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宛如神罚的巨响猛地在屋顶炸开!整个小屋都轻微地摇晃起来,天花板好似被铁砧砸开一个大洞,翻腾的灰尘碎屑在室内落起一团上到下的土雾。
“我*!”
“塌了!”
三个低级审判官狼狈地躲开飞溅的坠物。
(木质地板的折裂声)
一抹天光直穿昏暗的小屋,光柱直插呛人的尘埃碎屑,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在光圈内,那个如陨石般坠落的白色身影跪立在土雾中。
“审判官”缓缓站起,她浑身覆盖着白灰和碎草,素白的罩袍被尘土染得灰黄,胸口的破洞仍在渗着银血。
“咳咳……”“审判官”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胸口的疼痛。她撑起地面,缓缓地站起,身体因摔落的冲击而摇晃。
三个低级审判官目瞪口呆地站着,傻傻地看着眼前从天而降的“高级审判官”,她受了不小的伤,但高大的身影却散发出惊人的压迫感。
雏菊也惊讶地抬起头,她注视着眼前又一位审判官,绝望的内心却不知为何升起一丝……荒谬的安心感?
“审判官”的灰眸扫视周围,生铁般的目光在三个土匪模样的、表情惊愕的男人身上按了按,最后落在床上的瘦弱女孩身上。
原来她跌落在了罪孽之中。
“那个……”刀疤脸刚想解释些什么,一把铁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双手死死地拽住“审判官”的手腕,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一个低级审判官被这突然的变动吓破了胆,弯着腰试图从“审判官”狭窄的身侧挤向小门,“审判官”眉眼一低,右手纹丝不动,左手滑向腰间的银剑……
细微的利器入肉声响起。那只弯腰逃窜的老鼠骤然僵住,随即像一截垮了底的木桩,“噗”地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唔……”被铁手卡住命脉的脸已经涨成青紫色。
另一个审判官反应略快,在变动的瞬间他已经撞开窗格,半个身子跨出了窗户。他惊骇的脸上渐渐掺杂了些许狂喜,直到一股怪力抓住他的后领,把他直拖回窗槛,再重重地砸在碎瓷片上,他绝望的脸上才盖上一块迅速落下的阴影。
“噗!”
脖颈喷涌的血浆顿时溅满了地板。
“噗。”不多时,最后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落在浅糊糊的血滩上,宣告了罪孽的终结。
雏菊被震悚住了。她微微颤动的眼眶前是比刽子手处决罪犯还要血腥十倍百倍的图景,压抑的恐怖感缠住了被人所救的感激和又逃过一劫的庆幸,把她心中的情绪搅成乱糊糊的一团。
“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还没有从变动中缓回来,雏菊捂着撞伤的背,慢慢地从床上直起身子。“你一定是那位嫉恶如仇的圣女大人……”
“不。”虽然对眼前受伤的女孩十分同情,但“审判官”对这类身份的猜测已然失去兴趣。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她只是按真主的训诫洗濯罪孽,绝非为了收获凡俗的感激。
“审判官”拍拍罩袍的尘土,低下头一把拽住地上尸体的脚踝,就要将这些亵渎的污秽拖出房间。
“诶,请等等……”雏菊见状,心中一急,她连忙支撑地站起,因饥一顿饱一顿而消瘦的手臂向前伸去。“请停一下!”
“审判官”的动作骤然停顿,但终究太迟——地上,血红和白灰已然被尸体如摊煎饼般涂抹地十分均匀。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审判官”把那死尸往上一翻,尸体胸前糊成一片的白灰顿时映入眼帘。她抬头瞥向女孩五味杂陈的表情,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大滴冷汗沁出,流下白皙的额头,流下僵硬的脸颊,流下紧抿的唇角。在一束晨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光。仿佛一道可耻的裂痕。
她微微颤动的手下意识抓住腰间的共犯,但银剑却平稳地插在腰间,好像不以为然。
正午
一束光从屋顶破开的小洞洒下,照亮着恢复整洁的小屋,小屋不多的陈列已然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室内的药炉甚至久违地又烹煮了一次,只有地板上无法擦去的暗褐色血迹和头顶脚下两个狰狞的破洞,如同无法消去的疤痕,向外人宣告着发生的一切。
小屋后院,雏菊安静地跪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她低垂着头,十指交错,声音轻得像拂过草叶的微风:“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愿你们安息。”她闭上眼,垂下的头发遮蔽了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她现在只是在祈祷。
在雏菊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则是石像般僵硬的“审判官”,她的脊椎直直地挺立着,却像一根芦苇管。她无法原谅自己那毁灭性的冲动。眼前的女孩重新安葬了父母的残骸,并为父母的安息,向她的神明祈求,可自己却做了什么呢?对“奇迹”的笃信真如预料般使自己犯下了过错,是啊,让罪孽在苦痛的涤荡中被神圣所毁灭,这是她一直信奉的教条。可她为什么却如此草莽,要在一个女孩面前血腥地杀戮呢……
她审视着自己白洁的双手,这双手已经被雏菊细心清洗过,皮肤苍白,血管清晰可见,留着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微香,干净得没有一丝血污。然而,她已然感受不到“热情”,显然,奇迹已经弃她而去,她自以为的圣行——雷霆般的除恶,全然无用。冰冷的真相刺激着“审判官”的内心,她闭上眼,胸口的钝痛宛如刺挠。
祈祷结束,雏菊抚平面前的松土,她慢慢站起身,一边在心中估计着熬药的时间,一边转身走向倚着墙璧的“审判官”。
眼前,果断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无心的亵渎者,正用宽大的手掌盖住眼睛,似乎在掩盖着什么。但两道泪痕滑落脸颊,让她的情绪暴露无遗。
雏菊心里一抽,虽然她在心底确实还是有一丢丢、像熬干的药渣似的埋怨、懊恼,但她并不希望这位恩人为此心怀愧疚。可现在,眼前人缺少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微张着,上齿轻咬着下唇,总感觉她的心好像要被什么力量扯开了一样。
雏菊目光下移,忽然注意到“审判官”胸口被血再次浸湿的一小片。
“原来是伤口又裂开了吗?”雏菊心想。
“疼吗?”雏菊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带着某种草药的安抚气息,“草药就要好了。”她的手指搭住恩人环着的手臂,牵引着这尊默然的石像,往屋里走去。
“谢谢你。”“审判官”摇摇头,灰眸低垂着,任由眼前瘦弱的女孩拉着自己走进屋子。“抱歉。”她避开女孩的视线。
“你已经道过歉了,而且这不是你的错。”雏菊淡淡地回答道,“如果我的父母在天有灵……”雏菊拉着“审判官”坐在一张椅子上,宽慰地笑着,她挪过药炉,打开炉盖,拿出一叠棉布,熟练地将已经冷却的、熬成胶状的草药舀到棉布上,铺好、敷好,叠成一个小方片。“我想他们不会怪你,而会感谢你救了我。”
雏菊捧着药敷,靠近“审判官”。她指指对方罩袍和衬衣的领口。对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打算推脱,但终于还是解开衣服,露出胸口上闪着银点的、狰狞的伤口。
“银色的……血?!”雏菊睁大的黑瞳瞬间充满惊疑。“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抬头看向“审判官”毫无波澜的脸庞。
“一段经历的遗留。”“审判官”平静地注视着雏菊,解释道。很不幸,她对这异象的记忆也无存一二,只是残存着一个深刻的空印子。
雏菊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放下药敷,两手轻轻按在伤口上,试探地往两侧张开伤口。“你中枪了?”雏菊瞅了一眼那深深嵌入伤口中的、乌黑色的一小颗球形物。显而易见,那是只有警视厅警官才能配备的二式燧发枪的弹丸,与广泛流入民间的一式燧发枪相比,二式燧发枪的弹丸穿深更高,杀伤性更强。她摇摇头。“没有取弹丸的工具,这个伤很难治啊……”
几个月前,雏菊把自己那套工具当给了城内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当铺,换得了几天的面包,以及帮派人员的一顿好骂。
“审判官”沉默着,没有否认。她的目光扫过那深邃的伤口,眼底掠过一丝冷漠的了然。就在雏菊考虑如何妥帖地处理时,她站起身,走向门外院子的墙角。
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在雏菊错愕的目光中,“审判官”跨过门槛,走到小院墙角。她微微弓起宽阔的身子,目光向下锁定嵌在胸口中的弹丸,右手的食指伸出,在伤口外表面试探地抹了抹。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毫不犹豫地将食指**伤口,慢慢地创开狭窄的伤口深处,微微撕裂略有愈合的组织,直到感觉到弹丸在身体里有所松动。一阵恶虫拧咬的痛感后,她微曲的食指已经深入伤口两个指节。
雏菊惊愕地站在原地,虽然离恩人仍有一段距离,而且她从背后也看不到一点动作,但人类的同感还是让她的心脏克制不住地酸疼。
那手指是怎么在血肉中翻搅、拧动的呢?雏菊下意识地轻摇脑袋,仿佛听见血肉翻涌的粘腻声音。
“噗嗤”
一声血泡被挤破的声音,沾满鲜血和碎肉的食指缓缓抽出。“审判官”的指尖,赫然捏着一颗被挤压得变形的、指节大小的铅灰色金属弹丸。弹丸表面还残留着皮肉组织,在正午的太阳下闪着恼人的光。
那该死的罪魁祸首被丢进了草丛,胸前的伤口却再次洇出血痕。“审判官”站在太阳下,手掌堵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神思恍惚。
撕裂的痛苦再次袭来,可视野却一片暗红。“神圣真主……”她喃喃自语。
雏菊如梦初醒,抓起毛巾冲了出去。她搀扶着似乎失去意识的“审判官”,让后者坐下靠在墙上。
雏菊解开“审判官”的罩袍衬衣,将伤口一边的布料扯下。布料下,是被紧实流畅的线条勾勒的一侧上身,宽阔的肩膀如走势平稳的山脊,深刻的锁骨则像是人工雕刻的浅窝。下方随着呼吸起伏的肌肉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划出一道道笔直的斜线,但最触目惊心的却是背部如花蛇般绽开的鞭打伤痕。这些昔日的伤口如吟游者的自叙小诗,无声地表述着这具身体的经历。
雏菊皱皱眉,没有去寻思眼前的图景。她将毛巾逆着流下的血水,划过一条条沟壑,直到奇怪的已经自然止血的伤口尽头。
十几分钟后,当雏菊将绷带的尾巴完美地系住时,“审判官”再次睁开了眼。
“谢谢你,雏菊。”“审判官”平静的脸庞朝着雏菊,缺乏血色的嘴唇蠕动着,那雕塑般的脸庞显露出一丝感激。“麻烦你了。”
“没事的,就当是报恩吧。”雏菊灵巧地为“审判官”系上罩袍,真诚地微笑着。
“你能相信我吗,小雏菊?”审判官忽然抬手,拍了一下罩袍上的尘土,从地上支撑地站起。
“啊?为什么突然……”雏菊卷绷带的手停住了,她抬头仰视,“审判官”的脸庞又恢复了初见的冰冷,为她本就平直的语气又加了几分份量。
“魔物要来了……”“审判官”走出院门,目光扫视着道路的尽头。
下城区与沦陷区交界的模糊地带,通向沦陷区的道路都被衔接的路障堵住了,但这堆虚高的废石烂木不过是装模做样地在预警。“审判官”趴伏在地上,侧脸紧贴着下城区裸露的土路,顺着压实的泥土,她捕捉到一阵近似一阵的杂乱无章的“噗噗”声——无数腐烂的心在泥泞中搏动。
真的来了……
“魔物?”一滴冷汗流下雏菊的鬓角,卷好的绷带“啪嗒”一声掉出颤抖的手,滚了几圈。“在哪里?朝着我们吗?”
“你还有十分钟。”“审判官”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土,将滚落到面前的绷带拾起,顺手揣进罩袍宽大的口袋里。“快走吧,小雏菊。”
这一番宣告如五雷轰顶般砸在雏菊头上。仗势欺人的低级审判官才刚刚伏诛,吞食一切的魔潮就又要来了,自己刚收拾好的家,还带着点微薄的、草药苦涩的气息,结果却逃不过被无情碾碎的命运吗?
“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雏菊在心里哀叹了两声,三两下挎出自己家的所有财产——一个快装满的旧藤篮,“现在只能去上城区了,也许早就该去那里的……又被自己的侥幸心害了呢。”挣扎寻生的念头在心底滚跳着。
忽然,她想起之前采药归来,在空寂了一大半的街角,那张外国人通缉令旁边新贴的金边羊皮纸——来自内城“仁慈”的“大人”们的宣告。
通 告
致所有居住于下城区及沦陷区边缘地带的帝国子民:
鉴于当前魔物肆虐、安全堪忧的严峻形势,我们,内城贵族议会,秉承皇帝陛下赋予的职责与神圣教会的慈悯精神,深切关注尔等之艰难处境。为向受威胁的忠诚子民提供庇护与支持,特此颁布此令:
庇护地点与时间:凡居住在下城区或毗邻沦陷区之居民,无论男女老幼,若感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均可前往内城寻求庇护。请于每日日出至日落时分,持此告示为凭,通过不夜街哨卡进入内城。尔等将被安置于庇护区。
议会之承诺:议会将确保庇护区内提供:
安全的居所(按家庭或个人分配)。
每日基本餐食(面包、麦粥等)。
武装力量的保护,远离魔物侵扰。
子民之责任: 为确保庇护区有效运转并惠及众人,所有身体健全的成年男女,需以互助精神为指引,自愿贡献己力。
工作分配将力求公平合理,各尽其能,共同维护庇护区之秩序与存续。
神圣契约:此庇护非无偿施舍,而是一项在圣子见证下的契约。议会提供安全与生存之保障,尔等付出劳力以回馈社区。此乃公平与互助之基石。
重要须知:
此令自张贴之日起生效,直至魔患平息、宣告安全之日。
前往哨卡时,务必携带可证明身份之文件(如户籍证明、行会凭证等)。若无正式文件,需有两名邻里作保人同行并签字画押。
抵达后需在哨卡登记处详细登记个人信息,并服从安置人员的指示。
以皇帝陛下之名,愿秩序重归,愿神光护佑忠良!
内城贵族议会 颁发
(下方盖着议会醒目的红色火漆印章图案)
雏菊攥紧了藤篮粗糙的提手,那张官方格式的告示在脑海中闪过,成了此刻绝望中唯一一根结实的稻草。内城,庇护区,至少,那里有墙,有食物,有安全。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屋顶破洞还在漏光的家,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上城区、朝着那未知的、希望的方向全力跑去。篮子里仅有的一小包晒干的、不是价值最高的却是最珍贵的草药和一些细软,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轻轻打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