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来拜访?”
罗庇从摆满桌案的文书中挣扎起身,动作突然让他霎地头昏眼花。长久伏案且未进食,让他一时间怀疑从秘书这里听得的消息有误,直到茹特思重复说道。
来不及穿上被踢到桌边的鞋子,罗庇身体前倾赶赴政府大楼正门迎接各种意义上的稀客,奈何注意力聚焦在点大的文字,让他的视界出现失焦的状况,魁梧的身体撞上桌角,山般的文书如雪般落下。
“见笑了,道士先生。”罗庇露出羞赧的笑容,一如在糕饼厂病房接受枪伤治疗时,不过莫烨裹满全身的轻薄黑色丝衣,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让阿格拉当下的统治者有些意外,“这幅装束有何说法吗?”
外加上作为议长秘书的茹特思,三人花费十分钟将杂乱的办公室收拾干净,罗庇邀请莫烨在会客桌两侧落座,下意识捡起杯子温润嗓子,冷到苦的茶水却是让他连连呛出声来。
吩咐秘书再端来两杯热茶,本属于原城主兼炼金大师的卢伊的书房中,只剩下他的继位者和关门弟子,亦即当下自由领的最高统治者和战力最强者。
和全城所有人一致,罗庇想要询问上周食肉王庭歼灭战过后,接连发生在城市外的战斗以及伴生的天地异象,并非是由于好奇,而是作为现任城主的责任与义务使然。但眼见莫烨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罗庇便转而问道,“道士先生第一次莅临,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不过不知是作为信使传达范尔德先生的讯息,还是作为炼药师来为伤患复诊?”
“公事私事都有。”莫烨打开随声的行囊,一摞药剂排在桌上,用于治根的煎煮用草药,和临时抑制疼痛的安瓿瓶药液都有。作为罗庇的主治医生,大律师的伤情康复到了何种地步莫烨有所推测,但青年发现自己似乎高估了罗庇伤势愈合的情况。
“你需要好好休息。”莫烨转头看向重新堆好的文书小山,郑重说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至于支撑你如此工作量,事实上即使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法律卷宗,议会提案,行政审批,如此巨大的工作量,长期重压也迟早精神衰弱。”
“道士先生。”罗庇放下茶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有些陌生的救命恩人,“您方才查看了文书的内容?”
“并没有,但即使不用看,我也能猜到你在做些什么。”面对当前自由领三权集于一身的大独断者,莫烨坦率说道,“一些边缘的工作完全可以分摊给其他人去做。”
“茹特思有在协助我分门别类整理文书。”罗庇看了一眼被莫烨过过一手的小山,嘬了口茶后说道,“再整理一遍也就是了。”
“我并非此意。”莫烨本想说明自己的看法,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炼药师却对他人的工作干预过深,连忙纠正道,“很抱歉,但作为炼药师,我要说明的是肺部健康对人的情志存在有重大影响,伤势的存在会细微而持续地扭曲你的判断。而只要你能放下所有工作,去往城郊好好疗养一个月……不,由我亲自看护,两周就好,就能健健康康回到工作岗位。”
“道士先生,我承认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是数次,其中不乏您的深度参与。”罗庇悠悠然看着窗外的天空,“所以您要知道的是,我从卢伊大师和反目成仇的原伙伴瑟提手里解放自由领,两次实际控制这个位子,分别用了多长时间?都只用了一天而已。
而现在,紧紧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太多太多,两周时间足以让他们搞尽各种花活夺去这个位置,再度将我扫地出门,受尽折磨的阿格拉民众,又会被他们任意摆布……道士先生,您理应也不想食肉王庭的悲剧,再一次上演吧?”
2 “如果解决我的健康问题是私事。”罗庇察觉到了莫烨的抗拒,便转过话题道,“道士先生,现在还请讨论公事。您知道的,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公事要忙。”
对莫烨来说,让阿格拉的统治者恢复健康,使其保持意志清明其实才是公事,接下来的话题才是私事。不过罗庇的语气越发不耐,莫烨便顺着对方说道,“我打算履行和卢伊大师的契约,接走两个孩子。”
“谁?”罗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说的孩子是谁?”
“卢夏和卢茵,卢伊大师的孙子与孙女。”莫烨说道,“我和大师曾立下契约,当我自觉有能力后,便将他的一对孙儿接来由我照顾,并将我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他们。此前我总认为自己没做好准备,但现在……”
啪!
“这是我和卢伊大师的契约,和旁人有什么瓜葛?”莫烨奇怪道,“就我所知,两个孩子和大师的遗孀,目前是在无人可以接触的院落里,接受保护。但两个孩子正好到了心智发展的关键年龄,他们迫切需要接受教育和同龄人的陪伴。”
“很遗憾我不能遵从您的意愿,道士先生。”罗庇按捺住站起身的冲动,维持语气说道,“目前虫潮仍未解除,粮食危机仍在蔓延,笼罩在阿格拉上空的阴云重重,有太多对卢伊大师抱有旧恨的人,可能对两个孩子造成不利影响,而此刻风云际会的糕饼厂,更是如此。您和卢伊大师定有契约,我同样也有,作为议长接下城主的重担,我便也需要遵守契约,负有义务照料他的遗孀与后代。请您放心,妥善保护他们之余,我会聘请最好的老师给予他们最好的教导。”
“话倒是没错。”莫烨啧了一声,眼下状况总不至于为了两个孩子监护权的问题,拿出自己那份契约和罗庇较量开来。要知道那份猎人委托契约的最底线,是罗庇未能遵守契约,让卢伊的孙辈和遗孀受到伤害,便将由莫烨对罗庇进行狩猎。
莫烨站起身告辞,“明白了,如果你坚持的话。装药的行囊里我放了一套书籍,烦请转交给卢夏和卢茵,让他们好好翻阅,权当是正式开课前的预读。”
“暂请止步,道士先生。”罗庇说道,“我听说糕饼厂里又来了一批小客人?”
莫烨淡漠的眼神是可怕的,但更为可怕的是他穿透所有现实干扰,直接得出正确结论的恐怖洞察力,而经历城外群星闪烁的一夜后,莫烨在无形中给人的压迫力更为巨大。
罗庇咽了口唾沫,算是默认,继而说道,“如果我打算重启对那霸大蓝栋的调查,那些曾经遭遇创伤的孩子,能否出现在法庭证人席上,指认曾经伤害过她们的新老贵族?”
这次换莫烨用审视的眼神盯着罗庇,“让人复述过往的悲痛经历,便是让她们在脑海中一遍遍反刍过往,等于让她们无数次遭遇同样的伤害。”
“我知道。”罗庇站起身,双手拍打桌面,义正言辞,“但她们有所付出,便能让正义得到伸张!曾在那霸大蓝栋作威作福的混蛋,便能……”
“便能接受你的要挟,成为你的政治铁杆?”莫烨摇摇头,陈述道,“在社会层面上,那些在那霸大蓝栋遭遇过创伤的孩子,已经全死在阿格拉居民对影谕租界的大屠杀中,死在食肉王庭对圣鹰租界的大屠杀中。现在入住糕饼厂的孩子,是我的妻子从自由领街头巷尾领养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而作为这些孩子的父亲,我拒绝你的无礼要求。”莫烨站起身,留下装满书籍的行囊与药,说道,“我同样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先行告退,再会了,议长先生。”
啪!
莫烨长叹一声离开,当一个人开始践行自身的理想,曾经熟悉的人际关系都将发生根本改变。虽然在事实层面他确实曾数度救下罗庇,但罗庇和先前旅程中他作为猎人救下的一个个陌生人,没有本质区别,莫烨只是遵从自己的意愿,满足自己利他的欲求,行为与否和被救人自身根本毫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