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透过玻璃的高脚杯照过来,放射出暖黄的颜色,杯子里的酒水在这样的照耀里呈现出来的,是更为华美、更为富丽的淡雅而剔透的金绿色。
此时这金绿色的酒面上气泡盈盈升腾、细密排列、哔哔啵啵的破开,复又产生与浮游,而后被人端了酒杯,优雅却也豪放地一口饮尽。
这人随手把酒杯放到桌上,往后一倒,整个人慵懒地躺在了沙发上,一头短发流泻出来,仿佛小小的一朵花。
夜晚的氛围在这里氤氲、沉降下来,呈现出温柔亲和的气质,柔软地包裹、拥抱着她,把她的疲惫与困苦逐渐软化、吞噬下去,而后在香槟那玫瑰金的酒液微醺里,结束这痛苦无聊的每一天。
这里是岛国人嘴里称为高级公寓的楼房中最外面的一栋,电梯极限的最高层,很多人说在环太评洋地震带上的弹丸小国买高楼层住宅是件愚蠢不惜命的事情,因为根本来不及逃难,无论台风地震。
于是她在毕业那年父母给的豪车豪宅众多资产林林总总所有礼物中选择了这里作为住宅,作为自己的小家。
因为这里很高、很偏僻、很安静,还很愚蠢,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过去对世界了解有限的时候,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愚蠢不是褒义词,更没有任何哪怕一点正面的意义,在笨蛋跟傻瓜逐渐被淡化贬义语意的这个时代,愚蠢仍然保有自己极强的侮辱性与攻击性,让她感觉非常舒服、非常有归属感,非常安心,触不可及的稳稳的幸福感。
愚蠢,这是她如今最奢求的东西,因为没有办法也不可能真的去触碰得到——
父母、家族、会社甚至这个地区乃至半个北国都需要她聪明伶俐,需要她机敏过人、运筹帷幄、挥斥方遒,要她无需考虑这之外任何事情。
状态、心情、想法,都不在他们的任何需求之中,哪怕沾一点边都不行,他们要的是一个形同机器人一般冷酷无情、决策果断、能带来巨额利润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几乎马上就要是她了。
这就是雪之下的宿命,自己避之不及的宿命,妹妹拼命追求的宿命。
归在她名下的这间愚蠢的高层住宅说到底也没有几层,因为岛国有法律明文写了建筑限高,东京范围更是严苛更甚,所以再高也高不到哪去。
房间算是评层,叫的认识的室内设计师朋友随意做的装潢,后现代结构简约的风格。
暖黄色的灯光是她自己强行要求加的,因为俗务缠身之后回家,开门看见冷色调的所谓逼格会让她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是虚无的。
不过虽然说是结构简约,明里暗里设计的却还是颇为讲究,一种隐形的高端大气上档次,其实也就是那位设计师朋友极力追求的那种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感觉。
对她来说都差不多,能住就行,虽然有些地方让她感觉很丑,并非这位朋友设计的有多暴发户,只是她已经很难说服自己去喜欢这种看起来复杂、更显得阴暗的东西了。
生活已经足够复杂,足够暗无天日了,接受这一切花掉了她几乎绝大部分精力,剩下的她想留给自己,还有自己那个说起来像是同病相怜、其实只是同样悲剧的妹妹。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这种痛苦不要再留给下一个人,至少不要是她。
名为雪之下的诅咒,正在发生在她的人生每个角落。
长叹一声之后,女子费力地翻了个身,处理完事情回家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然后她很没形象地挠了挠屁股。
没形象是真的,痒也是真的,反正家里每天都在搜查、整理,在那帮人的监视下想有摄像头都难,不如先把痒挠了,毕竟舒服也是真的,还不用顾忌这么多。
哎……
有时候很羡慕那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如今其实也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妹妹,过去跟着自己是一起玩,现在跟着自己是想学着怎么去管理、怎么去经营、怎么去驯服这个百代而今的名为雪之下的庞然大物。
当然,如果可以她当然是想要拒绝的,能不吃的苦何必强求自己品尝,这么可爱的妹妹,如果能躲过这个诅咒,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也希望她好过。
说不定妹妹是真的喜欢这个家,这个硕大无朋的北国聚合物,那就这样全权交给她也不赖,反正如果她真的喜欢,这大概也不会是痛苦,恰巧是最好的情况。
不过,在她经年累月的观察里,妹妹对这些事的执着,究其根本反而是自己这些年在父母潜移默化、威逼利诱之下展现出的那些东西,也就是说妹妹喜欢的是正在被这些东西改变的身为姐姐的自己的样子,而非这些事情本身。
但当她真想把这话说清楚让妹妹明白的时候,她却总会犹豫——
因为这归根结底也只是她自己的一面之词、一家之言,并没有真的问过妹妹本人的意见。
当然,一旦真的去问,得到的也只会是所谓真心喜欢的答案,所以她也就不再去纠结这其中弯弯绕绕,总有一天妹妹会知道所有,自己只需要在这之前明确地给她陈明利害就好,选择权最终不会在自己手里。
至于妹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证明自己的实力,还是想要父母的注意、自己的关注,又或者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雪之下家,向来是没有办法通过言语就得到对方真实想法的,既是父母的言传身教,更是冷冰冰的现实。
现在,就先慢慢来吧……澡已经洗过了,洗漱一下,就能睡觉了。
妹妹,重要,但是……她已经很困了。
今天,就到这……
于是,手机亮了起来——
又是那个铃声。
明天就换掉……
拿过来手机,如果不是雪乃,我将毁灭这个世界!
屏幕里显示的,只有【静酱】。
这个点……是闹哪样?
长叹一声之后,接通了。
“喂……”她招呼道,无精打采,把头买进了沙发上的被子里,闷闷的声音,“给我一个不打你的理由。”
“我刚相亲结束……”手机里的声音说,听起来也很疲惫,能听到车声与人声,应该是在马路旁边打的电话。
“……你还是太该打了。”捏紧了拳头。
“失败了。”
“哦?”
“相亲失败了。”随后是呼出烟雾的吐息声,显得颇为惆怅。
“嗯……恭喜,你请我吃饭吧。”
“阳乃你一个企业家资本家万恶不赦要我一个普通未婚教师请客吃饭合适吗?”
“合适,我也是你的学生喔。”
“但你已经是一个资本家了。”
“一日为师……”
“你妹妹还在我班上。”
“好,“眨了眨眼,”那就我请客吧。”
“可以……你还是很上道的嘛。”
“大概吧。”费力地起身,摇摇晃晃地用光洁的脚丫子汲着拖鞋在走。
“不好有交警,”手机里传了隐约的警笛与不妙的声音,“我开会车。”
“好,”疲惫地、漫不经心地回复以后,她拉开了窗帘。
推开玻璃窗门,是暗淡月光下一处宽阔的露台,离开了地暖的世界变得颇为寒冷,让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在她面前,同样是透明的玻璃的边栏围了一圈,可以看见夜色下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全景。
霓虹变幻、光彩照人的楼影幢幢、铺展开来,一条条街道的亮色拓展、缩窄、交汇又分离,各奔东西,亲密无间,隐隐地能看见零星几棵树影正在稀疏地遮罩。
这辉煌夜景中,更多的则是永无止境、永不停歇的车流与一盏盏无限延伸的路灯,它们随着公路走向永远流淌,化为一道道光带连接起这座城市,合理的、不合理的、轻松的、不轻松的,林林总总的全部,人们的全部,生活的全部,疲惫的全部,矛盾的全部。
“摩西摩西?能听见吗?”手机里传来很不懂气氛的聒噪的声音。
“能。”太累了。
“嗯?你在喝酒?”
“刚喝了一点,你要喝吗?”
“哎……”能听出来非常遗憾的一声叹息,“我也想喝,但最近交警查的太严了,刚才我在停在路边抽烟差点被抓了。”
“那、那之后还是不要在车上抽烟了吧,而且大概是你停在不能停车的地方了。”
“诶?这样吗?”
“会有标识的,喂,你明明是教师吧?”
“教师怎么了?教师很累的,你总不能要求教师全知全能吧。”
“嘛,所以?打电话是什么事?静酱你不会要说打电话之类的话吧。”
“额、嗯、嘛,”手机里的声音顿了顿,“我其实是想跟你说说你妹妹最近的事情。”
“雪乃最近的事情?”想了想,“是想说你之前拉进那个社团的那个八帷妹妹,还是你今天刚拉进去的由比滨结衣?”
“都不是都不是,我说你们雪之下家在学校的情报监控系统还是太落后了吧,想办法精进一下吧。”
“好、好,我会想办法加大渗透力度跟控制范围的,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雪乃吃的午饭?”
“才不是,看着就不好吃,”手机里嗤之以鼻的声音,“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个人的事。”
“谁?”
“一个叫入间雾的。”
“入间雾,他怎么了?”
“没怎么,不对,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吧,不过也只是我认识他。”
“你们雪之下家已经调查过他了?”
“不算调查啦,只是爸爸之前给了一个青年才俊的名单有他,他是里面年纪最小也最帅的。”
“喂,你不要吧……”
“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因为他年纪小跟长得帅所以对他印象比较深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我想说的是那份名单,可不可给我发一份……”
“额……”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好好,一会就给你发,说起来你家里给你挑的相亲对象都不错吧?真的一个都看不上吗?要变成大龄剩女了喔。”
“我还年轻!我还年轻!”电话里是分外激昂激动的声音,“什么大龄剩女,不要乱说!”
“好、好、好,所以呢?你到底要干嘛?”
“额,嘛,其实就是要跟你说一下,”电话里顿了顿,“那个入间雾,我给他拉进你妹妹的社团里面去了,到时候你们姐妹抢男人什么的可别怪我……”
“并、不、会,”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还有你把他拉进去做什么?”
“这个,怎么说呢?”电话里的声音纠结了一会,像是在思考的样子,“你看,你妹妹,雪乃酱,她虽然非常聪明,但是也经常有不太变通、非常固执己见的地方对不对?”
“嘛,”自己的妹妹那可没人比她更懂了,“是这样,所以?”
“你先别急,然后呢,之前我带进来的那个女生,比企谷八帷,”电话里停了一会,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虽然不算问题学生,但是思想有点极端,而且我觉得他很有手段跟能力。”
“嗯……”在夜风里想了想,“你是担心她们……太闹腾了?”
“有一点,更重要的是,”又顿了顿,“我害怕她们可能一不小心伤到自己,而且我没有办法一直跟在她们身边,就算再怎么努力,对于各种情况的了解肯定是比较落后的,”
“确实变成问题学生集中营了,所以你又把由比滨结衣跟入间雾拉进去了?他们就一定正常?”
“正常,甚至有点太正常了,”电话里的声音说,“不过拉由比滨结衣其实是入间雾的建议,入间雾自己的话,你家里的资料应该比我知道的多。”
皱了皱眉头,爸爸也好静酱也好,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东西?
顶多长得帅,还能翻了天不成?
手机里找到那份资料之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这……不太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