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爱缘望那如同燃烧着火焰般的质问,宫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
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着爱缘望此刻那份不甘与愤怒。
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爱缘的结界,并非万能。”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便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事实,一个任何神职人员都无法反驳的事实。
对于爱缘望的指控,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看着爱缘望,眼神平淡如水。
“爱缘望,你作为次期宫司,你的职责不是在事后质问结界为何会被突破,而是要在它被突破的任何情况下,都有能力守护好神宫内的每一个人。”
她的话语像一把重锤,将‘失职’的帽子又重新扣回了爱缘望的头上。
“你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坚不可摧的结界,这本身就是一种懈怠,真正的守护,是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也能找到破局之法。”
“而你,发现怪异突破结界后不但瞒下选择自己解决,还在没有准备齐全的情况就敢入梦,你昨晚的表现,配得上这份守护吗?”
宫司毫不留情的话语如同一根尖刺,钻进了爱缘望心里,刺得她低下了头,紧紧的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是啊,无论结界为何被突破,昨晚的自己确实表现得太过狼狈,甚至需要一个外人来解围,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但很快,她便从这短暂的自我否定中挣脱出来,脑中灵光一闪,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破绽。
那份不甘与愤怒再次涌上心头,让她猛的抬起头,那双浅红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所以,您果然是知道的!”爱缘望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笑,“如果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您又怎么会特地安排綾辻姐去接触李桎羽?以她的身份,深夜时分根本不可能还在神宫内巡游!”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猜测都宣泄出来。
“事实就是,从我邀请他的那一刻起,綾辻姐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夜里都守在他的宿坊之外,就连今天早上,送那件羽织的也是她!”
“您告诉我,这样的行为,还算得上是一个神圣的巫女吗?这和那些纠缠不休的痴女又有什么区别?!”
但沉浸在对峙中的爱缘望并未在意。
面对爱缘望近乎失态的指控,宫司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她只是平静地将视线从爱缘望激动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幅由‘爱缘’组成的大正纹上。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拂过古老神纹的清风,淡漠而又疏离。
“痴女?爱缘望,你的言辞,正在变得和你昨晚的行为一样……不合体统。”
她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爱缘望,眼神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你的那双眼睛应该也看得见,那孩子身上的奇特,连爱缘的眼睛都无法窥视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什么,话锋一转。
“綾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作为爱缘神宫巫女的责任,至于她选择何种方式去观察……”
宫司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是她的判断。”
她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将爱缘望所有的指责剖析肢解,然后重新定义。
最后,她给出了致命一击,将问题再次抛回给了爱缘望。
“更何况,爱缘望,你似乎搞错了一点。”
“真正以自我的意志,单凭一时好奇去与对方接触的人——是你。”
“昨夜,真正利用了那位客人的力量,并借此化解了危机的——是你。”
“既然你已经主动与他扯上了关系,那么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绫辻的行事方式呢?”
在宫司的一连串驳斥下,爱缘望的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苍白。
是的,在一开始发现李桎羽身上的奇特之后,邀请他的人是她。
因为任性差点害死自己和神城雨的人也是她。
明明这些指责说的都没有错,但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爱缘望咬紧牙关,红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雾。
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瞪着宫司,强忍着自己不要在这个人面前哭出来,最后却再也坚持不住。
伴随着这句带着哭腔的嘶喊,最后一丝坚强彻底崩塌。
她猛的从坐垫上站起来,仓促而狼狈,甚至带倒了身旁的矮几。
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冰凉的茶水泼洒而出,在深色的榻榻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不顾一切的踉踉跄跄的转身跑了出去。
白色的足袋踩在冰凉的木质廊道上,发出“咚咚咚”的急促声响,与她平日里那轻柔优雅的步态判若两人。
她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障子门,身影在昏暗的走廊中忽明忽现。
当充满光亮的出口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爱缘望模糊的眼中,却映出了一道熟悉而又有些错愕的身影。
但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管不顾,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带着最后一丝力气,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义无反顾的一头撞进了李桎羽的怀里。
“咚——”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像是被一头横冲直撞的小鹿迎面撞上,让他下意识的闷哼一声。
说实话,李桎羽感觉自己要被这一下魂都给撞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而此刻感受着怀中那剧烈颤抖的,柔软而温热的身躯,他那因撞击而略显扭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了然。
原来,他等来的是这个。
虽然长廊的光线很暗,但这点微光也足以让他看清。
所以爱缘望她……是不是哭了?
李桎羽低着头,胸口的痛楚渐渐褪去,怀中少女身体传来令人心悸的温软与轻颤越发明显。
他有些犹豫,双手尴尬的举在半空,不知该安抚的落下,还是该礼貌的推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迟疑与退缩,那双本就环在他身后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猛的收紧,用力的箍在他的腰间,将整个人更深的埋进他的怀里
“唔——”
本就没缓过来的李桎羽,差点被这一下彻底送去往生。
他能感觉到她那压抑的细微抽泣,泪水透过薄薄的衬衫,浸湿他胸口的衣料,一直烫到他的心里。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一次,李桎羽没有犹豫。
那双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还是缓缓的,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回抱住了爱缘望。
然后安静的抱着她,将她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