云法官。】
素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脱口而出:“居然是上云?这可麻烦了……”
她烦躁地将手伸进头发中用力一抓,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云法官本身确实以公正严谨著称,没什么可挑剔的职业污点。
她很清楚这些人的圈子有多紧密,哪怕没有明目张胆的偏袒,也绝对不可能真正保持“绝对中立”。
“他们现在八成正在某个老字号居酒屋里喝酒聊天。”
她苦笑了一声,讽刺地想着,“一边谈旧时光,一边顺便安排一下明天的审理走向。”
她的指节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然后喃喃自语。
“要不要查查这俩人有没有什么校友会上的不正当往来?要是能抓住他们有私下接触的证据,就可以要求更换法官……但没有真凭实据,贸然申请反而会被视作挑衅。”
案子越来越像一场硬仗,而她却丝毫看不到胜利的曙光。
她望着桌面上那份写有“桥本奈奈子”字样的谈话记录,视线微微恍惚。
——她其实一开始,是想拒绝这起案件的。
三千万日元的索赔额,几乎是日本校园民事赔偿案中的最高等级,校方背后的律师团队极其强悍,还有潜在的公关干扰,媒体舆论的不利影响……所有理性判断都告诉她,这是一个必败的战局。
但就在听见“校园霸凌”这四个字的时候,素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爱音的身影。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拿起了笔,在合同书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这是……在替谁赎罪?”
素世轻轻地自问,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
可这一次,她下意识地接下了那个几乎没人愿意触碰的案子。
也许,是出于对爱音的歉意。
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自我感动。
“这点小小的努力……根本无法弥补什么。”
她低声苦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可就算只是自我感动也好,至少她想为那个沉默的少女、为那个曾经沉默的爱音,拼尽全力一次。
哪怕明天的法庭,是一场注定艰难的对抗。
…
“你好像有些紧张?”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内,给人带来一丝暖意。
副驾驶座上的爱音双手捧着一杯纸杯咖啡,微微侧过头,看着正在驾驶的素世,语气温柔却带着些揶揄。
素世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嘴角抿得死紧,明显没什么心情回应。
可她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调平静得几乎刻意。
“有吗?可能是你看错了吧。”
但她眉心不经意的一次次轻蹙,连换车道时手腕的动作都微微僵硬,早已将她此刻的焦躁与压力暴露无遗。
“哎……”
爱音叹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小小地侧身,忽然伸出双手,轻轻地在素世的右肩上捶了两下。
“干嘛?我开车呢,别闹。”
素世斜眼扫她一眼,语气却没半点责备。
“这不是看你太僵了吗?给你放松一下嘛。”
爱音一脸认真地解释,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像是撒娇的小动物。
“行了,心意我领了,捶肩还是算了,你要真让我方向盘一打飞,我们俩都得上社会新闻。”
“哼,小气。”
爱音轻哼一声,收回手,但嘴角还是扬着她知道,自己那些小动作虽然看起来像在胡闹,实际上确实让素世放松了不少。
车内又恢复了一会儿沉默,只有导航系统不时发出提示音。
“对了,爱音。”
素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透着一点犹豫。
“嗯?”爱音转头,认真看着她。
素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才道:“这次的案子……让你参与,会不会让你想起以前在伦敦的那些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
“不会的啦。”
爱音笑着打断了她,语气温和而坚定,仿佛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很开心能帮到像奈奈子那样的孩子,她们的痛苦我懂,如果我能为她们做点什么……就已经足够了。”
素世微微睁大眼,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轻轻点了点头,肩膀松了下来,嘴角也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
“那真是太好了。”
这一次的战斗,不止是为了胜诉。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守护着另一些人不再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