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华帐篷内的暖意被无形的冰刃割裂。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卡洛斯身上,却像被那件沾满污秽的斗篷吞噬,只映出一片深沉的阴影。里昂·埃勒斯公爵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如同阳光熔铸般的贵族式笑容,在卡洛斯血色瞳孔无声的审视下,终于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泥壳,寸寸龟裂、剥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熏香的甜腻与美酒的醇厚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艾里德手心沁出冷汗,喉咙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肋骨下狂跳的轰鸣。
终于,卡洛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砾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打破了那凝固的、几乎要压碎灵魂的死寂:
“公爵大人,”他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北境冻土深处的寒气,“您应该是没见过腐怪吧?”
里昂公爵愣了愣,碧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和更深的惊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骤然翻涌。他挺直了背脊,试图找回那被冻结的优雅与威严,但卡洛斯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不奇怪……”卡洛斯微微叹了口气,他偏了偏头,血色瞳孔扫过帐篷内奢华到刺眼的一切——水晶杯盏、银质烛台、厚实的地毯、散发着清雅香气的熏炉,最后落回里昂公爵那张英俊却已僵硬的脸庞上。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谈论一件遥远而微不足道的琐事,却又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洞穿骨髓的冰冷嘲讽。
“毕竟两百年来,枯潮被叹息之墙挡在北边,精灵又自己封了门,除了北境这片被诅咒的冻土,腐怪是什么模样,对王都坐在暖炉旁、品着红酒的老爷们来说,大概只是茶余饭后用来吓唬小孩的故事罢了。”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里昂公爵身上光可鉴人的暗金铠甲,“而且北境天寒地冻,风雪里都满着腐臭的冰渣。王都的老爷们身骄肉贵,自然也不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嚼冰渣子,沾一身洗不掉的污血和恶臭。”
“卡洛斯大人,你说的未免太过偏颇了……”艾里德强打精神,微笑着道:“就如里昂大公,不但亲率大军来援,还特意带了这么多攻城器械。”他言语看似在称赞,实是如毒蛇般喷出毒液:“果然是行事周密,面面俱到!”
两人一唱一和,只见里昂公爵那张英俊的脸,顿时从僵硬变为铁青,握着水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杯中深红的“红龙之血”剧烈地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
卡洛斯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诮:“大公带着王国最精锐的军团,却在驰援裂石隘的路上磨磨蹭蹭,慢得……简直像在郊游。我原以为,”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大公您是畏敌怯战,被枯潮的名头吓破了胆,不敢去碰那些污秽的怪物。”
“但今日所见、所闻,”卡洛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里昂公爵的心坎上,“才知我大错特错!大公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士兵甲胄精良,士气高昂如虹!如此虎狼之师,又怎会把区区腐怪放在眼里?!”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木椅腿在厚地毯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冰冷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侍立一旁的仆人吓得连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
“手握如此重兵,自是睥睨四方!”卡洛斯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奢华的帐篷内轰鸣,震得水晶吊灯都微微颤动,“大公您自然是……不屑于去裂石隘看那群尖耳朵的脸色!想必在您看来,所谓的枯潮不过是危言耸听,是精灵和北境贱民夸大其词!那些腐怪,不过是些肮脏、愚蠢、不堪一击的烂肉堆!”他血色的瞳孔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钉住里昂公爵那双已失去镇定的碧蓝眼眸,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句句如矛,狠狠捅向对方竭力维持的假面:
“您真正想要的,是趁着薇西亚大公仓促上位,根基浅薄如浮萍,整个公国领地的军队都被抽调到裂石隘那个血肉磨盘之际,一举拿下整个科迪摩多!我们在裂石隘败了,被枯潮淹没,那正好!您自信凭手中这支‘无敌’之师,横扫那些‘不堪一击’的腐怪,易如反掌!届时,您便是拯救北境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挟此泼天大功、赫赫威名入主科迪摩多城,谁敢多言半句?谁敢质疑您这位‘救世主’的权柄?!”
卡洛斯向前逼近一步,斗篷下摆扫过铺着熊皮的奢华地毯,带起细微的尘埃。里昂公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如同被冻住,只能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若我们……侥幸胜了呢?”卡洛斯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在耳畔嘶嘶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一切的寒意,“那也无妨!北境依旧空虚,伤痕累累!您同样可以趁虚而入!找个理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如那纸尘封的、早已无人提起的婚约?”卡洛斯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寒风,却带着千钧之力,“来个名正言顺的‘巧取豪夺’!将科迪摩多,堂堂正正地收入您金狮家族的囊中!薇西亚大公?一个根基不稳、靠教廷仓促抬上位的女人,在您这位高贵的王国公爵、未来的……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深了,“面前,不过是您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抹去的棋子罢了!”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从里昂·埃勒斯公爵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英俊的面容彻底扭曲,如同被撕裂的华美画卷,金发下的额头青筋暴跳,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被彻底揭穿的、无法掩饰的狼狈与杀意!那精心维持的贵族优雅与从容气度,在这一刻如同脆弱的琉璃面具,被卡洛斯字血淋淋的撕开!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雕花木椅被他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暗金色的铠甲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被他一把抽出半截!锋利的剑刃在暖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卡洛斯!你……你这卑贱的屠夫!北境的食人魔!”里昂公爵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调,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竟敢在此……在女神和教廷的见证下……如此污蔑王室!污蔑一位王国公爵!污蔑王国的正义之师!你……你罪该万死!”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侍从们惊恐地缩成一团。那位月白袍的教廷祭司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上前劝阻,却被里昂公爵周身散发出的狂暴杀意震慑,僵在原地。
艾里德的手也按上了剑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卡洛斯和几乎陷入疯狂的里昂公爵,以及帐篷入口处那枚微微晃动的女神圣徽。在这神圣的见证之地拔剑相向,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面对那半截指向自己的、闪烁着寒光的剑锋,面对里昂公爵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疯狂眼神,卡洛斯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兜帽的阴影下,那双血色的瞳孔依旧冰冷,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渊。他甚至连腰间的断剑都未曾去碰。
“污蔑?”卡洛斯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穿透了里昂公爵狂怒的表象,直刺其灵魂深处那隐藏的贪婪与算计。“我只是把大人您的心思,替您……说出来罢了。”
他血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扫过那枚象征和平与神圣的圣徽,又落回里昂公爵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那抹冰冷的讥诮如同烙印般清晰:
“至于罪该万死?”卡洛斯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逾千钧,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帐篷内,“那也得看看,您带来的这些……只会在白沙地上搭帐篷的精锐,能不能啃得动北境的冰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篷外,仿佛呼应着帐篷内凝固的杀机,骤然响起一片沉重如闷雷、整齐划一、带着无边凶戾之气的踏步声!如同蛰伏的凶兽亮出了獠牙,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挤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