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今天也要去训练吗?”
仍旧在脸上挂着懒散笑容的少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双似乎洞察一切却又从不明说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我。
“今天可是周日哦?”
“是的,当然要去。”
见黄金船小姐主动帮我岔开话题,我也就不再去纠结刚才的板凳的话题,稍稍深呼吸后努力让自己的发烫的面颊平静下去,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的温柔触感,多少也是让我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
“诶——”
少女拉长了语调的同时,把脸也拉的老长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夸张表情。
“你可还真是不折不扣的卷王啊,休息日还这么拼,你让其他马娘如何是好呢?”
面对黄金船小姐的调侃,我只能在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而致歉的笑意作为回应。毕竟如果有选择的话,谁又愿意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与梦想,在着无尽的愧疚与自我挣扎中,用着自我毁灭一般的态度去奔跑呢?
卷王啊......
或许正是因为小北如此努力,才会让她显得那样闪耀吧。
对于我的沉默,黄金船小姐似乎也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挑了挑眉的少女眼中再次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于是她直起身子后站直身体看着我,语气渐渐变得平淡下来。
“不过嘛,卷王同学,你今天的训练计划恐怕是没戏了哦。”
“啊?”
正准备在喉咙中酝酿与黄金船小姐告别的话语,从而抓紧时间试图去进行新一天训练的我闻言身体随之一顿,不免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期待对方能够给我一个答复。
“因为啊——”
“理事长要见你。”
见......我?
是指小北?还是指身为训练员的“我”?
在脑海中最先升起的是一丝不解,但是很快当我反应过来后,这份不解便迅速在这压抑的气氛下转化为了惶恐与不安。
是东海帝王小姐通过鲁道夫小姐向着学院那边说了什么吗?
还是那天我和伏特加小姐之间的冲突被上报了?
又或者是那些关于小北精神失常的流言蜚语终于传达到了理事长的耳朵里?
不安的种子一旦被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我以小北的身份存在于世这件事本身说大也大,说小却也可以很小。由于目前我的身份的特殊性,为了维持特雷森的官方秩序肯定是绝对不能向公众告知的,但是私底下作为听风就是雨的谣言互相传播却也不会引发特雷森官方的注意。然而现如今代表学院官方的理事长下场亲自要见我,毫无疑问意味着,特雷森官方已经直到了现如今我与小北之间的关系,并且看样子,今天是必须要给出一个书面上说得过去的交代了。
但是,真的会有好的结果吗......
官方不信我,将我作为“失心疯的北部玄驹”关起来接受精神治疗;官方相信我,将我作为某种超自然存在囚禁起来进行研究?
看上去无论哪一种结局,只要官方下场,最终都会让我失去完成我和小北之间约定的机会啊......
“喂喂!别露出一副小白鼠要被解剖似的眼神啊!”
“理事长拜托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那么沉重,你别老是给自己压力!”
趁着我在发散思维不断担忧未来的沉思过程中,黄金船小姐来到我的身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肩上皮肤传来的刺痛一下子重新将我拉回现实,看着对方就像是理解我在顾虑着什么一般将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副“别担心,没你想的那么糟”的笑容,在察觉到对方的好意之后,我深深地吸一了口气,随后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试图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我知道了。”
在长达数次的吸气与呼气之后,唐突变得激烈跳动的心脏再一次被我平息。这种心跳突然因为外界刺激加速后,又强行平息心跳的生活规律,难免让我担心反反复复之后是否会对身心健康有所影响。
将黄金船小姐抛给我的外套重新穿好,没有被体温沁染的外套在穿在身上的时候,冰凉的布料与温热的衬衫贴合在一起带来的凉意让我稍稍冷静了些许。事已至此,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应该去面对。
“那么,我们走吧?”
少女似乎对于我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感到了些许意外,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后便又恢复了那份令人无法揣摩的笑容。随即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率先转身后迈开脚步,在即将出发前扭头浅浅看了我一眼确保我有跟在她的身后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走在特雷森学院清晨空旷而宁静的走廊内,由于是休息日清晨的原因,所以整个特雷森都仿佛还处在一种尚未完全睡醒的朦胧之中。略显刺眼的橘黄色阳光透过右手边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狭长地块支撑着我们二人前行。步伐行进后从阴影走进阳光,下一秒又从光明走入阴影,如是循环往复地接连在脸上印出略显晃眼的光影。
脚下属于小北的蹄铁敲击着逛街的大理石地面,回荡在只有我们二人的长廊中发出清脆的回响,在这宁静的走廊内久久回荡。由于我们二人之间身高差距,本应该凭借腿长优势轻而易举在步行速度上快于我的黄金船小姐,此刻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而行,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那眼角的余光瞥我一眼,并总是在我试图用目光去回应对方之前便已经将眼神收回。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粉眸,此刻竟然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理事长的办公室位于主教学楼的最高层,距离我的办公室甚至不需要出门,只需要走过这条平日里走过无数次的阳光走廊后,上楼便可直接抵达,但是现如今这条道路却长的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二人只是走在路上相互无言,沉默就像是一件沾满了冰水的毛毯,沉甸甸地包裹在我们二人之间,我不知道这种情景是否算的上是压抑,只是比起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捉弄,这种走在路上无言的陪伴却反倒是更让我坐立不安。
喉咙渐渐变得发紧发痛,每一次吞咽唾液都像是将一把细沙咽入喉咙,我对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感到有些抗拒,但是同样这种只有蹄铁敲打地面铿锵声的宁静也同样让我感到有些难以坚持。
“那个——”
最终,犹豫的声音最终还是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寂。
“东海帝王小姐最近,怎么样了?”
将这个早已经在我心底有了答案的问题抛给对方,只为在我们二人之间寻找些许话题来开脱令人不安的沉闷,我不敢去看黄金船小姐的连,只是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前方,保证自己不会在接下来的道路上摔倒。
“哦,那家伙啊——”
黄金船小姐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就像是在和我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如果不看少女那转眼间便变得担忧沉重的眼神的话,我一定会这么以为的吧。
“还能怎么样呢,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管怎么叫她都没反应。”
“不吃不喝,就那么一直在床上蜷缩着,拉着窗帘也不开灯,整个房间里黑的就跟夜晚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吸引来了我的眼神,于是少女顿了顿,将目光放在我的脸上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随即又接着用平淡的语调继续到。
“要不是玛雅陪在她的身边,像是喂小猫一样强行掰开她的嘴给她喂点粥,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吧。”
“不过你也不需要自责啦,虽然事情引你而起,但是终究错的也不是你。”
“没人希望这些事情发生的,明白吗?”
身边的黄金船小姐的话语总是那般具有无需多言的人情味,恍惚间我感到对方伸出手来,不是搀扶感到迷茫的我,而是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就那么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走吧,理事长还在等着呢?”
“既然你是训练员的话,就多少拿出一些男人的担当吧,不是说要背负着北部的一切奔跑下去吗?”
“那就先挺直腰板,把眼前的路走完。”
语毕,黄金船小姐转过身去不再看我,而是重新迈开了脚步,修长的双腿踩在面前的台阶上向着顶楼走去。
“如果还是太在意的话,在见过理事长后,不妨去见见她如何?”
少女的话语在我即将被愧疚的漩涡彻底吞噬之前,用力将我从中拽出。无论在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必须去面对,无论是为了小北还是为了帝王小姐或者是大家。
抬起头,迎上黄金船小姐的粉色眸子,用力点了点头后,不再多言地跟上对方的脚步。
通往顶楼的楼梯不算很长,每一次脚下蹄铁与大理石解体碰撞发出的嗒嗒声都会久久回荡在耳边为我们指路,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这安静的空间内被无锡案发当,如同倒计时的秒针一般,持续敲击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经过漫长的行进之后,我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这扇古典的大门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左右两侧的门板上各自印有标准的象征着马娘的蹄铁标志,以及在门板上挂着一块简洁的,篆刻有“理事长办公室“字样的铭牌,在走廊明媚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又回到这里了啊......
我作为训练员的时候,这扇门当然被我推开过无数次,或是回报训练结果,或是申请训练场地使用,又或是单纯受邀前往这里陪着这个小女孩喝上一杯茶水......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每一次在小北拿下G1胜场的赛后,她一手捧着奖杯,另外一只手则牵着我的衣角,蹦蹦跳跳地来到这里,炫耀似的向着理事长和首纲小姐展示怀里的奖杯,以及她“引以为傲”的训练员先生。
咚!咚!咚!
黄金船小姐并没有去给沉溺在过往之中的我更多回忆过去的机会,白净的小手用指节对准门板,在那厚重的木门上轻快地连续敲击了三下。
“理事长,我把人带来了!”
“哦!请进吧!”
稚嫩而平和的声音穿过门板的缝隙传来。
黄金船小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下一秒便伸出手去握住在这冬日更显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扭动后轻轻一推,看上去沉重的大门便在一声吱呀门合页的呻吟中,十分不自然地被轻易推开。
下一秒,一股混合着高级木材,纸张芬芳以及淡淡红茶香气的味道,便随着黄金船小姐将门板推开后扑面而来,年幼的少女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洁典雅,却又偏偏又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仿的古典压迫感。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门对面的正面墙壁,窗外的天空在透明的玻璃外阴沉压抑,冬日所特有的灰色光芒穿过玻璃后,将办公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柔和却又严肃的光晕之中。
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我们二人的脚步,看着不远处坐在窗户下面,那张巨大到几乎可以当床板来使用的红木办公桌上,一名身材娇小的橙发少女正端坐其中,我下意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秋川弥生理事长......
少女的蓝白色连衣裙在灰色的阳光下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娇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桌面上形成一种颇为幽默的鲜明对比,一头柔顺的橙色长发整齐披在肩后。单从外表看去,眼前这个精巧的如同人偶一般的贵族少女,实在难以与特雷森这个学院的理事长这般充满威严的身份联系在一起,但是偏偏,站在少女身旁的绿衣女性,却又无言地为少女的身份进行了完美的佐证。
“理事长,手纲小姐。”
“人我带到了。”
“辛苦你了!”
少女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这扇后,向着黄金船小姐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现在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吧。”
闻言黄金船小姐也不做停留,只是在转身的过程中,对着我这边便俏皮地眨了眨眼以作鼓励,就像是在说“接下来就是你的表演了”一般,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咔嗒。
厚重的木门随着黄金船小姐的离开而逐渐闭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而就是这不大的声响,却像是为了防止我逃跑一般从而落下了最终的门锁。
“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别有压力,坐吧。”
理事长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在少女办公桌前的三张棕红色皮质沙发,以一种几乎与审判席一般的布局,围成了一个朝向我的开口摆放位置。然而,在左右两侧的沙发上,却偏偏又在此刻端坐着两位我不愿面对,却又在此刻最应该去面对的人。
左侧沙发上坐着的是里见光钻小姐。
已经许久未曾与我交流过的少女身着一身淡雅的茶色连衣裙,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即将被裂痕爬满身体的瓷娃娃。她没有抬头看我,甚至没有看向房间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少女只是地垂着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交错叠放在膝盖的双手上。白净的食指因为某些情绪而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在心中各种情绪的影响下轻轻颤抖,与少女的裙摆摩擦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在少女柔顺的秀发上投下阵阵光晕,却丝毫无法温暖她身上那股浓郁到仿佛具象化为雾霭萦绕与身边的悲痛。
我能感觉到,在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快要连带着周围空气都随之扭曲的痛苦,每一次的呼吸对于少女来说就像是在忍受着凌迟一般,仅仅只是看到少女露出这幅痛苦的模样,小北的身体就会在胸前感到阵阵发痛。
右边的,则是目白麦昆小姐。
与里见光钻小姐的脆弱与悲伤截然不同,坐姿端正的少女就像是一株傲然盛开的雪莲一般端坐在三人沙发的中央,扬起脸来观察着我似乎已经有了好一阵子,但是当下这才被我注意到。由于在我仍旧是男人时的生活中,对于目白麦昆小姐的交流只是单纯地停留在从远处观望她与东海帝王小姐二人之间的互动的缘故,所以我对这位目白家的大小姐并不怎么熟悉。与身着特雷森标准制服的少女在短暂的眼神接触后,意识到对方的眼神也是那种严肃而深邃地注视着我的锐利目光后,我便下意识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里见光钻小姐出现在这里我尚且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目白麦昆小姐会出先在这里呢......
“坐吧。”
似乎是见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理事长稚嫩的声音再一次从面前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端坐在不远处办公桌上的少女指了指正对着她面前那间空置的沙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再次被对方指点后,我机械式的迈开了脚步,走到中央的那件三人沙发上做了下来,柔软的皮质沙发随着体重坐下后微微凹陷,但是却让我感到的只有如坐针毡。
“开门见山地说吧。”
少女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后稍稍遮住下巴,随后在与身旁一言不发的手纲小姐经历了少许眼神交互后,重新将那双亮闪闪的蓝色眸子放在来我的身上。
“事情的大概我们已经了解到了。”
“但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告密,只是因为spica的队伍会议室也有摄像头,恰好将这一切全部都记录下来了而已,希望你不会因此与任何人产生隔阂。”
对于理事长好心的告解我点点头,毕竟按照我的处境,就算是某位少女向着高层告知了这一切,我也是没有任何资格去有多余想法的。
“至于光钻和麦昆二人为何也会在这里,是因为我认为目前不能凭借你的一面之词来佐证你所说的话语是否正确,所以从与小北关系最为亲近的两人那里获取到足够的证词也是必要的。”
“光钻自然不必多说,至于麦昆,则是作为与帝王关系同样密切的马娘,代替帝王来到这里共同见证这一切的。”
“希望你可以理解。”
我完全理解。
对于理事长的话语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回应,最终表现在脸上的只有轻轻点了点头,向着对方无言地表示了我对当下状况没有任何异议。
“首先,虽然已经在影响资料,以及光钻那边也有确认过了......”
“但我还是想要听到你亲口确认一下——”
“你真的,不是小北吗?”
少女的声音传入耳朵后将胸腔内不断跳动的心脏都带动着随之疯狂擂鼓,每一次的跳动都带着沉重的回响在皮肉之下不断激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身侧二位少女的视线也随着理事长的声音而落在我的身上,一边脆弱的如同蛛丝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裂,而另外一边却又想要钻进身体之中将我的一切都全部窥探。
“是。”
我缓缓抬起头,努力迎上理事长那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酝酿了许久的为自己进行的辩解与解释在唇齿之间反复滚动,但是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沉重而沙哑的叹息。先前就有些许预感的,来自腹部的某种身为男性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隐隐约约的刺痛也在几人的视线下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是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要随之凝固冻结,随后在一片死寂之中寸寸迸裂。
“那么你是谁?”
“小北的训练员。”
“性别?”
“男性。”
“781+119等于?”
“900。”
“研究发现喝咖啡的人更容易失眠,那么我们可以说,喝咖啡会导致失眠吗?”
“呃——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吧,比如我喝咖啡反倒会睡得更香......”
通过表情来看,虽然理事长小姐对于我的承认似乎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我直面对方,没有半点犹豫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还是短暂陷入了些许茫然与无措的少女,显然对于这种超自然事件一时间也还是拿不定主意。
“逻辑推理和基础的算数能力也都没问题啊......”
少女再一次地瞥过眼神去,和站在身边的手纲小姐二人眼神交流了几个来回之后,这才重新坐直身体,用手中的折扇将半边面庞都随之遮盖的少女清了清嗓子。
“咳咳!嗯——”
“麦昆你怎么看呢?”
在上下打量了我许久之后,最终还是皱着眉头无法在一时间做出决断的少女,将目光看向不远处端坐于沙发上的目白麦昆小姐,以希望对方能够给出些许看法。
“虽然我很想说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想,但是......”
“看表情来说应该不像是在撒谎呢——”
“并且比起我要更加亲近小北的,spica的大家,似乎都一致认为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位似乎就是训练员,而非曾经的北部玄驹啊。”
“更何况帝王桑——”
“要是我否认了眼前这位的存在,不就等于否定了帝王那边的那份情感吗......”
稍稍将目光偏移,不再敢和我对视的少女语气平静且克制,但是隐藏在其中却又难免多出了几分无法言说的哀伤,她既没有完全否定这超乎常理的现实,却又与东海帝王小姐一样,对于这种超现实事情展现出了某种抗拒接受的态度与脸色,让我无法揣摩。
“呼姆呼姆——”
“那么,目前大概可以确定,作为与小北训练员最亲近的一群人,伏特加她们的结论是正确的了......”
手摇折扇的秋川理事长在将自己的目光于我以及麦昆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之后,最终,她将视线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明态度的,里见光钻小姐的身上。
“光钻你这边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的看法对于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所有人——理事长,手纲小姐,麦昆小姐,以及我那充满愧疚与不安的视线,一时间全部都随着理事长的话语从而全部都聚焦在了那个不断颤抖着手指的娇小身影上。顿时间少女面对这无形的压迫仿佛身形都在沙发之中深陷了几分,柔弱的臂膀轻轻颤抖,原本绞在一起的手指也逐渐松开后紧紧抓在裙角上。
办公室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得可怕,只有少女肩膀抖动后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少女在众人的注视下愈发急促,仿佛承受且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呼吸声。
终于,在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的沉默之后,少女在我们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如同朝露一般清纯可人的面庞,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骇人的惨白,流动着融化黄金一般的双眸之中秋波流淌却无半点光辉,暗淡的如同蒙尘的琥珀,徒留悲伤与迷茫的空洞。
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后又重新闭合,似乎想要将心底的委屈全部控诉,但却又发不出声音,只剩澄澈的勒住汨汨自鬓角滚落后溅落在裙摆上,溅起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
少女的声音艰难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而干涩,带着撕裂一般的颤音,仿佛只是说出这短短的几个音节便已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
“我不知道......”
少女用力地摇着头,如同迷路后不知所措的孩子,徒劳地用这种似乎哭泣就能够解决一切的方式来否认伤害自己的现实。然而无论如何甩头,那一头茶色的秀发如何挥舞,少女那失焦的双眸,却还是穿过发丝之间的缝隙,越过空旷的房间,落在我的眼中。
当我们视线在半空之中彼此接触的那一刻,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女眼中那片悲伤的海洋,此刻正在被更加汹涌的痛苦所形成的巨浪不断席卷着。
她看到了什么?挚友的躯壳?还是寄宿于其中同样熟悉,却又满是罪恶的训练员的灵魂?
又或者......两者交融在一起,最后诞生了这样一只让她无法理解且永远难以接受的,荒诞扭曲的怪物?
“小北她——”
少女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我,断线的泪珠不断自少女啜泣的眼角滚落,她想要张口去控诉我的一切罪孽,但是为了维持不在众人面前放声哭泣的体面便已是她的全力。
“小北她从来不会用......用那种充满愧疚与距离感的眼神看我......”
里见光钻小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想必少女那令人心碎的陈词却足以说明一切。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里见光钻小姐那努力掩饰的啜泣声不断在空气中回荡,目白麦昆小姐的脸上随即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动容与不忍吗,失去从小玩到大的挚友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谁身上想必都难以接受,她微微侧过头去,似乎不愿再看到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而我,只能略现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任由心中的那种无法形容的复杂情感将我淹没。此刻就连腹中的那股持续不断的刺痛,也仿佛像是和胸中的痛处融为了一体,不断提醒着现如今我的处境。
“我明白了。”
“抱歉又让你痛苦了一次。”
理事长小姐的声音里,此刻也多出了一丝沉重与疲惫,少女缓缓放下遮挡着脸颊的折扇,那双总是与年龄相匹配的天真烂漫的眸子,此刻也多出了些许与年龄不相符的决断。
“原本我的意思是希望通过与小北的两位关系要好的挚友,来观察你所说的这一切是否属实的,但是现在看来,这种做法除了给二位徒增困扰以外,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啊。”
“根据当事人的说法,和录像中你和spica的大家坦白的完全一致呢......”
少女从桌前站起身,娇小的身影从硕大的办公桌后方走出,一步一步来到里见光钻小姐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后耐心地为对发擦拭着眼角,看那架势,仿佛理事长小姐这边反倒像是一位沉稳的长辈在安慰不知所措的少女。
“因为事发突然,所以这是特雷森理事会一致做出的决定,不过我还是要为我们画蛇添足的行为道歉。”
理事长小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在少女轻轻晃动的一头茶色长发上,那副眼神温柔到快要融化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位母亲在安慰受委屈的孩子一般。
“手纲小姐。”
“是。”
先前一直站在理事长小姐身边的绿衣女性快步来到少女身边。
“麦昆小姐。”
“请你们三人也先行离开吧,去休息室平复一下情绪。”
“接下来的话,我想单独和她谈谈。”
目白麦昆小姐起身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副表情似乎是想要同我说些什么,淡紫色眼眸之中复杂的情感难以言喻,有同情,有审视,同时却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
那是侥幸的表情吗......希望是我的错觉。
在目白麦昆小姐与手纲小姐将少女搀扶出去的过程中,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少女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我一眼,被泪水彻底尽头的金色眼眸里没有恨,也没有怨,有的只有一种仿佛彻底被世界遗弃一般,深不见底的悲哀。
咔嗒。
身后的木门拉开后有轻轻闭合,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渐行渐远。
办公室内,只剩下了我和理事长小姐二人。
秋川小姐转过身来重新看着我,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根录音笔,将其摁下开关后随意地放在了身后自己的办公桌上。背对巨大落地窗的少女在阳光下,灰色的天光将她的身影勾勒的瘦小却又肃目。
“刚才那些应该就足够和理事会交代了。”
“有些事情总得有个官方交代呢。”
“嘿咻!”
不再以审视者的姿态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打量着我,而是如同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般,此刻终于展露出属于自己小女孩那纯真一面的少女,就那么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重新甩开折扇的少女面带些许安慰笑意地看着我。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既然小北周围关系亲近的人一致这么认为的话,我选择暂时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并且会劝说理事会相信目前你所说的一切的。”
“不过,相信并不等于接受,更不代表着问题得到了解决。”
在短暂的迟疑,像是看着我这边在心中组织来一下语言之后,坐在沙发上屁股还没捂热的少女下一秒就有站起身来,脚下小巧的皮鞋踩在地摊上发出一连串沉闷却又细微的脚步声,缓步走到我的面前,湛蓝的眸子看着我,像是要将我心中的一切全部都翻个底朝天。
“你,或者说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希望特雷森官方对你这个特殊的存在如何处理?”
“你是否还能够以北部玄驹的身份,继续参与比赛?”
少女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前,哪怕我对此早有预料,但是只有当理事长小姐真的提出之后,我才是终于无法回避地去直面这个问题。
“我......”
“我想继续跑下去——”
“为了完成我和小北的约定,日本杯和有马纪念,我想奔跑下去。”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嗯哼~不错的觉悟呢!”
“从你的谈吐不难看出,你在小北的身体里似乎保留着作为训练员时所有的记忆,那么小北身体之中的记忆,你可以感知到吗?”
少女的话语突然点醒了我,我作为训练员时所有的记忆当然在脑海之中清晰可闻,但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我又是如何处理的呢?
不行,只是稍稍试着去探寻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脑袋就会乱作一团......
这种自我都快要溶解后重组的感觉让我本能地抗拒去试图回忆小北的记忆。
“看来你对小北的记忆,至少知晓的程度是相当有限的啊。”
理事长小姐注意到了我脸上略显痛苦的表情,索性便就这个话题不再继续。
“那么,你凭什么认为现在的你,还能够做到这一点呢?”
“是因为你赢下了秋季天皇赏吗?”
“要知道,你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训练员,你作为训练员时所有的经验与策略,在作用于你自己身体上的时候将未必再适用;你也从来都不是那个心无旁骛,光芒万丈的北部玄驹。你作为一个分裂的灵魂,该如何去战胜那些处于巅峰状态下的对手?”
话语一转的少女一针见血。
而我无法反驳。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是请你听好了训练员先生。”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你的经历并不在乎,对你背负着怎样的痛苦也并不感冒。现在我只关心两件事:第一,特雷森的声誉以及稳定;第二,那些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伤害的马娘们,特别是光钻和帝王二人,她们的情感以及未来。”
“这两件事情,不管你持有着何种的觉悟,都始终难以去影响,明白吗?”
语气严肃的少女在我的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像是直接在批评犯事的孩子一般审视着我。
而我,也只能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或者说一个考验。”
少女刻意提高了几分自己的声调,每一个字从她口中吐出都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日本杯你必须参加,但不是作为赎罪,也不是什么承诺的延续。”
少女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折扇猛地合起,随后指向我。
“你要作为北部玄驹去参赛,至少名义上必须这样,至于你私下里究竟是选择代替她,还是做自己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能否向所有人证明,即便现如今灵魂不同,北部玄驹这个存在的价值与光芒依旧闪耀在赛道上,身为马娘为所有人带来笑容。”
“用你和小北的奔跑,去回应所有人的期待,质疑,悲伤,痛苦。”
“如果你赢了,那么直到有马纪念之前,我会尽我所能,为你在特雷森内提供一切支持,并且想办法安抚其他人的情绪,让你能够心无旁骛地去完成自己最后的约定。这或许时能成为治愈所有人伤痛的唯一契机。”
“但是如果你输了——”
少女掩藏在帽沿之下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光彩。
“那么为了保护其他人不再受到更深的伤害,也是为了维持学院的秩序,比赛结束后你将立刻被雪藏。我们会替你发布退役记者会,让你彻底离开公众的视线,指导我们找到一个能够妥善处理你这个存在的方法为止。到那时,你将再也没有机会踏上赛道。”
少女再次向前一步,半弯下腰来将连凑近在我的面前,那双湛蓝的眸子之中,映照出来的却只有小北苍白且不知所措的面容。
“也就是说,日本杯,将是你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
“你,接受这个条件吗?”
面对理事长小姐那不容置疑的态度,甚至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的我甚至感到来眼前有些发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带着小北的一切去擅自参与这场考验,赢,背负着罪孽继续前行;输,便会拖着小北的一切都随之陪葬。
但是,我真的有的选吗......
“我接受。”
现如今回忆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着牙床,从嘴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个答复给挤出来的了,只是鬼使神差地心一横,便没有半点后悔地向着对方给出了这个答复。
如果是小北的话,她一定会毫无畏惧地一往无前吧。
“好!你果然有几分她的气魄!”
秋川小姐原本那紧绷的小脸,在得到我的答复后便轻松地松弛来下来,就像是通过自己的一声轻微的叹息从而在心中卸下来前进重担一般,先前那股锐利逼人的气场再无半点踪迹。
转身重新坐在沙发上,这一次,少女的坐姿变得更加随意来些,那双湛蓝的眸子也彻底褪去来审视的冰冷,转而流露出的,时一种呜无比熟悉,同时混杂着感慨与温情的目光。
“说起来,我们上一次关系这么紧张,还是小北拜托我,要我和你商量一下关于她训练强度加大的事情吧?”
将手中折扇放在桌上,随即拿起手边茶壶,对自己的身份毫无架子,竟然在此刻开始主动开始沏茶的少女,就那么在脸上挂着沉溺回忆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用手中的茶壶将茶杯注满琥珀色的液体。
“结果你像个老父亲一样刻板,坚决拒绝让小北加大训练量,说什么可能伤到身体......”
“我当时可是用了理事长的身份压你哦,结果你还是寸步不让——”
哗啦啦啦——
晶莹的茶水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持续从壶嘴之中汨汨洒出,整个过程中,少女的嘴角都始终噙着一抹清淡到仿佛没有,但是却又让我无比确信此刻她就是在浅笑的笑意,那抹弧度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看到,但却偏偏就是这么一丝笑意,却又温暖的如同春日午后玻璃窗外洒下的阳光,平静的就像是只会存在于童话故事中一般纯粹的幸福感不断洋溢。少女的眉眼舒展,先前紧绷的眼线仿佛从未存在,此刻在我眼前的,似乎只有一个完全属于她这个年纪,在自己的长辈面前完全不设防的少女柔和面庞。
我当然记得这段鲜明的记忆,当时的小北为了即将到来的比赛,主动找我希望加大训练量却被我驳回,无奈只能找到理事长小姐,希望她这边能够劝我增加训练量,然而我却仍旧据理力争,或者说墨守成规了一个下午,就在这间办公室中。
直到最后我臭着脸将所有数据甩在她的桌子上,证明自己的理论无可质疑之后,少女这才无奈嘟囔着“真拿你没办法”而告终。
这件事除了我和她,应该再无第三人知晓。
那双湛蓝的眸子虽然映着茶杯之中逐渐浮现的缥缈轻纱,但是那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眼神却仿佛并未停留在现实,而时在此刻凝望着遥远时空中某个特定的坐标。柔情似水的目光就像是被最温柔的回忆浸泡着,细碎而温暖的记忆在脑海中持续闪回。
然而就在这片温柔乡的深处,却又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忧愁,从窗户缝隙之中越过少女发丝缝隙的光芒掠过她的眼角,折射出一缕不易察觉的湿润,让那片湛蓝的瞳孔显得愈发清澈,却也愈发脆弱。
幸福与苦涩,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此刻在少女那张稚嫩却又表现出与年龄不相仿沉重的脸上,以一种无比和睦却又让人心碎的方式交融在一起。那是一种只有在追忆着已经永远失去的,最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浮现出来的表情。
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时候的小北啊,可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
少女再次开口,声音比起刚才还要更加轻柔几分,像是啪惊扰来空气中近在眼前的那些看不见的回忆。
“也不能说是不让人省心吧,总之就是眼睛里永远闪烁着光芒,好像有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她跑到我这里,拉扯着我的袖子,一个劲地说自己还能跑,还能变得更强,拜托我一定要说服你。”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逐渐沏好的那杯红茶推到一旁,随即又开始为另外一只茶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理事长小姐的视线依旧没有落在我的身上,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或者说在对着那个存在于记忆中的,固执的大叔训练员喃喃自语。
“可是你呢,训练员先生?”
少女说到这里,嘴角那抹温暖的弧度又随之加深来几分,同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
“你那个时候简直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湿透,无论我怎么说,无论小北怎么撒娇,你都始终板着脸,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的观点与数据,说什么再加码会有受伤的风险,甚至是我必须为她的未来负责之类会引误会的话语。”
少女学着我那个时候的语气,刻意将自己的嗓音压低,模仿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微妙为其地模仿着,不过下一秒,自己就先绷不住破了功的少女噗嗤一声便笑了出声。
“我可是理事长唉,当时我也时真的被你气得上头了,但是哪怕我威胁要解雇你,你却还是那样衣服油盐不进的样子,甚至还反过来教育我,说什么理事长您或许动管理,但是在训练方面绝对不如我什么的。”
“现在想起来,你的胆子可真大啊......”
“......也是,毕竟对你来说,小北就是你的一切了吧。”
“还是老样子,要双倍的糖浆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褪去朝日朦胧的灰色,从而逐渐攀上一抹金光的暖阳化作一层柔和却又带着些许冷意的光纱,就那么从少女的手边一路披在她的身上。橙黄的发色闪闪发光,低着头的少女神情专注地进行着每一个沏茶的动作,从双手捧起茶壶,注水,随后缓缓将其倾倒注入茶杯,每一个动作十分小心,像是害怕将熟睡的某人随之惊醒。
“啊?嗯。”
对于少女这份缅怀的回忆我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所以只是不走心地应付了一声。
“真是的,明明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却还是那么喜欢甜的。”
笑着将手中盛有糖浆的杯盅导入茶杯,粘稠如同蜜糖一般缓慢流淌,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糖浆徐徐没入相对而言没有那么深沉颜色的茶水之中,随后汤匙不断搅拌,发出一连串叮当脆响的少女笑着看向我这里,语气就像是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似的互损着。
“不过也是,你已经够苦的了,喜欢些甜的倒也合理。”
“......”
“你死讯传来的那天,我就坐在这里,一整天都看着窗外,却又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手纲小姐泡的红茶,第一次被我放到彻底凉透。”
“我想知道,被你喝入口中的双倍糖浆的红茶会是什么味道,如果足够甜的话,或许会多少填补一下内心空荡荡的感觉也说不定?”
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是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要更加难堪的笑容。
“结果尝了一口那凉掉的红茶......还是好苦咕......哈哈。”
“我当时就在想,从今以后恐怕再也没有哪个不省心的家伙,会为了他的担当而不是他自己,从而忽视我们双方的身份,跑来和我吵上一整天了。”
理事长小姐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我的身上时,少女脸上那份故作轻松的笑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去简单归类为笑或者哭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仿佛沉淀了过往所有悲伤的怅然,然而这份怅然却又与此刻荒诞的喜悦交织,最终形成一层浓的化不开的,如梦境一般不真实的神情。
少女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努力维持着一个友善的弧度,但是那份笑意却失去来应有的温度,正如包裹在少女周遭冬日的阳光一般,美丽却又脆弱的一碰即碎。澄澈明亮的湛蓝色眼眸悄然蒙上一层水光,在她先前说出我的死讯的时候,少女的眼神便随之黯淡下去,仿佛在凝视远方空无一物的天空,在她瞳孔之中映射而出的,只剩下无法挽回的过去与无法弥补的缺席。
但是当少女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现如今我的身上的时候,那抹朦胧的水光却又会悄然间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欣喜在少女心中,因为眼前过于超自然的展开而显得不知所措。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位从遥远记忆之中走出的故人,却又像是在观察一位初次见面的陌生灵魂,窗外的阳光之中浓烈的茶香带着薄雾轻轻飘散,将这醇厚的香气弥漫在无言叹息的空气之中。
“虽然这么说很矫情,但是在你死后,我真的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Spica的大家失去了引路人,帝王失去了她敬重的前辈,光钻失去了她的挚友。而我,也失去了一个虽然总是气我,但却是最懂我,能与我并肩畅谈的朋友。”
她凝视着我——凝视着这张属于北部玄驹的脸,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层皮囊,直抵其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训练员灵魂。
“所以,当你以这种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你知道吗?”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那压抑许久的欣喜与激动终于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般涌现出来,化作了无比耀眼的光芒。
“我有多高兴,就有多生气!高兴的是你还活着,生气的是你这家伙,死了都还要给我找这么大的麻烦!”
话语的最后,沏好两倍茶水的她几乎是带着哭腔笑骂出声,随后举起手边的折扇站起身来,拼命拉长自己娇小的身姿,一只手搀扶着桌子,而另外一只手则举起折扇,毫不客气地在我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
啪。
“希望我是第一个对你这么说的。”
“我相信你,欢迎回来,我的朋友。”
将手中的折扇搭在我的头顶良久,直到少女终于维持不住那个辛苦的弯腰站姿之后,这才从那悠长的回忆梦境之中挣脱出来的她,重新一屁股坐回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随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后。
“尝尝吧。”
她轻轻端起那杯为我准备的红茶,从桌子对面递到了我的面前,声音轻柔的就像是在害怕惊扰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