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选择一个人的性命,还是亿万人的安危,我相信真武道教出的弟子不会让我失望。”
最后一句落下,天官的身躯悄然化作清风消散在天地之间,只留下一把法剑插在地上,而他手中的面具挂在剑柄,还在微微晃动。
“……嗯?”
混沌之中,神明忽地愣了愣神。
自己刚才不是在人间吗?
怎么又回来了?
啪。
忽地,一只缠绕着雷光的手掌从后面拍了拍祂的肩膀。
(这是五雷……)
不等他弄清楚眼下的状况,那只手掌顺势向上,五指扣着面具的边缘将他整个举了起来。
“呜呜呜呜!!!”
夜见之神一手抓着被五雷法拖上来的天官,一手指了指下面正对着法剑和面具发呆的几人:“你解释一下,那个面具是怎么回事?”
按照天官的解释,只要带上这个面具就能让,而这玩意基本上是天官的标配,换句话说……
“苦索!”
他回忆着藤原礼奈手下两只活宝找茬时的表情,歪着脑袋,两只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小子也打算给我洗脑对吧——把我当霓虹人整吗!”
天官:“……?”
霓不霓虹的先不说,什么叫也?
“咳咳咳咳……”
祂勉强抬起双手,在袖子里捏了个法诀,整个人忽然萎靡下去,玄黄色的长袍软塌塌地耷拉在夜城的手臂上,像是一条褪下的蛇皮。而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天官又在离夜城几步远的地方凭空出现。
“夜真君息怒,息怒啊~”
以金蝉脱壳之法脱身的天官连连作揖,拱手讨饶。“小老儿哪里有这个胆子?就算我有这个坏心思,这面具也没有这个本事,它的效果只是让戴上面具的神明能够看到天命而已。”
“天命?”
夜城挑眉。
“这点夜真君应该最有体会,您当年劈山救……救妹之时不也一样改变了扶桑之地原本的命运么。如果当初您棋差一着,伊邪那美重新出世,如今的扶桑已是一处死国矣~”
祂摇头晃脑地辩解道:“万一改变世界之后的死伤反而比先前更大,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天柱的力量?但数亿生灵的因果轨迹,又岂是寻常神明能理清的?一个疏忽动荡,所扰动的黎民性命啊!”
祂朝着天上拱了拱手:“幸而陛下高居三十三天之外,观三千界如掌纹,这才能以无上智慧为我等揭示天命。”
“——说到底,要不是当年的意外让南方帝君没有成为天宫的一员。帝君的雷霆转瞬间便可以将天之号令传播九州万方,也不需要用这种面具才能及时传达天命了……”
“荒谬!”
听祂自吹自擂了半天,陆尚华终于忍耐不住,出声反驳道:“既然你说所谓的天命是为了保护凡人的世界,陈青杰那种人渣又凭什么有帝王命格?又为什么放任洪水肆虐,让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小老儿不知。”
天官坦然道:“但天命未明示此事,必然有其原因。如果贸然插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导致更大的灾祸。”
祂毫不客气地指向陆尚华:“陆判官费尽心机将掠剩法写入天条,又何曾想过这个举动会让枉死城中无数魂魄彻底消散?”
“……”
陆尚华无言以对。
虽然他对自己的遭遇愤愤不平,但除非拥有和所谓的凌霄之主同等的,足以洞察一切凡人与神明因果的力量,否则根本无法有理有据地驳斥对方的结论——反倒是他自己确实险些闹出同时毁灭枉死城和数亿凡人的大祸,最后还要对方来救场,实在没有资格去反驳天官的指责。
难道……从一开始到现在,错的真的是自己?
……………………
李琼羽怔怔望着插在自己面前的法剑,剑穗随风摇摆,仿佛在召唤她握住剑柄。
她下意识抬起手,却又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缩了回来。。
“李小姐!要杀就杀我好了,阿月她是无辜的啊!”
“您发发慈悲,我知道您是好心人,就像当时您饶我一命一样。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两个男人的恳求声从不远处,但在她听来却又异常的遥远。
“李道友……”
文判官走到她身旁,男人紧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文判官。”
李琼羽低声道。
“我还是凡人的时候就跟陆兄结交,他替我换心改面,让我的文采超出诸州各郡的士子,心中韬略不知凡凡。但无论我尝试多少次都无法考取更高一层的功名,因为我没有文运……我不甘心啊,那些胸带红花,跨马游街的状元郎哪个及我文采?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宦大户哪个知我抱负?”
满脸血迹的判官站在她身侧,双眼望向远处,自顾自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为了改变这个命运,我一次又一次的找到陆兄,让他替我换上更好的部位。更玲珑的心,更风流的脸,更强健的身体……直到有一天,我醒来之后发现在自己正倒在地上,而一个陌生人站在我的床前,穿着我的衣服,我的仆人正在服侍他净手更衣。”
“我连忙大喊着妻子的名字,希望她能认出我被人冒名顶替。但直到她走进门之后我才想起来,早在几年前我就觉得她粗鄙丑陋,换成了一家御史之女的头脸。”
“为了在这个体系里爬的更高,不断舍弃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变成一个和过去全然不同怪物……在我无比悔恨痛苦的时候,陆兄出现救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改变这个世界。我在他的举荐下当上了阴曹文书,又来到九龙替他做事,直到今天才终于完成了改天换日的大计。”
他的语气有些颤抖:“但或许……城隍大人说的才是对的。”
‘我没有阿文你那么机灵,很多事看不明白……但我知道,老爷我这支笔抖一抖,一条条人命就要万劫不复。道理啊,对错啊,这些复杂的东西我不是很理解,我现在只想要……好好守着九龙的父老乡亲就行了。’
回忆着一天之前和城隍的对话,他低声说道:“觉得只有自己才能看清世界的真相,自以为能改变这个世界,就像当年想要逆天改命的我一样,不管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多么伟大,都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而已——”
他向少女弯下腰,诚恳地道歉:
“非常抱歉把您牵连了进来,如果您不忍心动手……至少让我在最后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负责。”
判官迈步越过李琼羽的身侧,向地上的宝剑伸出手。
————啪。
在判官诧异的目光里,少女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另一只手反手握住剑柄,将它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