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馆二楼,储藏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楼下街市的喧嚣。
房间内,空气却凝滞得如同铅块。埃里亚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被召唤冲击震伤的闷痛。
他灰蓝色的瞳孔,失焦地对着前方那片狼藉的空地——就在数分钟前,那由流动的光晕和悲悯意念构成的、非人格化的救世概念体(Caster),还悬浮在那里。
现在,那里只有一片空无。
残留的魔力如同被无形之手粗暴撕裂的丝线,在空气中逸散着最后一点微弱的辉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灭感。
那浩瀚、温暖、包容一切的意念洪流,消失了。如同退潮般骤然抽离,只留下灵魂深处一片冰冷的、巨大的空洞。
“消……消失了?” 埃里亚斯干涩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召唤成功了……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光辉身影降临瞬间,灵魂被温暖抚慰的悸动。
可契约呢?那本应铭刻于灵魂深处、连接主从的魔力回路呢?
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震撼灵魂的存在,只是一场高烧下的幻觉。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冻结了他因召唤而沸腾的血液。
失败?不,那感觉太过真实
可为什么……为什么降临的存在会瞬间消散?是召唤阵被昨夜的袭击破坏了核心?是自己注入的魔力太驳杂、太混乱,无法维系那高阶存在的形体?
还是……那存在本身,就拒绝与他这样的“顽石”订立契约?
无数个冰冷的疑问,如同毒蛇,噬咬着他本就混乱不堪的神经。
昨夜被撕碎的“稳态”壁垒带来的恐慌尚未平复,此刻又叠加了召唤“失败”的巨大失落和更深层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丢失了最后一块浮木的溺水者,正被名为“未知”和“失败”的冰冷海水彻底吞没。
就在这绝望的寒意几乎要将他思维冻结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在他胸口正中炸开
“呃!” 埃里亚斯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手指下的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被烙铁烫伤的剧痛
但这剧痛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存在感”。一种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之存在感。
这“光”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它似乎沉睡着,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禁锢着。
埃里亚斯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质”——浩瀚、温暖、带着非人的空寂与包容,正是刚才那消失的Caster的本质
但它的“量”却微弱得可怜,而且……与他自身的存在格格不入。
他的魔力回路如同粗糙的管道,根本无法承载这精微浩瀚的光流。
每一次试图去“触碰”或“理解”这烙印在胸口的残光,都会引来魔术回路针扎般的刺痛和一阵强烈的精神眩晕,仿佛在强行窥视一个远超他理解维度的存在。
这不是契约。这是……寄生?还是某种强行的融合?
埃里亚斯捂着剧痛稍缓但依旧灼热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
灰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种本能的抗拒。这残留在体内的“光”,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颗埋入心脏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它是什么?它想做什么?为什么选择他?为什么以这种方式留下?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只有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悲悯与寂寥的“光”之存在感,如同心跳般,在他体内顽强地搏动着。
他失败了。
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没有获得强大的从者,反而在体内塞进了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甚至无法沟通的“异物”。
导师的期望,家族的刻印,昨夜差点丧命的教训……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铁钳,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靠着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深切的自我怀疑。
也许……肯尼斯导师是对的。他只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一块连召唤都搞砸了的、无用的石头。在这片名为圣杯战争的黑暗丛林里,他连成为猎物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腐朽。
这根本不是什么魔术禁赛,这是真理之门…
而他只会是一位失败的退场者
冬木的夜,在不同的角落,流淌着截然不同的色彩。
远坂宅邸,幽静的和室内
远坂时臣跪坐在精致的坐垫上,面前的矮几上,静静放置着那枚流淌着黄金般光芒的楔形文字泥板——“天命石板”。
他修长的手指并未触碰石板,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指尖流淌出几缕精纯的魔力丝线,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触摸神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入石板表面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纹路中。
魔力丝线在纹路间游走,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金石摩擦的嗡鸣。
“王啊……”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种信徒般的虔诚,“您所昭示的‘天命’…必将在此世…重现荣光。”
他的魔力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石板纹路中蕴含的“世界之理”,试图解读、沟通,为即将到来的召唤,铺垫一条通往“理想圣王”的最完美路径。
混乱的东木?无知的参与者?这些都不过是王降临前,需要被清扫干净的尘埃。
到那时,圣杯只会作为随意的恩典
另一处阴暗的角落,言峰绮礼站在教堂彩绘玻璃投下的破碎光影中。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心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虚无
圣杯战争?愿望?对他而言,这些词汇空洞得如同嚼蜡。
他人的痛苦?他人的挣扎?他人理想?这些也无法在他干涸的心田激起任何涟漪。
他感受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像一具完美的、却丢失了灵魂的空壳,行走在充满色彩的世界里,眼前却只有一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