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无形的惩戒之力，顺着契约的链接狠狠地鞭挞在绯月的神魂之上。
她的头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庞大的身躯也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
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被这熟悉的疼痛再次唤醒。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是违背契约时，所要承受的、永恒的烙印。
神代悠不再看她，转而感受着从绯月分身体内，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精纯而庞大的能量。
“最好的地点，还是在祭坛……不过，算了，这里也行。”他自言自语，似乎在为什么事感到一丝遗憾。
“祭坛”两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狠狠插进了绯月混沌的意识深处。
她愣住了。
祭坛……
那个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那个让她联想到“被抛弃”的地方。
她不懂什么是“利用”，不懂什么是“背叛”，也不懂什么是“工具”。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感觉”。
她能感觉到，之前那个“悠”，在祭坛边上时，是痛苦的、是迷茫的、是挣扎的。
那个“悠”，会因为她的暴走而愤怒，会用粗暴的方式来安抚她，但他的精神深处，却有着和她一样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那个“悠”，在最后昏迷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问她：
“呐，绯月，如果我不是神代悠，对你来说……我就没有意义了吗？”
那个问题，她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令人心疼的脆弱。
而眼前的这个“悠”，他的声音是冰冷的，他的意志是霸道的，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无法倒影出来。
“他只会像拴一条狗一样把你拴着！！”
……狗？
轰隆！！
仿佛宇宙初开的混沌被一道闪电劈开。
绯月那简单而本能的认知，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某种拼接。
这个。
是那个会用契约把她拴起来的“悠”。
而之前那个。
是会抱着她，会问她“没有意义了吗”的“悠”。
他们，不是同一个。
【你……】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头纱之下艰难挤出，甚至带着颤抖。
【……不是……】
神代悠猛地回头。
他察觉到了能量传输的凝滞，那道本应驯服的洪流，此刻竟有了违逆的迹象。
他看不见绯月的脸，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剧变，正在那庞大的拟态身躯内疯狂酝酿。
【……他！！！】
最后的音节，不再是呼唤。
那是一声划破天际、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滔天愤怒的咆哮！
轰——！
绯月拟态的下半身，那华丽如暗夜花朵的黑色裙摆，轰然炸裂！
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涛，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混沌与疯狂，化作实质性的海啸，狠狠冲击着那四根黑柱构筑的结界！
“轰！轰！轰！”
结界光幕剧烈摇晃，泛起一圈圈濒临破碎的涟漪。
空气被这恐怖的嘶吼震得嗡嗡作响。
光是这声音本身，就让远处被禁锢的黑崎栞和山中佑七窍流血，神魂如遭重锤。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你不是他！！！！】
这已经不是声音。
这是最纯粹的、拒绝的精神洪流！
绯月在用她的全部存在，去否定眼前的神代悠！
“放肆！”
神代悠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措手不及，连忙催动契约，试图施加更严厉的惩罚。
然而，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对契约的掌控力，竟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滞涩！
一股微弱、但却异常顽固的意志，正从这具身体的神魂最深处，抵抗着他的命令。
是这具身体的神魂！
“该死！”
他低骂一声。
绯月的暴走，加上内部的意外抵抗，让他原本完美的计划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能感觉到，在遥远的神代领地深处，那被绯月本体加固的层层封印，也因为分身的剧烈反抗而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已经有不属于绯月的能量气息，从封印的缝隙中泄露了出来！
如果绯月彻底失控，导致本体封印崩坏，那种后果，即便是他也无法承担！
神代悠冰冷的视线，扫过阵法两端那两个惊恐万分的“祭品”。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抬起脚，在布满裂纹的阵法核心之上，重重一跺！
“既然成了祭品，就要有祭品的觉悟。”
漆黑的能量，混杂着一丝诡异的淡蓝色，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如墨滴入清水，沿着阵法的纹路急速扩散！
“不……不要！”黑崎栞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尖叫。
山中佑则面如死灰，连求饶都无法做到。
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分解、吸收、融化！
生命力、灵力、记忆、甚至是灵魂本身，都在被那个诡异的法阵野蛮地抽走。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精纯的养料，涌向那个站在中心的、魔神般的身影。
他们看着神代悠，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冷漠到极致的表情，终于明白了自己到底唤醒了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他们不是猎人。
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方为了完成这场盛大复活仪式，而精心挑选的、愚蠢的燃料。
就在这时，一直回荡在夜空中的、单调而吵闹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随着吟唱的停止，神代祖宅外，那数百名术士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草梗，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密林之中，化作齑粉。
他们的生命，成为了加固结界的最后一道保险。
禁锢着绯月的结界光芒大盛，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坚固。
在契约与结界的双重压制下，绯月的疯狂冲击终于被暂时遏制住了。
神代悠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必须尽快、彻底地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用最完整的姿态，重新掌控那份古老的契约。
没有再理会那两团已经彻底消散的“养料”，神代悠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灵魂的黑暗深海。
***
神魂的世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是一片无垠的、混沌的虚无。
神代悠“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