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过一波巡查机器人后,里克来到那个带有巨大玻璃观察窗的房间前,那是一个独立的、高度洁净的隔离处理室。室内光线明亮得刺眼。就在几分钟前,那台抬着装有少年医疗舱的圆盘机器人小队正好滑入了这个房间。此刻,几个结构更复杂的机械臂正从天花板降下。
医疗舱的透明罩无声滑开。少年依旧睁着茫然空洞的眼睛,身体被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托起,悬浮在房间中央。机械臂顶端的精密仪器发出柔和的蓝光,扫描着他的全身。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一道极其凝练、如同实质的纯白色光束,从房间顶部一个复杂的发射器中射出,精准地笼罩了悬浮的少年!没有声音,没有烟雾。少年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如同被投入火焰的沙雕,瞬间分解!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彻底的崩解!
无数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光点,如同亿万颗微小的星辰,从他的身体内部逸散出来!他的皮肤、肌肉、骨骼、衣物……所有构成他存在的物质,都在那纯净的白光中无声地瓦解、消散,化为这璀璨而冰冷的星尘之河!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而残酷的仪式感。仅仅几秒钟,悬浮在空中的,只剩下那团不断膨胀、旋转、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粒子星云!少年存在的痕迹,被彻底抹除,只余下这团纯粹的能量与信息集合体。!
那些闪烁的光点,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迅速被吸入房间四壁和天花板延伸出的无数细小透明管道中,汇入那庞大的、流淌着微光的管道网络,最终流向空间中央那面巨大的黑色镜面墙壁。
里克僵立在观察窗前,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了。胃里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搅痛,分解……那个少年就这样化成了光?这就是“休息好了就回来”的真相?这就是凯文最终的归宿?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忘了身后的追兵。
“目标已重新定位!坐标:D区维护通道!封锁出口!”冷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伴随着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迅速逼近!
里克猛地回过神,本能压倒了震撼带来的麻木,她转身就跑,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更狭窄、更昏暗维修通道。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只能拼命向前!
通道七拐八绕,弥漫着浓重的润滑油和冷却剂气味。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部像要炸开,双腿沉重如灌铅。终于,前方出现一丝不同寻常的、更明亮稳定的白光。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异常开阔的空间。
这里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弥漫着强烈的静电气息。无数粗大的、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线缆如同巨树的根须,从天花板垂落,汇聚到房间中央一个异常开阔的区域。那里没有任何复杂的设备机组,只有一面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弧形屏幕!
屏幕上并非静止的画面,而是如同活物般流淌着难以计数的数据流。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如同星云般缓缓旋转、汇聚、分离,构成复杂而精密的动态图案。
更令人震撼的是,屏幕下方,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透明管道,如同发光的藤蔓网络,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最终汇聚、连接在屏幕底部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钻石般棱角分明的黑色主机上。
主机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似乎有幽蓝色的光芒在缓缓脉动,如同一个巨大心脏的缓慢搏动。正是那巨大环形空间里所有管道最终汇入的地方!永恒之国真正的“心脏”,一台中央主机!
整个房间被屏幕和主机散发出的幽蓝冷光照亮,除了那如同心跳般的主机运行嗡鸣,再无其他声响。这里没有巡逻机器人,甚至连监控探头都看不到。仿佛这里是绝对的禁区,由那冰冷的机器之心独自掌控。
里克瘫坐在通道口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这个宏伟而冰冷的“心脏”房间。暂时安全了?身后追兵的声响似乎被隔绝了。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房间中央、主机正前方的阴影里响起:
“不必再躲了,旅行者。或者说,里克。”
里克的心脏骤然停跳!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巨大屏幕幽蓝的光芒下,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滑”出——那是一个坐在银白色流线型轮椅上的年轻女子。她的面容异常年轻,皮肤光洁,几乎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然而,那双眼睛却与年轻的外表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那是一双深潭般的眼眸,瞳孔是近乎纯黑的颜色,里面沉淀着一种无法用时间衡量的、远超常人的疲惫与洞察一切的沧桑。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里克身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更让里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就在这女子轮椅旁边,那辆本该被她藏在庭院灌木丛深处的银白色摩托车,汉密斯,正安静地停放在那里!车身上沾着几片草叶和泥土,仪表盘的指示灯如同呼吸般柔和地明灭着。
“汉密斯?!”里克失声惊呼,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尖利。
“呃……”汉密斯那熟悉的电子音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尴尬的停顿响起,“我被发现了。抱歉,里克。等待时间过长,我就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然后就被几个路过的清洁机器人‘友好’地请到了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它们似乎无法理解会说话的摩托车是什么,决定把我送到‘管理者’这里进行判定。”
轮椅上的女子——河,那深潭般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她和教科书上别无二致的脸庞上,似乎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是的,”河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同叙述一个既定事实,“一台没有装载任何运算核心,却拥有高度自我意识、并能进行复杂逻辑交流的移动载具……真是奇妙,这确实超出了这些只有标准数据库机器人的认知范畴。因此,它们无法归类,只能上报到这里。”
她的目光从汉密斯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僵立在原地的里克身上,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能穿透她沾满灰尘油污的茶色风衣和惊惶的表情。
“欢迎来到这个国度的核心,里克。”河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开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疲惫与掌控力的回响,“或者说,欢迎你回来。虽然是以一种……我们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她微微侧头,示意身后那流淌着无数光点的巨大屏幕和脉动的主机。
“这里是永恒之国的起点,也是…某种意义上,它的尽头。”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里克沾满灰尘的脸颊和紧握的拳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沉淀着难以估量的时光重量。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你自己,关于这个国家,关于外面那辆…会说话的摩托车,”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以及,关于那个留下你、也留下它的旅行者,奇诺。”
河的目光转向安静停放的汉密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她抬起一只苍白而纤细的手,指向身后那流淌着无数光点的巨大屏幕,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宿命般的沉重。
“让我从头说起吧。这个国家……为何会成为你眼中这座巨大的、循环往复的‘永恒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