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荒野的寒夜里噼啪作响,跳动的橘红色火焰是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木柴燃烧的烟味混杂着泥土和枯草的清冷气息,钻进鼻腔。
“唉……”
又是一声沉闷的叹息,被深渊面甲过滤后,只剩下金属摩擦般的低鸣,消散在带着寒意的夜风里。
无所事事。
这种状态像一层粘稠的污油,糊在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又点不着一把痛快的火。
比面对吸魂鬼的利爪更让人烦躁。
我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烦躁的根源,大半都在那该死的深渊系统。
吞噬了那么多灵魂碎片,点亮了那么多节点,可结果呢?
可选路径上密密麻麻全是【中级防御强化】、【自愈永续化】、【治疗效果提升】、【全抗性增强】……清一色的防御与治疗类型,按以前玩游戏的理解完完全全是一个前排战士的定位……
我怎么可能没思考过远程能力……
弓、弩、飞刀、梭镖……但凡需要点技巧的,我私下练得还少吗……
结果呢?准头感人……
至于铳械……那精巧复杂的内部结构,撞针、弹簧、膛线、供弹……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算硬凭着想象捏出一把外形唬人的“铳”,扣下扳机也只能听个寂寞的响动——里面根本没设计能激发的东西……
纯粹是个一比一的铁疙瘩模型。
这算什么……对我这“不死之身”的讽刺吗……提醒我除了当沙包,别无选择?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从那个高大的同族骑士灵魂里强噬来的【长柄武器专精】。
可这天赋……空有感觉,没有传承。
没有招式记忆,没有发力技巧,只有一种模糊的、对长戟长枪之类武器的“手感”。
以后战斗,难道要靠魂片现场捏个长柄兵器,然后像个新手一样在生死搏杀中自己摸索?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诺瓦克先生……”
特欧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沉默。
他抱着一小捆刚采的、还带着夜露清香的草药走过来,额头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微光,碧绿的眼睛里盛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希望得到肯定的光芒。
“您今天……一直在叹气。光是我听到的,就至少有五次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药草,叶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看,我们可没偷懒。”
“露娜抓到了晚餐,我采了以后可能用到的药材。”
“这……都不能让您稍微满意一点吗?”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想从我这座冰山里撬开一丝认可。
懒得回应。
意念微动,他刚放下的草药,连同旁边那只被露娜源石技艺精准冻僵、再由特欧处理好的小型野兽尸体,瞬间化作微光,被吸入深渊系统的空间。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高效得像台冰冷的机器。这基本就是我今天的主要“工作”了。
像个……仓库管理员。
甚至下午自己偷摸用灵魂碎片搓出来的那把长弓,试射了十几箭,连根鸟毛都没擦到……
最后还是靠露娜那不讲道理的月华护盾震荡波,才勉强震晕了这只倒霉的野兽。
这就是我今天的主要“功绩”——跟在两个未成年人后面,收拾“战利品”。
荒谬的错位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我真的是雇主吗……这感觉分明是少爷小姐出门打猎,身后跟着个沉默寡言、只会扛包的老仆。
“唉……”
又一声,比之前更沉。我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没好气地捅了捅篝火,让火星爆开一小簇。
“如果你们能自力更生到让我彻底当个甩手掌柜……那才算真本事啊……”
声音透过面甲,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
“您还真是……”
特欧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在说“您这嘴又在逞强了”。
他显然没捕捉到我内心对天赋树的怨念,只当是我日常的刻薄。
他抱着膝盖在我身边坐下,篝火的暖光柔和了他清秀的侧脸线条。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几次飘向不远处蜷缩在厚实睡袋里的露娜。
小家伙睡得很沉,紫罗兰色的发丝铺在枕头上,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恬静得像一幅画。
她身上穿着我合成的格子睡衣,厚实柔软,绒毛领子衬得她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那是系统合成时,我鬼使神差添加的安抚香料。
“诺瓦克先生……”
特欧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和……道德上的不适感。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今天看着露娜,她那么小……那么信任地跟着你,帮你递水,问你问题,虽然你总是不理她或者敷衍她……”
他顿了顿,碧绿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真的……是在把她当奴隶使唤吗?”
来了。
意料之中的疑问。
在这片奴隶贸易合法的卡西米尔大地上,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一个称呼他为“主人”的小女孩,旁人会怎么想?
答案不言而喻,我甚至懒得惊讶。
“哦?”
我懒洋洋地侧过头,视线终于从虚无的火光聚焦到他脸上,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你脚下这片土地,就叫卡西米尔。奴隶制是它根深蒂固的脓疮。”
“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张口闭口‘主人’‘主人’的……这种组合,除了你脑子里想象的那种最糟糕的关系,还能是什么?”
我故意把话说得十分直白,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恶意。
“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她失散多年的亲戚,带她出来郊游?”
“我以为……我以为像您这样……拥有力量的人……不会……”
特欧的声音有些艰涩,他似乎想用“高尚”这个词,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更模糊的表述。
“不会做出这种违背道德底线的事情……”
“道德底线?”
我嗤笑一声,笑声透过面甲显得格外空洞冰冷。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别把我想成什么好人。”
“标签贴错了地方,最后失望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用魂片凝成的漆黑匕首。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烦躁的心绪稍微沉淀。
我开始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硬木棍,锋利的刀锋刮下薄薄的木片,动作慵懒却带着一种潜藏的锋利感。
“冷酷无情的雇主,压榨可怜的小奴隶——这剧本每天都在卡西米尔上演,烂俗透顶,但也真实无比。”
刀刃划过木棍,发出沙沙的轻响。
“如果你真的那么痛恨这种行为,光在这里对我指指点点可不够看。”
我抬眼瞥了他一下,火光在漆黑的匕首刃上跳跃,映出我面甲上冰冷的反光。
“你应该做的是立刻冲去大骑士领,扯着嗓子高喊解放奴隶,然后身后跟着一大群被你感召的、重获自由的可怜人,浩浩荡荡地去砸烂奴隶主的庄园大门才对。”
我的语气带着刻薄的嘲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一个你眼中的‘奴隶主’,在荒野里瞎晃悠,还试图跟他讲道理。”
特欧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有些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词句。
理想主义的光环在现实的污泥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我本来觉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固执的最后挣扎。
“你带着她,是因为你救了她……你在帮她寻找父母,你想让她回到家人身边!”
“啊,这部分倒没说错。”
我手中的匕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买卖。
“我确实在找她的父母——”
刀尖猛地用力,削下一大块木屑,火星似乎感应到某种情绪,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映亮了特欧骤然睁大的眼睛。
“——找到他们之后,就能以‘救命之恩’为由,狠狠敲诈他们一笔赎金。”
“想想看,能养出露娜这样精致女儿的家庭,肯定富得流油吧?”
“这笔好买卖,绝对稳赚不赔。”
我甚至刻意勾了勾嘴角,虽然隐藏在面甲下无人看见,但那语气里的凉薄和算计,已经足够清晰。
“你……!”
特欧像被毒蝎蜇了一下,猛地弹了起来!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篝火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因极度反胃而微微颤抖的脊背轮廓。
指缝间,似乎有被揉碎的、带着苦涩清香的药草碎末漏了下来——那是他作为药师,习惯性随身携带的宁神草,此刻却被他自己无意识地碾碎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更浓的、混杂着草药清苦和人性恶意的气息。
看着他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我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这世上的黑暗他懂多少?
卡西米尔阳光下的阴影,黑曜石竞技场里的哀嚎,无胄盟箭矢上的寒光……他根本一无所知。
得让他明白,人心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混沌的泥潭。
我继续削着木棍,刀锋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既然你这么厌恶这种行为……”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事后的、施舍般的“通情达理”,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实”层面。
“那就用你的行动来改变。好好替我工作,用你药罐子里的本事协助我……”
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匕首的刀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木棍上刮过,发出“滋啦”一声极其刺耳的噪音,仿佛划在了金属上。
“……直到我捣毁黑曜石竞技场的那一天。”
特欧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震惊和恶心还未完全褪去,又混杂了新的、巨大的困惑。
他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包裹在层层谜团和冰冷盔甲下的存在。
“小露娜的赎金……还有你的计划……哪个才是真的?”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当然都是真的。”
我回答得毫无波澜,仿佛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那寻找她父母,把她交还回去……”
“也是真的。”
短暂的沉默在篝火旁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荒野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嗥叫。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露娜。她似乎安稳了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袋的边缘。
她似乎做了什么梦,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脑袋在柔软的绒毛领子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不清、带着浓浓依赖和不安的梦呓:
“诺瓦克大人……别……别走……”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篝火的噼啪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唉……”
我将盔甲褪入系统空间,露出了自己那张饱经风霜但又面相稚嫩的脸庞。
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尽量让我的思绪不再朝着负面方向走偏。
“我为了赎金是不假。”
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充。
“但我寻找她的父母,为了将她安全地交还给他们,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指了指熟睡的露娜。
“她的安全,是我交易里必须保证的‘货物’完整性。”
这个解释……似乎让特欧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点支点。
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试图理解的神情。
他看着我,又看看露娜,眼神在我和她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努力拼凑一个矛盾的拼图。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真的……能相信你吗,诺瓦克先生?”
那声“先生”叫得有些艰难。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而疏离的笑。
“信不信任,是你的问题。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山峦轮廓。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该做、能做的事。”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露娜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荒野的寒冷似乎被这小小的火堆和沉默的陪伴驱散了一些。
特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看着熟睡的露娜,火光柔和地映照在她脸上,也映照在我褪去了盔甲、略显疲惫和苍白的侧脸上。
那一刻,我看向她的眼神里,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流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类似于“慈祥”或者说“守护”的东西。
不再是雇主看货物的眼神,而更像……一个疲惫的旅人看着自己需要保护的、脆弱却珍贵的东西。
特欧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眼神。
他紧绷的肩膀,无声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心中最后那点戒备和疑虑,如同冰雪消融。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原来如此……”
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终于理解的释然。
“我明白了。”
他重新坐回我身边,离篝火更近了些,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那,诺瓦克先生,”
他这次的声音自然了许多。
“您知道露娜的父母……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
特欧愣住了。
“不知道他们在哪?那我们怎么找?卡西米尔这么大,难道您打算水中捞月吗?”
“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我用枯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些。
“黑曜石竞技场不仅是个聚集奴隶的肮脏黑市,还是个很有价值的情报节点。”
“或许我们在那能找到线索……总比无头苍蝇乱撞强。”
我看着跳跃的火焰,又陷入了更深刻的沉思。
“而且,露娜的出身,绝不简单。”
“普通的家庭养不出她这样的孩子,也不会让她流落到黑曜石那种地方。”
“她的父母,绝对和那个地方,甚至……和无胄盟,有很深的牵连。”
“无……无胄盟?!”
特欧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明显的恐惧。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组织?”
我轻轻点了点头,篝火的光芒在我眼中明灭不定。
“所以,我是不可能让你们一直留在我身边的。”
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和我在一起,只会遭遇无尽的危险,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因此……在发生不可挽回的悲剧之前,我必须把露娜安全地交还给她的父母,并确保他们能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也是旅行的终点。”
最后一句,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特欧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似乎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和其中蕴含的沉重决心。
“原来……”
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复杂。
“您已经想到了这么远……不仅要救下露娜……还要护送她们全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看着我的侧脸,眼神复杂。
“所以您才……”
“停。”
我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耐烦。
“别急着下结论。你还是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善良’为好。”
“你根本不了解我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手上沾染过多少无辜的生命……”
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盯着不断舔舐黑暗的火焰。
“至少我现在了解到——”
特欧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固执。
“您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
又是短暂的沉默。荒野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啧……”
我发出一声带着浓浓无奈和倦意的轻哼。
我揉了揉眉心,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疲惫。跟这种满脑子理想和道德的家伙打交道,真是……费神。
篝火在特欧添柴后噼啪作响,火焰窜高了些,短暂驱散了深夜那更冰冷的寒意。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采药手斧粗糙却温润的木柄——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像一种无声的锚,系着他的根和信念。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着他嘴角那抹释然温和的弧度。
他看看熟睡中咂嘴的露娜,又看看我褪去盔甲后、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疲惫苍白的侧脸。
然后,他不知怎么的,突然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几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低笑。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看穿大人把戏的孩子气的了然,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您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好人。
这笑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我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篝火中心那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觉得很好笑吗,特欧?”
笑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手,脸上那点轻松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尴尬,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是……您突然怎么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按那些正常的剧情发展,此刻我该和他相视一笑,气氛融洽,然后开启一段“刷好感度”的温馨旅程?
呵。天真。
但如果,仅仅是如果,以后真的要带着这块木头和那个小麻烦同行……情感纽带是最脆弱也最危险的东西,把某些冰冷的规则摊开在篝火下,比虚假的温情更有必要。
“你问了我这么多,也该我来问问你了吧……?”
“既然你总是把‘拯救他人’挂在嘴边,当作信念的基石。”
我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意味。
“那我问你,特欧。”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落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
“假设,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
“假若你面前躺着一个重症的矿石病患者。”
“你知道他很快就会死,死后的尸体会更快地化作源石粉尘,污染空气,感染周围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包括可能路过的无辜孩子……”
“那么,你还会选择,用你的草药和医术,全力以赴地‘拯救’他吗?”
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水里。
特欧明显愣住了,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手指又用力地摩挲了一下他那老旧的肩包,仿佛要从那粗糙的纹理中汲取力量。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却少了些刚才的底气。
“我……我还是会去救他!矿石病……矿石病不会仅仅通过肢体接触就传染的!这是常识!”
“哦?是吗?”
我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锐利地钉在他脸上。
“那你刚才为什么犹豫?你那句‘尽可能拯救每一个需要拯救的人’的信念,在面对一个必然带来连锁灾难的个体时,其分量就那么微不足道吗?”
“我……我……”
特欧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愤怒,而是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和一丝被质疑信念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那片刻的迟疑。
“不必难堪。”
我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
“这片大地上,没有人能真正完全无视对矿石病的恐惧。连你这样怀抱理想的小药师也不例外。这很正常。”
枯枝在灰烬里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
“但是,特欧,如果连面对一个濒死的感染者,你那‘拯救一切’的信念都会本能地产生一丝动摇……那么,假设有一天要你去面对荒野中游荡的‘沃拉雷’呢?”
“沃拉雷……?”
特欧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诺瓦克先生……您指的是……那些吸魂鬼?”
他显然没明白我为何突然转换到这个更恐怖的话题。
“对,就是你们口中,被罗德岛定性为‘完全危险怪物’的吸魂鬼——沃拉雷。”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特欧秀气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难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感染者……和吸魂鬼怎么能相提并论?!感染者只是生病了!他们的人格、他们的痛苦都是真实的!”
“可那些吸魂鬼……它们没有理智!它们只懂得吞噬灵魂!是纯粹的怪物!”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捍卫常识的急切。
“为什么……您要把它们和可怜的感染者放在一起比较?”
我放下枯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跳跃的火焰,再次锁定他。
“还是那个问题,特欧。”
“现在,换个主角。”
“假若你的面前,躺着一个重伤的沃拉雷——”
“它拥有理智,能交流,能清晰地表达它的痛苦和悔恨……但它也的的确确,为了生存,吞噬过无数无辜者的灵魂。”
“那么,你这位以‘拯救每一个需要拯救的人’为信念的药师,还会选择……去‘拯救’它吗?用你的草药,去治愈一个……灵魂吞噬者?”
“…………”
死寂。
荒野的风声似乎都被这沉重的问题压低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特欧瞬间失焦的瞳孔和剧烈收缩的瞳孔。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超出他单纯世界的认知边界。
拥有理智的吸魂鬼?还要去救它?这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常识和道德框架。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碧绿的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和一种认知被强行撕裂的痛苦。
“诺瓦克先生……”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请……请恕我……我……不能理解您的意思……”
他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一个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荒谬假设的答案。
“就算是假设……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拥有理智的沃拉雷……在这片大地……真的可能存在吗?”
“你面前的就是。”
“什……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篝火的影子在我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我没有立刻回应他恐惧的不解,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意念微动。
无声无息,甚至没有粒子消散的光效——那身布满战痕、缠绕着锈蚀锁链、散发着深渊不祥气息的狰狞护甲,瞬间覆盖了我的全身!
仿佛它一直就存在于我的皮肤之下,此刻只是撕开了伪装!
嗡——!
一股庞大、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
篝火的光芒被这无形的力场扭曲、压制,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啊!”
特欧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惊叫!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地上,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泥土里,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那具在火光下如同魔神降临的盔甲!
那暗红的面甲缝隙,仿佛通往吞噬一切的地狱!
“……这……这股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威压……”
他牙齿咯咯作响,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难道……!你……你真的是……吸魂鬼……?!”
面甲下,我的声音被金属扭曲、放大,带着非人的冰冷回响,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判。
“如假包换。”
沉重的金属靴踏前一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如同踏在特欧濒临崩溃的心脏上。
我慢慢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韵律。
“那么,特欧先生……”
那被金属放大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他的耳膜。
“请您,现在告诉我——”
盔甲瞬间消失!
如同幻影破灭,沉重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荒野的冷风重新灌入,篝火的光芒恢复了跳跃。
我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单衣,平静地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特欧还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脸上毫无血色,冷汗浸透了鬓角。
我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中性声调,带着一丝疲惫和洞悉世事的淡漠,目光重新落回跳跃的火焰上,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现在的你,还能拍着胸膛,毫无动摇地说出那句‘尽可能拯救每一个需要拯救的人’吗?”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仿佛结果早已了然于心。
“我想,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你办不到。”
篝火旁,只剩下特欧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他双手深深插进自己棕色的短发中,身体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是因为盔甲那扰乱心智的威压,还是因为他那曾经看似坚固、实则稚嫩轻飘的信念基石,在这一连串冰冷残酷的拷问和最后那颠覆认知的真相面前——彻底崩塌了呢?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念,在真正沉重、黑暗、模糊了善恶界限的现实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露娜在睡梦中似乎被那瞬间爆发的冰冷气息惊扰,不安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毯子边缘。
特欧瘫软在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撕扯着荒野的寂静。
他像只被风暴打落巢穴的雏鸟,蜷缩着,双手死死揪着头发,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篝火的光落在他沾满泥土的背上,照不亮他此刻内心的坍塌。
露娜在毯子里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拧着,似乎被刚才那股冰冷的余威惊扰了梦乡,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何必呢。
指尖微动,几缕黯淡的灵魂碎片从深渊深处被抽离,无声地在掌心凝聚、塑形。
一套厚实温暖的简易床铺,和露娜身下那套一模一样的,出现在特欧蜷缩的身体旁。
“今晚……请你好好想想吧。”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闷闷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目光掠过他颤抖的背影,投向更远处吞噬一切的黑暗。
“剥开身份、地位、善恶……这世上的生命,说到底,不过是一具装着灵魂的皮囊。”
我顿了顿,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的土块
“王座上的,城镇里的,牢笼中的,抽掉那层皮,里面的东西……又能有多大区别?”
“在吸魂鬼的口中,也只不过是一顿美味的晚餐罢了。”
枯枝在手里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呻吟。
“你那套拯救所有人的想法,特欧……”
我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倦意。
“在这片连呼吸都浸着源石粉尘和血腥味的大地上……”
我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周围无边的黑暗。
“它太轻了……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残酷。黑暗与冷漠,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在天亮前,我希望你能做出抉择。”
“是仍然愿意拯救每一个生命,还是只挑择那些你认为值得拯救的生命?”
做完这些,我重重坐回篝火旁,身体像散了架,手肘撑着膝盖,冰冷的金属面甲抵着交叠的手背。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簇跳动不休的火焰,火光在深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仿佛能烧穿一个洞,看到……某个模糊的、曾让他觉得这片烂泥地里还有点光亮的身影轮廓。
安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你……永远都不会放弃任何人呢……
特欧的呜咽声终于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
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者说,被那割裂的现实彻底压垮了。
那些闪着光的理想,在这片充斥着源石病、吸魂鬼、奴隶和人性之恶的土地上,脆弱得像一个笑话。
他麻木地、几乎是爬着,把自己挪进了那套温暖的床铺里。
绒布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却暖不了那颗被冻僵的心。
他背对着火堆和我,蜷得像只虾米,脸深深埋进枕头。
过了很久,久到篝火都噼啪着矮下去一截,才有一丝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嘟囔,闷闷地从枕头里挤出来。
“诺瓦克先生……无论怎样……我还是……”
后面的话,被疲惫和哽咽吞掉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风在荒野上低号。
篝火缩成一团橘黄的光晕,努力地温暖着露娜恬静的睡颜和特欧蜷缩的背影,像在这无边冷酷里,硬生生圈出一小片摇摇欲坠的港湾。
那柄被他攥得死紧、此刻静静躺在床铺边的采药手斧,粗糙的木柄被火光映着,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沉默地诉说着某种尚未断绝的沉重传承。
而我。
只有我。
依旧裹在那身冰冷的铁壳子里,沉默地坐在那里。
旺盛的篝火就在一步之外烧着,热浪扑过来,火光跳跃着,带着灼人的暖意,却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那照亮露娜特欧的温暖火光,再怎么努力地舔舐、跃动,也穿不透我周身那片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火光只能在盔甲冷硬的棱角上,留下几道短暂跳跃的光斑,转瞬就被更深的幽暗吞噬。
影子如活物般缠绕,无声地画下一条冰冷的线。
这光,终究……照不进我。
9:10 A.M. 卡西米尔 大骑士领 卡瓦莱利亚基
到了,终于……到了……
这就是卡西米尔的心脏,骑士与资本共舞的钢铁丛林。
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而喧嚣。
荒野的尘土和草腥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商业街区大道上,蒸汽驱动的有轨电车轰隆驶过,车轮摩擦轨道溅起细碎火花,车厢外悬挂着巨大的“蓝耳啤酒”和“斯沃玛食品”广告旗,色彩刺眼。
街道两侧的店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铠甲店的橱窗里,工匠正摆弄一套可变形的轻量化板甲,关节处闪烁着源石驱动的幽蓝光芒。
隔壁珠宝商的展柜中,以切割源石晶体为核心的骑士徽记项链,在冷光灯下折射出冰冷诱人的光泽。
空气中混杂着清晨面包店飘来的卡林酒风味糕点甜腻香气、铁匠铺里火星迸溅的铁腥味、还有昂贵香水与廉价汗味交织的浑浊气息。
“哇——!!!”
露娜小小的惊呼声瞬间被淹没在城市的声浪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像只第一次溜出巢穴、被强光晃晕的幼狐,贪婪又有些无措地捕捉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
她的小手死死抓着我的手,指节用力,身体却不安分地扭动着,踮起脚尖,试图看清每一个方向飞驰而过的悬浮广告板。
“诺瓦克大人!快看那个!好大的铁皮人!会动!眼睛在发光!还有那个!”
她指着远处一座被改造成竞技主题酒吧的巨大骑士雕像,雕像的“眼睛”射出探照灯般的光柱,粗暴地扫过拥挤的街道,在人们脸上投下瞬间的苍白。
“那个圆圆的东西飞得好快!是鸟吗?不对不对……那个……那个店门口飘着的香味!是甜甜的!露娜想吃!”
她兴奋地指着路边悬浮在半空、不断变换着诱人虚拟食物影像的全息投影小吃摊,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渴望。
奇怪。
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疑虑。
露娜明明是出生在卡瓦莱利亚基的孩子……
就算骑士竞技预选赛的预热期让城市比往常更喧嚣浮华,她也不该像个彻底没见识过世面的乡下孩子。
这过度的、近乎新生的好奇……不对劲。
像一层刻意涂上去的、不合时宜的油彩。
总不可能她的……记忆?
安托的心核在我灵魂深处微不可查地悸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难道是创伤后的保护性遗忘……?
但无论如何……至少她现在看起来是开心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我压下疑虑,只是更紧地反握了一下她的小手。
还是要多加留意为好,这绝对不是巧合。
一定要留意……绝对不能忘掉任何关键的问题……
以免再次发生不可挽回的错误……
露娜她的声音清脆,像一串跌落玉盘的珠子,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嘈杂中,竟奇异地带来一丝鲜活的慰藉。
与她形成残酷对比的,是走在另一侧的特欧。
他沉默得像一块被城市洪流冲刷的顽石,失魂落魄。
碧绿的眼眸里失去了荒野篝火旁最后那点微光,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迷茫,仿佛灵魂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掏空、碾碎。
他机械地跟着我们的脚步,对露娜的惊叹充耳不闻,对那些炫目刺眼的全息广告视若无睹,连空气中弥漫的、足以勾起任何旅人食欲的香气,也无法穿透他厚重的自我屏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痉挛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采药手斧粗糙的木柄,动作僵硬得像个坏掉的发条人偶——那是他与那个充满草药香、病痛和朴素信念的旧世界,最后、也是最沉重的联系。
“怎么了,特欧?”
我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透过面甲,带着惯常的金属质感,仿佛昨晚那场将人灵魂都剥开的尖锐对话从未发生。
“来到卡西米尔的首都,看到这样的车水马龙,不觉得很厉害吗?比滴水村的集市热闹一百倍吧?”
我刻意用了轻松的语气,试图把他从泥沼里拽出来一点。
他的脸色在变幻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过于庞大、过于冰冷、与他药铺小院里的世界截然相反的“怪物”。
“是……是啊……”
他的声音干涩,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与我想象中的卡瓦莱利亚基……差了很远……没想到比传闻中更要……喧闹。”
他用了“喧闹”这个词,而不是繁华。
在他眼中,这璀璨的都市更像是一架巨大、冰冷、无情的齿轮机器,每一道炫目的光芒都透着虚假和疏离。
篝火边那场关于拯救与本质的灵魂拷问,显然还在他年轻的胸腔里剧烈发酵,将他的世界观碾得粉碎。
我走在两人中间,像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沉默阴影。
城市的喧嚣如同浑浊的潮水拍打着感知。
我停下脚步,将覆甲的手搭在特欧有些单薄的肩膀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身体微微一颤。
“特欧……”
我的声音放低了些,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
“还在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我斟酌着词句,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
他没有说话,我只能当成他在默认。
“恕我冒昧了。”
“那种事,对你来说压力确实太大了些。”
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睛。
“既然到了城里,就暂时……把那些不愉快的东西,丢一边去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我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安慰的话,却显得格外生硬。
“你的年纪还轻,事情……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沉重。”
“想买些什么就告诉我吧,我买给你。”
“就当是……对我昨天那番怪话的歉意。”
“唉……瞧瞧这个小家伙……又在乱跑了……”
我适时地转移话题,目光投向正试图挣脱我手、想凑近一个卖发光气球机械小贩的露娜。我稍稍用力,把她拉回身边。
“露娜……!看着点路……!”
特欧看着我和露娜小小的“拉锯战”,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城市空气,提了提肩膀上斜挎的、装着他宝贝药材的旧帆布包,默默地跟了上来。
那眼神里的迷茫依旧,但至少……不再完全死寂。
喧嚣的声浪、刺眼的光污染、混杂的气味……这一切如同浑浊的、带着电流的潮水,持续冲击着感官,令人烦躁。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并非为了呼吸,而是为了凝聚心神。
意念微动,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被悄然激发、放大、极度聚焦。
屏蔽掉那些无用的噪音——悬浮车的引擎轰鸣、店铺刺耳的电子叫卖、醉汉的喧哗、街头艺人走调的演奏。
过滤掉那些杂乱的光影——闪烁的霓虹招牌、悬浮广告牌上肌肉虬结的竞技骑士影像、全息投影变幻的虚假美食、金属建筑反光的冰冷眩光。
嗅觉也锁定了唯一的目标——不是食物的香气,不是香水的甜腻,不是机油和垃圾的臭味……而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城市浊气彻底淹没的、属于露娜的根源气息。
那气息并非来自此刻紧挨着我的她,而是更深层、更久远的东西。
像是某种名贵家具上残留的、独特的熏香,又像是某种特制药膏的淡淡余韵,微弱,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家”的烙印般的熟悉感。
它并非飘散在空气中,而是如同一条无形却坚韧的丝线,若有若无地渗入脚下冰冷的金属街道纹理,指向城市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感知能力像最精密的探针,牢牢锁定这丝气息的“根源”坐标。
“露娜……”
我睁开眼,低头看向身边正努力踮脚想看清街角杂耍的小家伙。
“嗯?主人?”
她仰起脸,紫色的眼眸在广告牌的光影下闪烁。
“你还记得你的家吗?大概在哪个方向?”
我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露娜的身体似乎瞬间僵了一下。
她抓着我的手,力道无意识地收紧。
“主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不愿触碰的回忆。
“既然我答应过要帮你找到父母——”
我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她发顶。
“也许,先回到你原来的家看看?那里可能会有线索。”
“你离开家时间不算太久,周围变化应该不大,还记得路吗?”
露娜沉默了。
她低下头,紫罗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小半张脸。
她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凉。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
她在想什么?是怕触景生情?还是……在害怕那个“家”早已物是人非?
或者,她潜意识里在担心……那个“赎金”的希望,会随着空荡的家门而彻底破灭?
“露娜……?露娜……?!”
我轻轻晃了晃她的小手,试图唤回她的神志。
“啊……对不起……主人……”
她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迅速低下头掩饰。
“露娜……露娜刚才走神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小手指向一条偏离主干道、光线明显黯淡许多的辅路。
“我的家……在那边……那条街往里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特欧。
他不知何时停在了一个挂着褪色“药剂师协会”牌子的老旧药店橱窗前,正专注地盯着里面一些装在玻璃罐里的风干根茎和矿石样本,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他甚至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了我给他的一些马克硬币。
“特—欧—!”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晰的指令,精准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他猛地一惊,像被惊醒的兔子,手忙脚乱地把硬币塞回包里,差点把刚买到的一小包药材撒出来。
“哦哦……!诺瓦克先生!我马上来!”
他慌忙应道,快步追了上来。
我尽量放慢了速度,确保特欧能跟上,并且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确认他的位置。
露娜则像一只归巢的、却又带着警惕的小动物,脚步一转,带领我们偏离了人潮汹涌、光鲜亮丽的主干道,拐进了那条相对狭窄、光线也骤然黯淡许多的辅路。
巨大的广告牌在这里投下更深的、扭曲的阴影,粗大的蒸汽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如同钢铁巨蟒的巢穴,滴落着不知名的浑浊液体,在地上汇成小小的、反射着霓虹光斑的水洼。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味、金属锈蚀的气息和隐约的垃圾腐败的甜腻臭味。
露娜的情绪明显更加收敛了。
她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低着头,紫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步伐却异常熟悉地带着我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
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小手依旧紧紧地、甚至有些依赖地抓着我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特欧沉默地跟在后面,眼神依旧有些迷茫,但更多了几分对周围环境的警惕,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坑和堆放的杂物。
我们越走越深,仿佛从城市的皮肤钻进了它的血管深处。
周围的建筑变得更加老旧、拥挤、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石。
全息投影变得稀少而劣质,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取而代之的是用廉价霓虹灯管拼凑出的、歪歪扭扭的招牌,写着“鼾声旅馆”、“老乔零件回收”、“恐怖马丁”之类可疑的名字。
然而,露娜的那丝根源气息却在这片城市阴影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固执地为我们指引着方向。
最终,我们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仿佛被周围更高更现代的钢铁大厦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旧式别墅前。
它像一块被遗忘的、蒙尘的古董,镶嵌在冰冷的水泥森林里。
门后是一片小小的、被高楼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庭院。
中央的喷水池早已干涸见底,池底积满了铁锈色的污垢和腐烂的枯叶,原本应该站立着家族骑士雕像的位置,如今只留下半截深深嵌入基座、锈迹斑斑的断剑剑刃,无声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如今的没落。
沿墙的石砌回廊上,几具布满灰尘的骑士铠甲被随意地挂在生锈的挂钩上,如同被遗弃的躯壳。
甲片间的皮革系带已经风化断裂,露出里面填充的、发黄发黑的旧棉絮。
其中一具男性铠甲的肩甲上,还残留着半朵用紫色珐琅精心描绘的蔷薇花装饰,虽然蒙尘,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另一具明显更纤细、线条更优美的女性护甲则更像是礼仪用甲,胸甲上镶嵌着一轮标志性的圆月装饰物,材质奇特,像一面打磨过的深色金属圆镜,但此刻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死寂的幽暗。
索菲亚感知锁定的源头,就在这栋楼的中层。
那属于露娜的独特“根源”气息,如同一个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信标,固执地从那扇没有任何标识、被厚重窗帘遮挡的窗户缝隙里散发出来,呼唤着我们。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露娜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的目光穿透庭院的阴影,落在那扇散发着熟悉又陌生气息的窗户上,紫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孩童的兴奋,而是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探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亦或是悲伤?
城市的喧嚣仿佛被这栋破败的别墅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息的寂静。
风穿过断裂的喷水池和空荡的回廊,发出低低的呜咽。
特欧也终于从自己的思绪泥沼中完全抽离了出来。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栋旧宅,又低头看了看身边异常安静的露娜,最后视线落回庭院中那半截断剑和蒙尘的铠甲上,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对这座城市繁华表象下所掩埋故事的沉重感。
卡西米尔的骑士之都,光芒万丈。而它的阴影,远比那光芒更加深邃、更加沉重。
露娜的过往,就如同这栋沉默的旧宅和庭院中的断剑残甲,被深深掩埋在这片钢铁丛林的冰冷根基之下,等待着被残酷的现实之手揭开。
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庭院里每一粒尘埃的震动。
就在露娜指向那扇熟悉又陌生的窗户,特欧的目光还停留在庭院中那半截断剑上时——
嗡!
一股冰冷、纯粹、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杀意,如同淬毒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入我的后颈!
脊柱瞬间绷紧,深渊护甲几乎要本能地覆盖全身!
“谁?!”
我的声音透过尚未覆盖的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锐利,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庭院!
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扭转,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杀意来源——庭院角落,那座骑士雕像投下的浓重阴影!
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将露娜往身后一拨,右手虚握,魂刃凝聚的冰冷触感已在指尖流转。
特欧被我突然的厉喝吓得一激灵,猛地循着我的视线看去,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药包,却不知该掏什么。
死寂。
只有风吹过断剑锈孔的呜咽。
就在我准备踏前一步,魂刃即将具现的刹那——
“请……请等一下!”
一个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从雕像阴影后响起。紧接着,一个人影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
是一位年轻的女士。
穿着剪裁合体但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女仆裙装,外面罩着一件朴素的围裙。
棕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利落的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老气的圆框眼镜。
她的脸色苍白,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狂喜,还有……一丝尚未褪尽的惊惶?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奔跑。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身后的露娜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小小的紫色身影。
“小……小姐……?”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又带着巨大的不确定。
“是……是小姐吗?!天啊……您……您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尖叫出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她完全无视了我和如临大敌的特欧,像一颗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猛地扑了过来!
她的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甚至带着点笨拙,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薇勒姐姐……!”
露娜的惊呼带着巨大的惊喜和委屈,几乎同时响起!
她从我身后挣脱出来,像只归巢的雏鸟,张开小小的手臂,迎向了那个扑来的身影!
“呜哇——薇勒姐姐!!”
露娜一头扎进女仆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委屈剧烈地颤抖着,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宣泄出来。
“露娜……露娜回来了……呜呜呜……”
“小姐……我的小姐……”
被称作薇勒的女仆紧紧抱住露娜,双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把脸埋在露娜带着荒野气息的紫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混合着语无伦次的低语。
“您到底……到底去了哪里……”
“我找遍了……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我真的……真的好怕啊……”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
温馨?
心底的警铃却在疯狂嘶鸣!
那份冰冷的杀意绝不会错!
它像毒蛇的信子,虽然短暂消失,但残留的寒意还缠绕在我的感知上!
这个女仆……薇勒?她的拥抱是真实的,眼泪也是真实的……但那份杀意从何而来?
是她本身在极度紧张下无意识泄露的?
还是……在我们踏入庭院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某些东西盯上了?
无胄盟?效率不可能这么高!
除非……这里早就在监视之下?
或者……这个薇勒,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露娜认识她……露娜的反应是真实的。
但这更糟……!这意味着,如果杀意来自暗处,那么此刻的重逢,就是最好的靶子!
不行……不能在外面!
“露娜。”
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劫后重逢的悲喜交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穿透了露娜的哭声和薇勒的哽咽。
“这位女士是……?”
我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薇勒身上,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露娜从薇勒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带着浓重的鼻音。
“诺瓦克大人,这位是薇勒姐姐!是……是露娜家里的女仆姐姐!就是她一直在照顾我的起居生活的!”
她又急切地转向薇勒,小手紧紧抓着她的围裙边缘,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希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薇勒姐姐……露娜不在的时候……爸爸和妈妈……他们回来过吗?他们……还好吗?”
薇勒的身体在听到“爸爸和妈妈”几个字时,明显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她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悲伤和……某种更深沉的恐惧?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别墅大门,又飞快地扫过我和特欧,最后落回露娜充满期待的小脸上,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老爷……夫人……他们……”
“我们进去说吧。”
我果断地截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很可能带来毁灭性打击的话语。
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周围高耸建筑的阴影和那些紧闭的、仿佛藏着无数眼睛的窗户。
“外面风大,露娜刚回来,需要休息。而且,”
我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的眼神明确地传递着“隔墙有耳”的警告。
薇勒猛地一震,像是被我的话点醒。
她眼中的悲伤瞬间被一种惊惧取代,她下意识地抱紧了露娜,仿佛要将她藏起来。
她顺着我的视线也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脸色更加苍白。
“……是……是的。”
薇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那巨大的恐惧和悲伤依旧从她紧绷的身体里透出来。
“各位……请……请进吧。”
她几乎是半抱着露娜,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过身,掏出挂在腰间的一串老旧铜钥匙,颤抖着插向别墅那扇厚重、布满划痕的橡木大门上的锁孔。
钥匙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不安的声响。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如同某种不祥的序幕被拉开。
沉重的门扉,带着陈腐的木头和灰尘的气息,缓缓向内敞开,露出门后一片更加深邃、未知的黑暗……
直觉告诉我……
真相……就在这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