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板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庭院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光芒。浓重的、带着金属锈蚀和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气瞬间包裹了里克,沉重得令人窒息。通道内并非是一片漆黑的,相反墙壁两侧嵌着细长的灯带,散发着幽冷的白光,明亮的光芒勾勒出笔直向下的斜坡通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频设备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里克靠在冰凉滑腻的金属内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震耳欲聋。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炸裂般的肺叶。刚才冲刺带来的力量感迅速消退,留下肌肉的细微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孤身一人。汉密斯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头盔内置的通讯接收器里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电流杂音嘶嘶作响,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经过里克细心改造的护目镜自动激活夜视模式,眼前的景象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幽绿色。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墙壁和地面都是灰白色的合金,打磨得异常光滑,反射着灯带惨白的光。坡度陡峭得令人心惊,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装载少年的医疗仓经过通道所留下的消毒水味轻微但却刺鼻,混合着难以形容的微弱焦糊气息。
她侧耳倾听。除了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通道深处似乎还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机械运转声,像是巨大的齿轮在遥远的地方缓缓啮合。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追兵的迹象。
凯文空洞的眼神,少年在医疗舱里茫然睁大的眼睛,再次像烙印一样灼烧着她的视网膜。他们就在下面!这个念头压倒了恐惧。她不能退缩。
里克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坚硬的靴底与光滑的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在这死寂中如同惊雷。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几秒后,除了那恒定的嗡鸣,没有任何反应。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始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下移动,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缓,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通道似乎永无止境。幽冷的白光在单调重复的金属墙壁上流淌,时间感被彻底剥夺。只有脚下越来越陡的坡度和护目镜上显示的深度读数,在提醒着她正深入大地腹地。那股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怪异气味越来越浓,几乎凝结成实质。
不知走了多久,斜坡的尽头终于出现。通道陡然变得开阔,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拱顶状的金属平台。平台边缘设有护栏。里克紧贴着通道出口的墙壁,探出半个头,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
下方是一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圆柱形空间。目之所及,是无数层环形平台,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蚁巢内部被垂直剖开。每一层环形平台上,都密密麻麻、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无数的……休眠仓。
这些休眠仓如同巨大的、竖立放置的玻璃棺材。透明的舱盖下,是形态各异的躯体。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年龄跨度极大——有穿着校服、面容稚嫩的少年少女,有西装革履、表情定格在疲惫或焦虑的中年男女,也有白发苍苍、皱纹深刻的老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闭着眼,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如同沉浸在永恒的睡眠之中。他们的皮肤在幽蓝的舱内灯光映照下,泛着一种非人的、玉石般的冷光。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生命的迹象。只有连接在他们身上、如同巨大藤蔓般虬结的透明管道里,有无数细密的、闪烁着淡蓝色或淡绿色光芒的微粒子,如同星河般缓缓流淌,汇入休眠仓底部,再通过更粗大的管道,被导向空间中央那面巨大无比的、如同黑色镜面般的弧形墙壁——那显然就是整个设施的核心。
整个地下空间被一种非自然的、柔和的蓝绿色光芒笼罩,如同沉入深海的墓穴。空气冰冷彻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凝结的味道,混合着那恒定的电子嗡鸣带来丝丝不安。无数休眠仓如同蜂巢里的格子,安静地陈列着,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非人的秩序感。这里不是疗养院,这是更像是停尸场!
里克扶着冰冷的护栏,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嘴唇。凯文呢?那个少年呢?他们是否也即将成为这巨大陈列架上的一员?想到这里,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但清晰的红色扫描光束,毫无预兆地从她头顶斜上方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传感器孔洞中射出,瞬间笼罩了她全身!尖锐的、短促的警报声如同钢针,猛地刺破了地下空间的死寂!
“警告!未授权生命体侵入!立即追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骤然回荡!
里克的心脏猛地一沉!暴露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缩回身体,背死死抵住通道口的冰冷金属壁。刺耳的警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头顶、脚下、对面的环形平台上,无数原本处于休眠状态或漫无目的滑行的巡逻机器人,其顶部的警示灯瞬间由幽蓝转为刺目的血红,密集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电子蜂鸣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潮汐!
“发现目标!立即逮捕!执行!”冷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最近的一台履带式安保机器人,顶部探出闪烁着红光的球形扫描器,瞬间锁定了通道出口!它沉重的金属躯体猛地启动,履带碾过金属平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钢铁巨兽般直冲过来。同时,它侧翼的武器舱口“嗤”地一声滑开,一支黑洞洞的、闪烁着能量充能蓝光的短管枪口瞬间伸出,牢牢指向里克藏身的位置!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里克的喉咙。肾上腺素再次疯狂分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跑!不能停!
她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猛地从通道口蹿出,不再试图隐藏,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她的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冰冷光滑的平台地面向前冲刺,身后,能量武器的充能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嗡——”地一声尖锐拔高!
“咻!”
一道刺眼的蓝色能量束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狠狠轰击在她刚才藏身的通道口边缘!坚硬的合金瞬间被烧熔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灼热的气浪夹杂着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猛地扑来,烫得她裸露的后颈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通道墙壁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溅。
这是里克第一次碰到装备这些武器的机器人,而更多的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般交叉扫射,死死咬住她狂奔的身影。能量束的破空声此起彼伏,在她周围的地面、护栏上炸开一朵朵致命的蓝色火花!每一次发射都带来灼热的气浪和刺耳的爆鸣!
里克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亡命奔逃。她利用那些巨大的管道基座作为掩护,在密集的能量束中疯狂地闪转腾挪每一次惊险的闪避都依靠着本能和奇诺日记里那些生死边缘练就的反应。现在没有汉密斯的指引,她只能靠自己!
她瞥见右前方一个向下的维修梯入口,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改变方向,朝着梯口冲去。几道能量束在她刚才的位置炸开,灼热的气浪推了她一把,她几乎是扑到梯口,手脚并用地抓住冰冷的梯阶,向下滑去。身后,追来的机器人似乎被狭窄的梯口阻挡,又或者顾忌着什么,随着愤怒的电子蜂鸣和最后一声能量武器轰击金属的闷响在头顶炸开,这些机器人逐渐分散离开。
而在维修梯下方,楼梯的竖井连接着更复杂的管道迷宫。里克在昏暗的灯光和巨大的阴影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追兵的声响暂时被甩开一段距离,但警报声依旧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指引着新的追捕者。
随着里克拐过一个弯角,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设备维护区。粗大的管道如同巨蟒盘绕,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就在她试图寻找下一个藏身点时,她的目光猛地被前方一个巨大玻璃观察窗内的景象牢牢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