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馆油腻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帝垣琼玉的喧嚣与烟草的浊气,却隔绝不了青雀胸腔里那面疯狂擂动的鼓。长乐天的霓虹初上,将渐沉的暮色染成一片流动的瑰丽星河,行人如织,笑语喧阗。然而这一切繁华,在青雀眼中都成了模糊晃动的背景板。
她像个提线木偶,亦步亦趋地跟在符玄身后半步的距离。深紫色的官袍下摆随着符玄的步伐轻微摆动,划出冷硬的线条,每一步都踏在青雀狂跳的心尖上。“约会……”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颗滚烫的星核投入她混乱的识海,掀起滔天巨浪,余波至今未平。她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就没退下去过,耳根更是烫得惊人。符玄的背影挺直依旧,步伐平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不过是吩咐一句“把卷宗拿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和长乐天的喧嚣。青雀的脑子像被搅乱的牌山,无数念头翻腾冲撞:牌局、真心话、符玄的剖白、还有那句“约会”……她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或者说,她需要确认这荒谬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太、太卜大人…”青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带着她自己都嫌弃的颤抖。
符玄的脚步并未停顿,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侧头,表示她在听。那银紫色的发髻在霓虹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青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紧窒感,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将盘桓在心头最尖锐的疑惑抛了出来:“刚才……刚才的牌局,您最后打的那张‘二筒’……”她顿了顿,试图组织更清晰的语言,“您明明,摸到它的时候就知道那是星要的炮牌,对不对?您……您是故意的?”
她终于问出来了。那个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充满威慑与暗示的精准点炮。
符玄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几乎难以察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投向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甜品铺子。
“嗯。”一个极其简短的音节,从前方飘来,平静无波,却像重锤砸在青雀心上。
果然!她猜对了!巨大的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
“那……那您之前学我打牌的样子,也是……故意的?”青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看透的羞窘。她想起符玄那刻意模仿的散漫动作,那“看错了”的嘀咕,那犹豫的指尖,分明是她青雀的招牌“演技”!
“模仿,是最快了解对手的方式。”符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本座只是想确认,你之前的‘三连败’,究竟是技不如人,还是有意为之。”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蕴藏着浩瀚星河的法眼平静地看向青雀,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现在看来,是后者。”
青雀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被戳穿的苍白。她下意识地避开符玄的视线,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你控分的本事,不仅用在考试和工作上,连牌桌也不放过。”符玄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刀,“故意输掉牌局,只为引出那三个‘真心话’的故事。青雀,你的心思,用在这些地方,倒是格外灵巧。”
青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比刚才在牌馆被符玄当场抓包还要难堪百倍。原来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表演”,在符玄眼中,就像一场透明拙劣的独角戏。符玄不仅看穿了,甚至还用她的方式,亲自下场“复刻”并“拆穿”了她!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找借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符玄那洞彻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能认命般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属下知错。”
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符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滑落在她通红的耳廓边。半晌,符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街市的喧嚣淹没。
“罢了。”她移开视线,重新转向奶茶铺的方向,“先去买奶茶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青雀愕然抬头。符玄已经迈步走向铺子,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青雀愣在原地,脑子再次宕机。知错了……然后呢?惩罚呢?加班呢?怎么直接跳到买奶茶了?太卜大人的思维跳跃,比她的牌风还难琢磨!
她茫然地跟上去,像只迷路的小鹌鹑。符玄走到柜台前,熟练地对店员说道:“两杯星芋啵啵,一杯全糖,少冰。另一杯……”她微微停顿,目光扫向旁边傻站着的青雀,“……三分糖,多加珍珠和芋泥。”
青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全糖……那是符玄大人自己的口味!而三分糖的那杯,正是她偶尔“顺手”带给符玄时,给自己准备的、她自己的最爱!
太卜大人竟然记得?不仅记得她的口味,还主动给她点?还是在这种刚刚拆穿她“阴谋诡计”的尴尬时刻?
难不成,真是她说的,“约会”?
店员麻利地下单制作。符玄付了巡镝,接过两杯沉甸甸的奶茶,转身,将其中那杯挂满了晶莹水珠、杯壁上贴着“三分糖/多珍珠/多芋泥”标签的奶茶,递到了青雀面前。
“拿着。”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青雀呆呆地伸出手,冰凉的杯壁触碰到她滚烫的指尖,激得她一个哆嗦。浓郁的芋香和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紧紧握着那杯奶茶,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尖却像被那甜腻的暖流浸泡着,又酸又软。
“谢…谢谢太卜大人…”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符玄没有回应,只是拿着自己那杯全糖的,转身继续往前走。青雀连忙跟上,小口地吸着奶茶。Q弹的珍珠和绵密的芋泥滑入口中,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翻腾的羞耻和不安,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晕乎乎的幸福感。
霓虹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反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奶茶甜香的暖意。
走着走着,青雀捧着奶茶,脑子里另一个更早的疑问,如同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再也压不住。青雀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符玄,享受着奶茶的她,侧脸没有牌馆时那么冷峻,变得放松与温暖。青雀鼓起比刚才更大的勇气,声音因为含着吸管而有些含糊不清:
“太卜大人,”她吸溜了一口珍珠,尝试找回平时的自己,“您是什么时候到牌馆的啊?”问完,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她想知道,符玄到底听到了多少?是只听到了最后那让她羞愤欲死的“真心话”,还是从更早就开始了?
符玄的脚步依旧平稳,吸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饮品,动作优雅。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食肆街,声音透过夜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第一局。”符玄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本座抵达时,你正‘懊恼’地打出那张被三月七碰走的牌。”
轰——!
青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第一局!她“故意”输掉的第一局!也就是说,符玄大人从她开始“表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牌馆了?她全程目睹了她如何“精湛”地控分输牌,如何“绘声绘色”地讲述第一个关于“只想混日子”的故事,第二个关于“符玄大人莫名器重我”的故事,以及,最要命的,第三个关于“照顾符玄大人时有点心动”的故事!
她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真心话”,符玄大人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
巨大的社死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青雀淹没!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让脚下的星槎地板裂开把她吞噬!她刚才居然还在纠结牌局点炮的问题?跟全程旁听她“深情告白”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啊——!”一声短促的、充满绝望的哀鸣不受控制地从青雀喉咙里逸出。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瞬间再次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连奶茶都差点脱手,“完、完了,全完了……”她语无伦次,声音闷在手掌里,带着哭腔,整个人羞愤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原地蒸发。
符玄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家伙。霓虹灯光在她银紫色的发丝上跳跃,在她向来冷硬的眉眼轮廓上投下几分朦胧的柔和。她看着青雀那对红得透明的耳朵尖在指缝间若隐若现,看着她因为羞窘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现在才知道怕了吗?”符玄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仔细听,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锋锐,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在牌馆高谈阔论,言及上官私隐时,胆子不是很大么?”
“我,我……”青雀捂着脸,根本不敢抬头看符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知道您就在后面嘛……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敢……”她是真的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符玄全程围观,她宁愿被星她们嘲笑死,也绝不会玩什么“真心话”!
“哦?”符玄微微挑眉,那动作在霓虹光影下显得有些微妙,“你的意思是,若本座不在场,那些话,便作得真?”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青雀的身体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也忘了用力。符玄大人,这是在问她的那些“真心话”是不是真心的?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手,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圈也有些发红,像只受惊的兔子。她看向符玄,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无措、羞窘,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坦诚。
“当,当然是真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豁出去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认真,“考试控分是真的,觉得书库很好是真的,习惯帮您跑腿也是真的!”她顿了顿,脸颊的温度再次飙升,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还有,照顾您的时候,心慌意乱……也是真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说完,她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奶茶杯,仿佛那杯子是什么绝世珍宝。
夜风吹过,带来食肆街诱人的香气。周围是喧闹的人声,霓虹闪烁。符玄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终于不再逃避、笨拙又坦诚地捧出真心的下属。她手中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悄然滑落。
过了好几息,久到青雀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符玄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夜风还要轻,却清晰地传入青雀耳中:
“本座的‘真心话’,也是真的。”
青雀倏地抬起头,撞进符玄那双深邃如星空、此刻却似乎蕴藏着某种复杂难言情绪的法眼之中。没有冰冷,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沉淀了漫长时光的确认。
“卦象所示,职责所在,关注你是真。”符玄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怒你不争是真,看穿你伪装是真,留你在书库是观察与培养,亦是真。”她微微停顿,目光掠过青雀惊讶睁大的眼睛,“至于‘尚可’……”
符玄的视线移开,落向远处星槎穿梭的璀璨夜空,仿佛在寻找措辞。她的侧脸在霓虹下显得轮廓分明,耳根处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绯色?
“……并非虚言。”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分量。她没有解释这个“尚可”具体涵盖了哪些方面,是工作能力,是关键时刻的可靠,还是别的什么?但她那微微侧过的脸,和那稍纵即逝的、几乎淹没在夜色中的不自然,却给了青雀无限的遐想空间和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烟花般在青雀心中轰然炸开!比太卜大人的全糖奶茶还要甜腻百倍!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咧开,再咧开,一个巨大无比、傻气十足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长乐天的霓虹星光。
“太卜大人…”她喃喃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又带着巨大的欣喜。
符玄似乎被她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在霓虹下似乎更明显了些:“咳!收起你那副傻样子!晚饭想吃什么?本座饿了。”她迈步向前,走向食肆街香气最浓郁的方向,步伐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深紫色的官袍下摆翻飞,像一只试图逃离某种过于炽热情感的蝶。
“啊?哦!好!都行!太卜大人您决定!”青雀如梦初醒,连忙抱着奶茶小跑着跟上,脸上那傻乎乎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她小跑着凑到符玄身边,叽叽喳喳地开始提议:“前面那家‘云吞四海’的鲜虾云吞面听说不错!或者‘玉京楼’的素斋?啊!新开的‘炙阳烤肉’好像评价也很高!太卜大人您喜欢清淡一点的吧?那云吞面?”
符玄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听着耳边青雀活力十足、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絮叨,感受着身边那重新活跃起来的气息。她嘴角的线条,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聒噪。”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却不再冰冷。
“嘿嘿……”青雀一点也不在意,吸溜了一大口奶茶里的珍珠,甜滋滋的味道一路蔓延到心底。她看着符玄在霓虹中行走的侧影,只觉得今晚的长乐天,从未如此明亮温暖。加班?约会?管它是什么呢!重要的是,她的“真心话”,她的“小把戏”,她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靠近,都得到了最意想不到、也最让她心安的回应。
——以符玄太卜特有的方式。
夜风温柔,霓虹璀璨。仙舟罗浮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