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可愿随我回归山门？”
在李琼羽的记忆里，师傅对自己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在父母死亡后不久，李琼羽就被自己仅剩的亲属送到了一家福利院，据说这是当地资格最深，条件最好的一家育孤场所——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最少的手续费。
华国的内陆地区或许是这个世界最安全的区域之一，但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龌龊之事存在。
比如，用慈善基金的名义赞助福利院，以体检为借口筛选出体质特殊的孤儿，搜集他们的鲜血来炼制延长寿数的丹药——和过去的采生折割相比，这种做法要温和许多，虽然效果没有那么立竿见影，但对于那些财富多到几辈子花不完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他们动用所有资源来掩护并维持机构的运转了。
这种介于法术和药学之间的灰色地带很容易被九州结界忽视，幸运的是，在她进入福利院的当天，一名真武道的女冠恰好云游经过此地。
在长剑劈开铁门，将两只妖魔一招枭首的时候，被捆在椅子上的李琼羽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场景。
皎月之下，女子着青衣，遗世而独立。
就像用烧红的烙铁灼进脑海，今天想起来依旧会激动地发抖。
然后，她成为了真武道的弟子。
和直接并入‘保护司’的诸多流派不同，真武道拥有独立的道场，历代掌门在保护司中也有相当高的话语权。而他们回报给官方的则是绝对的忠诚。
北帝诛恶，真武荡魔——真武道的每个弟子学成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山除魔卫道。自然，这个过程相当危险，但从没有任何一个真武弟子会选择逃避。对这些孤儿来说，在他们成为被这个世界抛下的无用之人时，是真武道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在这些弟子中，李琼羽的经历算不上特殊，自身的天赋也不算出众。无论是炼制回气丹时连续炸翻三个铜炉，寻穴看山找到的风水宝地挖开之后钻出一群飞天铜僵，差点让当期弟子一起交代在里面，又或者用六爻之术算出自己的老师，一生守贞的真武道剑首未来会有三个可爱的孩子……总之，这些现在回想起时让人会心一笑的记忆在当时的李琼羽心中却是堪比泰山的庞然大物。
明明是被剑首亲自带回山门的弟子，却连一个完整的阵法都不能施展，这样下去又如何能担负起除魔卫道的职责？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回到那所孤儿院，变成那些妖怪的血包也不愿意让师门蒙羞——直到有一天，她的师傅将她叫到了自己的山间道场。
“从你随我来到山上，修行几年了？”
“回师尊，两年有余。”
“那么，可学得什么本领？”
“……”
看着跪在自己脚前，瑟瑟发抖的女孩，女人的面纱后面传来一声叹息：
“既然如此，你今天的任务是想办法把后山池塘的水抽干，如果连这件小事都完不成……那便只能说明你和真武无缘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师傅转身离去，只留下女孩和湖水中的倒影。
对修行者而言，将一座池塘放空这种事实在是轻而易举，无论是用五行之法操控湖水，用符箓号令水龙相助，又或者服下特制的丹药，一口气把湖水喝干……但这些手段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即使修炼了两年都无法感受到气机的愚钝之人罢了。
那么……就这么承认自己和真武道无缘，灰溜溜的回到凡世？
…………
第二天，当女人回到这里时，她看到了让自己微微动容的一幕。
一条狭小，弯曲的沟渠从池塘的一侧延伸出去，池塘里的水顺着这条沟渠汨汨流出。女孩昏睡在沟渠的一侧，身上脸上到处都是泥巴和水的痕迹，双手的指甲被硬生生磨秃，指尖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皮肉之下的白骨。
“……师傅！你回来了！”
被唤醒的女孩第一时间望向身边，而当她看到池塘里还有着超过一多半的湖水时，整个人猛地一软，如果不是身边的女人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说不定她会就这么一头栽进湖水里面。
在女孩绝望的表情中，她的师傅正色道：“你是我的弟子里唯一一个把这里的湖水放掉三分之一的人。”
“我的要求是‘想到办法’，大部分人在想到办法之后就会跑来找我，你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真的去做，而且差点就做成了的人。”
“那……”
她抓起女孩的双手，清凉的法力让她手上的伤口快速愈合：“昨天晚上，哪怕能悟出一丝最粗浅的法力，也能解决这道题……既然有些东西天生不属于你，那去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吧。”
“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剑。”
真武道供奉的神明乃是持剑掌印的真武大帝，自然不会缺少‘剑’的记录，其中多是威力惊人，可以裂石开山的宝剑，又或者千里之外杀人无形的飞剑，李琼羽过去也曾尝试过去学习这类剑法，但结果一样不如人意。
而现在，她的师傅教给她的却是最基础的剑法。
从基础的凡间剑术，刺拦缠抹挑……再到高来高去的剑法，她就这样跟随自己的师傅，日复一日进行着重复而枯燥的练习。
四年过去，七年过去，十年过去……直到她从山中走出，在同门诧异的目光中视无数禁制如无物，走入了真武殿后的剑池。
一瞬间，整座剑池在她面前沸腾了起来。
真武道的核心秘传，七煞点星录在一炷香中推至圆满，甚至隐约拥有了一丝北斗真武剑意。
十年苦修，一朝功成。
真武道中的大部分弟子都将剑法视作修行的重中之重，毕竟其他的法术修的再精熟，最后总要落在剑斩邪魔上面。因此，能够引得万剑共鸣，顿悟秘法的李琼羽自然瞬间成为了所有人眼里的天才。
从被忽视的末尾弟子，到众星捧月的天骄之女，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师兄那样众法皆通的天才，自己只是找到了那条上天给自己留下的唯一一条道路，然后不顾一切地走了上去而已。
“时间到了，下山去吧。”
又是一年过去，她的师傅这样告诉她。
“天下将变，正是你下山的时机——”
“天下将变？”剑修问道：“可是有妖魔现世？还是有凶星出没？我应该怎么做？”
“不知。”
女人摇了摇头：“此事甚是古怪，就连天师大人也看不真切。但既然天命如此，那就随你想做的去做好了。”
于是，剑修持剑下山。一路上每到一地便会询问城隍是否有需要讨伐的邪魔恶鬼，死在剑下的妖魔不知凡凡，仅仅两年间便让身上的业力几乎凝为实体。
她对这种情况毫不在意，毕竟这些妖魔就像当年想要采补自己的魔物一样，死不足惜。随着业力的增加，七煞点星录的修行一日千里，北斗剑意也逐渐在她手中纯熟。此时的剑修就算面对自己的师尊，说不定也早就将对方给超越了吧？
然后，她来到了九龙。
从那时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缺少了城隍的协助，她不得不靠自己调查事件的。恩仇，宿怨，利益，感情……并不是足以颠覆世界的阴谋诡计，而是那些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之间的因果。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借口，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人生挣扎，最终每个人都得到了报应。
他们是罪有应得吗？还是情有可原？
要怎样的剑才能解开这团乱麻？又或者，不管不顾的一剑斩下，让烦乱的绳结一分为二？
但这一切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作为真武道弟子的李纯道不仅没能及时戳破九城王的阴谋，就连握剑的资格都失去了。
被九州结界打散了全身经脉法力，只能依靠普通人的身体前后奔忙，然后陷入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程安，判官，陆尚华……每个人都一边说着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一边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推着她往前走，而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话。
会变成这样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她的脑子一向不是值得称道的优点。
焦躁。
只会用剑而已。
无力。
如果连剑都无法握住，那李琼羽还剩下什么？
孤儿院里无力的女孩吗？
自我怀疑。
既然你的路只有一条，那就走下去吧。
如果连这条路都消失了呢？
因果。
被真武道救下的孩子。
宿命。
所谓的断红尘，也就是那些命里注定父母双亡的人才会被选中……或者反过来？
正确。
为了亿万人的性命，杀死那一个无辜的人吧。
错误。
你过去杀了多少妖怪？里面有多少这样的人？
火车。
如果忽略那一处故障报告会让公司发展的更好，但那些遇到事故的人怎么办？
踩踏。
在这个泥坑里，不想被人踩进地里，就只有踩着别人往上爬！
老鹰天生要吃掉鸽子。
那些被这个世界‘符合规则’地舍弃的人，他们的挣扎又有什么错？你们这些天生的幸运儿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
也是神明定下的法律吗？
只是一把剑。
剑是不需要思考的。
所以。
只要砍下去就好。
啪。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她再一次看到了昏迷时的幻觉。
祂们的脖子以上空空荡荡，偏偏还站的笔直，每个神明手中都拿着不同颜色面具。祂们用整齐划一的动作缓缓抬手，将面具扣在头上。下一秒，所有神明同时转身，向着高远的天空拜下。
‘礼赞，玄穹高……’
——————！！！
爆发的剑气将文判官推了出去，法剑上面绕着黑色的雷霆，顺着剑身蔓延上少女的手臂，比之前更加强烈且锐利的剑气缠绕着她的全身，就连赵文月身上的雷霆一时间也被逼得向后退开。
“也对啊……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道。
“只要做一把剑就好了。”
剑修的手微微抬起，剑锋遥遥对准赵文月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