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数日,王国军的粮草辎重大部分都成了灰,剩下的粮食只够几天,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很简单,要么现在就灰溜溜的领军离开,要么就打下科迪摩多城,那所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黑松军则因为裹挟了其他领主武装参战,如果弹压不住,到时便是兵败如山。
就在两方人马都展露獠牙又投鼠忌器时,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醒目的队伍,正踏着厚厚的积雪,不疾不徐地行来。队伍最前方,是两面高擎的巨大旗帜:一面是纯黑色的底子,上面用银线绣着代表秩序与神圣的“天平与荆棘”纹章——圣辉教廷秘书厅的徽记;另一面则是纯白底色,上面是金色的圣徽——女神的光辉。猎猎作响的旗帜之下,是一小队约五十人的圣骑士,他们银亮的铠甲纤尘不染,在灰暗的天地间如同移动的灯塔,肃穆而威严。骑士们簇拥着几名身着深色祭司袍的身影,为首一人,袍服样式更为繁复,颜色近乎墨黑,昭示着其地位非同一般。
这支突兀出现的队伍,目标明确,分出两骑径直朝着两军营地而来。他们无视了战场上弥漫的硝烟和杀意,如同行走在自家的庭院,那份超然物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宣告。
很快,一名身着纯黑祭司袍、面容冷峻的中年祭司,在两名圣骑士的护卫下,策马来到黑松军阵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奉秘书厅枢机祭司长,赫墨尔斯阁下谕令!女神在上,圣辉见证!着令王国里昂·埃勒斯大公爵殿下,黑松领领主卡洛斯阁下即刻息兵罢斗!所有争端,皆由教廷居中调停!请二位主帅,各携随从,三刻后于城门等候,随本人入城,面见薇西亚大公,共商北境安宁!”
命令简洁,毫无转圜余地。那“谕令”二字,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对峙的双方头上。
卡洛斯沉默地听完,血色瞳孔扫过那名冷峻的黑衣祭司,又望向远处那支散发着神圣气息的使团队伍。教廷?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戒心大起。教廷向来标榜“女神的归女神,国王的归国王”,极少主动、强硬地插手王国领主间的俗务争端,更遑论以近乎命令的姿态要求两位手握重兵的统帅入城谈判。这反常的举动背后,透着浓浓的异常。
“教廷调停?”艾里德失声低语,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疑。他下意识地看向卡洛斯,只见斗篷阴影下,卡洛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血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警惕。
“卡洛斯……”艾里德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同样的疑虑,“不对劲,教廷来得太突然……”
“不得不去。”卡洛斯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种洞悉现实的冰冷。教廷的介入,以“调停”之名,将他们推入了一个更复杂的棋局。拒绝,便是公然违逆教廷意志,授人以柄,将黑松领置于信仰的对立面,后果不堪设想。无论是王国军还是那些摇摆的领主,都乐于见到这个局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强作镇定的里昂公爵,对方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做好翻脸的准备。”卡洛斯冷冷的道。艾里德立刻会意,转身去安排。
几乎与此同时,见到信使的里昂公爵脸色变幻不定,渐渐的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惊愕与算计的阴沉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那碧蓝眼眸深处,寒光更甚。
风雪依旧,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号角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约定的时辰,科迪摩多城巨大的橡木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城门外,风雪呼啸,气氛凝重。
卡洛斯勒马立于最前,依旧裹着那件洗不净血污的旧斗篷,兜帽低垂。艾里德侍立在他马侧,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显然伤病未愈。他们身后,是十名血斗营的精锐。艾伦、摩西赫然在列。他们沉默如铁,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残留的硝烟和血腥气尚未散尽,如同一排刚刚淬火、锋芒内敛的凶刃,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这是卡洛斯的依仗,也是无声的警告。
又过了一会,在二十名圣骑士的严密拱卫下,一位身形高大、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骑马而来。他身披一件式样极其古老、绣满复杂银色神术符文的墨黑色祭司袍,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圣辉水晶的权杖,正是教廷秘书厅的枢机祭司长,赫墨尔斯。他面容苍老,布满深刻的沟壑,然而,当他的目光抬起扫向卡洛斯时,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却骤然亮起,如同两枚在幽暗古井中点燃的星辰,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蕴含着与其老态截然不符的、近乎灼人的智慧与洞察力。
“你在裂石隘做得很好!”他严肃的看着卡洛斯:“但你不该来这里。”
护送在他身侧的圣骑士小队队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卡洛斯熟悉的面孔——伊莎贝尔。她依旧穿着那身银亮的圣骑士铠甲,但仅仅数日不见,变化却令人心惊。原本利落干练的亚麻色短发,此刻竟已长至披肩,发丝在寒风中微微飘拂,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柔美。更令人不安的是,她的发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光泽,她看向卡洛斯,微微颔首致意,眼神复杂,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化的神秘感。她身上那股属于“无光者”的冰冷气息依旧存在,却似乎被另一种更宏大、更难以捉摸的意志包裹着,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此时,一阵由远及近、节奏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打破了城门口的肃穆。
里昂·埃勒斯大公终于登场了。
他来得“恰到好处”,既未早到显出急切,也未迟到显得轻慢。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华丽、镶嵌着秘银与金线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外罩一件同样奢华的貂皮斗篷,金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在风雪中熠熠生辉。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纯白战马上,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金发在特意梳理下每一缕都闪耀着精心计算的光泽,英俊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仿佛经过宫廷礼仪大师千锤百炼的微笑。他身后是一小队骑士,人数不多,却个个如同从诗歌画卷中走出——年轻,英俊,高大挺拔,铠甲擦得光可鉴人,连坐骑的鬃毛都编成了精致的发辫,在寒风中纹丝不乱。这支队伍行进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优雅韵律,与黑松领的肃杀、圣骑士的冷硬形成了戏剧性的割裂。
“尊敬而崇高的枢机大人!”里昂公爵的声音如同最醇厚的蜜酒,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恭谨,在距离枢机祭司长十步外便优雅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无一丝滞涩。他大步上前,在枢机马前深深躬下身去,那角度标准得足以写入任何一本贵族礼仪手册。
“您的降临,如同女神的圣辉驱散了北境的阴霾!您公正无私的胸怀,是化解这场同族阋墙相残的唯一希望!能在此地亲聆您的教诲,实乃里昂·埃勒斯此生莫大的荣光!”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盛满了真诚的仰慕(或者说表演得极其逼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节奏,清晰地在城门洞前回荡:
“请允许卑微的我,向您献上埃勒斯家族最深的敬意!我的曾曾祖父,伟大的罗兰·埃勒斯公爵,曾在第三次圣战期间,为护持教廷圣物‘黎明圣杯’,于‘叹息谷’与异端力战而亡,流尽最后一滴圣血!我的曾祖父,无畏的威廉·埃勒斯,在‘黑潮之年’,亲率王家骑士团拱卫圣辉大教堂三月之久,直至力竭……”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毫不掩饰的敬仰。每一个词汇都经过精心挑选,华丽繁复到了极致,如同一条用黄金和宝石编织的锦缎,滔滔不绝地流淌出来。他鞠躬的角度、语气的转折、眼神中恰到好处的“崇敬”,都完美得如同教科书。冗长、华丽、充斥着古老荣耀与牺牲精神的家族史诗,如同一条缀满宝石却沉重无比的锁链,被里昂公爵以抑扬顿挫的语调滔滔不绝地抛了出来。每一个先祖的名字,每一桩或真或假的“护教”功绩,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光环。他仿佛不是在介绍自己,而是在向女神献祭一部用家族尸骨堆砌的赞美诗。
枢机祭司长枯槁的脸上,那原本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花白的长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烦躁和厌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微澜。那眼神,活像被迫吞下了一只嗡嗡乱飞、还带着腐怪粘液的绿头大苍蝇,恶心至极却又碍于场合无法立刻吐出来。
卡洛斯兜帽阴影下的血色瞳孔,冰冷地注视着里昂公爵这近乎浮夸的表演。他看透了这华丽辞藻下的本质——这不是巴结,更不是屈服。这是最辛辣、最隐晦的反击!是里昂公爵在用最标准的贵族礼仪和最冗长的外交辞令,将教廷架在名为“调停”实则“干涉”的火炉上烤!他在用这种令人作呕的“崇敬”,无声地嘲讽和控诉:你们教廷的手,伸得太长了!你们不是要调停吗?好啊,我给你们足够的“敬意”,陈述王室为了教廷做出的“贡献”,看你们如何在这“神圣”的餐桌上,分走本该属于金狮家族的那块肥肉!
这场突如其来的“调停”,在里昂公爵这看似谦卑实则锋芒毕露的“开场白”中,已然弥漫开一股比城外战场更为诡谲、更为致命的硝烟味。城门洞开,如同巨兽的口,等待着将所有人吞噬进一个更为复杂的棋局之中。风雪卷过城头,呜咽声仿佛预兆着更深的暗流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