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的天空如同掺了灰的鱼肚白,晨光挣扎着穿透薄云,吝啬地洒在庭院里。
昨夜的露水尚未蒸腾,沉甸甸地挂在修剪整齐的草叶尖上。
雪乃坐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整理,洗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和腹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曾经疼痛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是惯常的清冷,但多了点…斟酌?或者说,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身体…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伤口处虽然只剩下淡淡的青印,静下心来仔细感受,却莫名有着一丝温热的感觉。
短暂的沉默……
“嗯……毕竟没有察觉到搭档的伤势,算是我的失职。”
依旧是那种张扬的、带着少年锐气的语调,却相比以往低沉了些,甚至有点…干巴巴的。
雪乃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什么。
起身,戴上眼罩,换上校服,洗漱完毕,准备早餐……
餐桌上,雪乃吃饭的速度比以往慢了不少。
长长的睫毛在晨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而赛罗也没有如同昨天一样开口吐槽雪乃的早餐“太过清淡”,亦或者嫌弃少女吃饭太慢。
就这样,在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又诡异宁静的氛围笼罩下,雪乃走进了总武高的校门。
一进学校,雪乃就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地讨论些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平时更加粘稠、更加喧嚣的低语。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疏离,而是混合着惊奇、探究、甚至一丝畏惧的复杂光谱。
“看,是雪之下同学…”
“真的假的?昨天那个真的是她?”
“那个姿势…还有那句话…‘还早两万年’?太酷了吧!”
“酷什么啊,感觉好可怕,像换了个人…”
“论坛上照片都传疯了,她平时那么高冷,没想到…”
“嘘!她过来了!”
窃窃私语如同无数细小的蚊蚋,嗡嗡地萦绕在走廊、楼梯口、教室门前。
雪乃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些目光和声音只是拂过她周身的微风。然而,她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用力的白色。
口袋里的眼镜变得前所未有的滚烫,愧疚,愤怒的情绪充斥在赛罗心尖。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立刻附身雪乃给那些嚼舌根的人一点教训”的想法。
“吵死了!你们这群家伙!”
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三浦优美子站在那里,标志性的金发在晨光中似乎也燃烧着怒火。
她双手叉腰,精致的脸上布满寒霜,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扫视着刚才议论得最大声的几个学生。
“昨天那么大的动静,结果却只有雪之下同学敢出面营救。”
三浦优美子如同女王一般环视着四周:“你们这群阴暗的爬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议论她?”
话毕,看着略带惊愕的雪之下,眼神有些闪烁,语气也转变为一种别扭的强硬。
“喂,这不是帮你说话,我只是……只是不想欠你人情而已。明白吗?”
雪乃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帮她澄清,却非要摆出一副“我才不是为你”的傲娇姿态的三浦优美子,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嗯。”
“哼!知道就好!”三浦优美子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又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拉起旁边一直没敢说话的由比滨结衣。
“结衣,我们走!”由比滨结衣被拉着踉跄了一下,匆忙间回头看向雪乃,小声又飞快地说了一句:“雪之下同学,昨天真的…谢谢你!”说完就被三浦拽走了。
走廊里一片寂静。刚才议论纷纷的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各异,有尴尬,有羞愧。三浦优美子这位校园女王的话,分量显然比任何传言都重。
口袋里,眼镜火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些许。
……
下午放学,侍奉部来到了活动时间。
如同在旧校区里一样,雪乃手捧一本大家书籍,可原本应该心无旁骛地畅游在文学的世界里的少女,此刻却莫名地摩挲着自己的口袋。
就在这时,室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微,像是想要吸引里面的人注意的同时又不过多扰一样。
“直接开门就好了,不要太拘束,由比滨同学。”平冢静大大咧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然后又是一阵不出意料的“唰”的开门声响起。
雪乃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
明明在场能看用肉眼得见的人里,全是女性。由比滨同学的脸上却莫名挂上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这是由比滨结衣,她在今天的家政课上遇到了一些困难,想要寻求侍奉部的帮助。”平冢静不等雪乃出声,率先开嗓。
“嗯……是的,我想要做饼干送给我感谢的人,但似乎我在料理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由比滨带着纠结,沮丧的声音响起。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可以提供帮助。”一直未出声的雪乃点点头,然后又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平冢静。
“那么平冢老师特意过来一趟,是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平冢静笑着挠了挠头,突然正色道:
“首先,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已经处理干净了,上次怪兽袭击的时候,你救下一位女婴的事,以及这次你救下同学的事,被校方决定一并公开到校园栏和校园论坛上。当然,这里面三浦同学和叶山同学出了不少的力。”
说到这里,平冢静顿了顿,直视着雪乃的眼睛:“还有,你最近的变化很大。”
“我和阳乃都很担心你。”
…………
“我没事的。"
雪乃轻声回答,右手却搭在放"眼镜"的衣服口袋上,稍稍捏紧。
"我并没有碰到什么如同遇见外星人,被外星人欺负这样天方夜谭的事情。”
口袋里,微微发热的眼镜诉说着某人的不满。
“好吧……没想到雪之下也学会开玩笑了。”平冢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
平冢静最后叮嘱了一句,拉上侍奉部的门就独自离开了。
感知到老师的善意,雪乃心头微热。
偏过头,看着不远处一脸不安的由比滨结衣:“到家政教室去吧。”
……
明亮通透的家政教室当中,由比滨看着眼前黑乎乎糊成一片的不明物体,又是侧头看向一旁雪之下烤的火候刚刚好的曲奇。
“对,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雪乃看着由比滨的特制碳块,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每一个步骤都在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地写得相当清楚,可眼前的团子却总能在意料不到的地方给人惊喜。
“没事,对于初学者来说这种失败是很正常的事。”雪乃将自己的语气特意放轻了一些。说着以前怎么都不可能说出口的,有悖事实的安慰。
雪之下也学会了温柔的谎言。
“慢慢来就好。”
于是,漫长的教学开始了。
将盐错认为糖,倒面粉时一股脑的全部倒干净,加入面粉后还拼命地搅拌。
由比滨结衣以一己之力成功地踩完了初学者所有容易踩或不容易踩的坑。
“雪之下同学,没事吧!”突然一道惊呼响起。由比滨慌乱地看着雪之下碰到炉火的右手食指。
雪乃愣愣的呆滞在了原地。
“没事……”
…………
接下来的时间里,伴随着雪之下版的鼓励式教育,一开始还是不明形状的黑色碳块,终于华丽进化成了勉强能认出是块饼干的焦黄色物体。
“这……应该算是成功了吗?”由比滨不确定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她拿起了一块饼干,小小地尝了一口,大大的眼睛骤然发亮:“好好吃哦,感觉味道和甜品店里的饼干都差不多了呢!”
雪乃默默地拿起了一块尝试。
嗯,虽然没有由比滨说得那么夸张,但也算是一盘合格的料理了。
其实由比滨虽然的确没有什么料理才能,但之所以一开始能烤出一道碳块,最大的原因其实还是太过于紧张。在不断的鼓励之下,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制作成功了,就把它送到你想感谢的那个人的手里去吧。”
侍奉部陷入了沉默。
“那个……”由比滨的脸蛋烧得越来越红,却支支吾吾地吐不出半个字。
“呼……”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由比滨将手里的饼干径直递向了雪乃。“我想,我想感谢的人就是雪之下同学!”
“我?”
雪乃可爱地眨眨眼,被团子先前各种智熄操作折磨久了,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有点小迷糊。
“嗯,我想感谢雪之下同学之前救了我和优美子。”
由比滨认真地看着雪乃。
“昨天的雪之下同学,超级帅气的!”
雪乃看着由比滨手里并不完美的料理,美眸微眨。
虽然以前也帮过不少人,但这样"富含心意"的感激与谢礼,她还是头一次体验。
“谢谢。”最终,她轻轻颔首,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伸手接过了那盘尚带余温的饼干。
指尖触碰到微热的盘底,那份暖意仿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嘿嘿,你喜欢就好!”由比滨结衣立刻笑开了花,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那…那我先走了!雪之下同学再见!”她有些慌乱地鞠了个躬,像只小兔子般飞快地跑出了家政教室。
良久之后,雪乃低头看着手中的饼干,清冷的声线在空旷的教室响起:“这份谢意,真正应该品尝的或许是你才对。”
意识深处,赛罗似乎愣了一下。
雪乃没有等待他的回应,而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主动放松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张扬气息的能量流迅速接管了四肢百骸。
虽然理论上赛罗就算是处于未附身的状态,也能感受到和雪乃相同的味觉。
再次睁眼时,“雪乃”的眼神已然不同。那冰蓝色的眸子深处,锐利如刀的光芒一闪而过,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和不羁。
“雪乃”低头,看着眼前的饼干。
“人类的谢礼吗?”
干脆地咬了一"小"口,一股新奇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还不错……”。紧接着,像是急于摆脱这有些尴尬的品尝时刻,那股属于赛罗的张扬能量急剧散去。
“等等!”雪乃的声音响起。
“我的那块,也尝尝看。”
赛罗挑了挑眉。
“作为……我的谢礼。”
刚刚被炉火烫到时半点痛觉都没有的食指,以及一股突然涌现的和伤口处一般无二的隐隐暖流。
雪乃知道,某个傲娇的家伙不仅昨晚一直默默为自己修复伤势,今天一整天依旧在用光能修复自己的身体。
片刻未停……
自己早晨感受到的,并不是错觉。
明明自己的伤势已经愈合大半了,明明他自己都还重伤未愈。
真是个大笨蛋……
“咔嚓。”
雪乃做的饼干"三下五除二"就进了肚。
……
“不用谢。”雪乃的意识刚一回归就听到了某兔的声音
“还有,昨天的事……对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
“咔嚓。”
雪乃咬下了赛罗咬过一小半的,由比滨做的饼干。
暮夏的午后像一杯半凉的蜂蜜柚子茶,阳光滤过百叶窗,在侍奉部的橡木地板上流淌出暖金色的琴键。
“没关系,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