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多恩在洁白的舰内走廊里寻找着前往医务室的路。
他脚下的金属甲板泛着无机质的冷光,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处看不到一丝缝隙。
浑然一体。这种工艺,这种规模,都远远超出了安多恩对巴别塔现有技术的认知。
这种陆行舰如果能量产的话,那么卡兹戴尔也就没有必要如此东躲西藏了。
思绪流转间,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电子屏出现在走廊尽头,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医疗部门的符号。
他尚未靠近,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仿佛早已预知他的到来。
门后没有迎接的人,也没有任何声音提示。
只有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药剂的微甜,瞬间涌出,包裹了他的全身。
安多恩抬起头,灰色的眼眸扫过电子屏,确认了地点无误。
他迈步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放眼望去,这里的医疗设备精密复杂排成有序的模样,广阔的一眼也无法看到尽头。
时不时有机械的心跳读秒的声音在耳边围绕。如此重视医疗建设的巴别塔,让安多恩不由得生出好奇心。
无论是那位魔王还是博士,两人的神秘和深不可测都让安多恩起了探究的心思。
不过来日方长,先把体检测试过了再细想吧。
往前一步,继续走下去这宽阔的医疗室,安多恩能看到一些明显是萨卡兹的目光投来自己。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
有穿着巴别塔制服的后勤人员,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
也有一些明显是平民的萨卡兹伤员,他们躺在病床上,或坐或卧,投来的目光则复杂得多。
绝大多数都是好奇平和,至于少部分则是仇视的目光。
安多恩感受到了那股尖锐的视线,他将头上的礼帽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但头顶的光环却是一个无法遮掩的信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心中掠过一丝忧郁。
越往深处走,病患越少,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也随之稀疏。
终于,在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算得上是“熟悉的陌生人”的身影。
凯尔希。
两人正围着一张病床,低声讨论着什么。
安多恩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最先察觉到他的是凯尔希,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绿色的眼眸从与阿米娅和华法琳的谈话中抽离,瞬间锁定了他。
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即使隔着医用口罩,安多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比投向这里任何一个病人的都要冷漠,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凯尔希伸出手,这种交往礼仪就如同机械一般自然而流畅。
安多恩也上手握去。
仅仅是礼节性地握了片刻,凯尔希便松开了手,没有丝毫留恋。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沉闷,但语气里的疏离却分毫未减。
“安多恩,是吗?”
“博士已经通知我了。”
她抬起下巴,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躺到那张床上。”
安多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张空病床,与阿米娅躺着的床仅一床之隔。
“接下来,华法琳会为你进行抽血化验,稍等片刻,结果就会出来。”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转向阿米娅,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也随之放缓了些许,询问着女孩的感觉如何。
被称作华法琳的白发萨卡兹这时转过身来。
她摘下口罩,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雪白的长发,鲜红的瞳孔,以及一种病态的、几乎透明的苍白肤色。这张脸本可以称得上可爱,但这种配色却为她平添了一股妖异的气质。
她倒是比凯尔希要好接近得多。
“别在意,凯尔希医生就是那个样子,其实她还是很关心人的。”
华法琳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轻快的调子。
“来,先躺好。”
安多恩依言躺了下去,冰凉的床单接触到后背,让他精神一振。
华法琳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手里拿着采血工具,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的,接下来,露出脖……”
她欢快的话语戛然而止。
“咚!”一声清脆的闷响。
凯尔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刚刚就是用这个给了华法琳的后脑勺一下。
又快又准。
华法琳捂着头,委屈地感叹凯尔希的无情。
就差一点!她还没尝过萨科塔的血是什么味道呢!就一小口,真的只要一小口而已!
“华法琳,认真点!”
“不然你就到舰桥上去晒足一个循环的太阳再下来。”
凯尔希明显带着些许生气的话语让华法琳也是认真操作起设备来。
自己可不想被太阳暴晒!
那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烟消云散。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其专业的表情,开始认真地操作起手边的设备。
病床上的安多恩,刚刚绷紧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
抽血还要啃脖子?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食人魔的巢穴。
华法琳的采血技术确实无可挑剔,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安多恩只感到手臂上一阵微凉,随后是一下几乎可以忽略的刺痛,血液已经被抽走。
在血液被送去化验的间隙,安多恩终于有时间仔细观察周边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了凯尔希身上。
一个菲林,却能与萨卡兹的魔王和神秘的博士并肩而立,这本身就说明了她的不凡。
随即,他的视线又转向了她正在照看的那个卡特斯女孩。
也就是阿米娅。
明明是个卡特斯,不在雷姆必拓,反而出现在卡兹戴尔。
光是这一点就让安多恩十分好奇
或许是安多恩的注视太过专注,凯尔希在为阿米娅调整完仪器后,转过身,摘下了口罩。
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医疗室里响起,异常清晰。
“她叫阿米娅。”
“是博士从雷姆必拓带回来的。她的父母在为巴别塔运送物资的途中……遇害了。博士找到并收养了她。”
凯尔希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结合她对自己的态度,对于这个来到博士身边不久的小女孩,好像这种态度也可以理解。
“这个孩子有矿石病。”
安多恩看着阿米娅的背部有着细碎的源石晶簇道,这种程度的感染者在上次见还是在伊比利亚的小时候。
“没错,博士和特蕾西娅的重心都在缓解减轻和尝试治愈矿石病上。”
病床上的阿米娅也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萨科塔大哥哥。
阿米娅心里突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她对你很好奇。”凯尔希平淡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我头顶的这个东西吧?”安多恩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个是能拆下来的吗?”
阿米娅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安多恩被她逗笑了,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头顶的光环。
“如你所见,这确实是拆不下来的。”
“而且睡觉的时候,它也会一直发亮。”
“这样吗?那睡觉一定很辛苦吧?”阿米娅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所以会特地戴上眼罩。”
一番对话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除了全程冷着脸、不参与聊天的凯尔希,安多恩和阿米娅已经互相交换了名字。
“安多恩哥哥,你从哪里来的啊?”
“拉特兰,一个离这里比雷姆必拓还远的地方。”
“好像有听过欸,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就会跟大家做祷告。”
“那是拉特兰教,在拉特兰大家都相信是“律法””
“不过律法是什么,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我其实是一个伊比利亚人噢。”
就在两人兴致勃勃地交谈时,华法琳拿着一份电子化验单快步走了回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径直走到凯尔希面前。
“凯尔希!”
华法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拔高了八度,她指着化验单上的数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多恩的血液结晶密度低的过分,只有0.09u/L。”
华法琳十分惊讶地说道,在源石与各个种族紧密相关的今天,居然有人的血液结晶密度能低到这种地步!
凯尔希接过化验单,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绿色的眼眸深处,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那他很难成为感染者,不过以拉特兰的制度,他要是感染者就不会到这里了。”
凯尔希虽然还是那副臭臭的模样,就话里那一丝惊讶而已,作为前文明造物的她对于安多恩这个奇异的萨科塔个体也是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
华法琳看着凯尔希的反应,贼心不死地凑了上来,搓着手,两眼放光。
“那……嘿嘿,凯尔希,既然化验完了,剩下的那点样本……”
她咽了口唾沫,满脸期待。
“能给我尝尝味道不?就一小口!”
“……”
回应她的,是凯尔希默默拿起身旁医疗记录板的动作。
华法琳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下意识地就护住了自己的后脑勺。
凯尔希冷冰冰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看来舰桥上的风,你今天是非吹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