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从里面推开酒馆的木门,迎着黄昏回到街上。
狭窄土路两边的土坯房和棚屋扛过了下午的沙尘暴,但依旧显得灰头土脸。
就和她自己一样。
她左手下意识地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右臂下夹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面包和三十个铜板——今天的报酬。
每天能多三十开币的进项,让祥子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点盼头了。祥子想。
她踏上满是黄沙的土路,走向位于小城边缘的那座小屋。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一年多前,那个同样被夕阳染红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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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了一场大病,连续发了一个月的高烧。当她终于恢复清醒的时候,却得到了父亲被逐出丰川家的消息。
那个傍晚,她不顾身体的虚弱,闯进外祖父的书房。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如此渺小无力,“他做了什么?父亲他……他一生都在为丰川家……”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祥子。”丰川定治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忘记那个被驱逐的男人,这才是你该做的。”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不。”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要和父亲一起走。”
没有挽留,没有道别。她这个丰川家的继承人并非不可替代,她被像父亲一样,无声地扫地出门,只带走了母亲过世前留给她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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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脚步略显虚浮,路过洗衣房边缘的水桶时,她从水面上看到了自己。
一年以来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蓝色长发失去了光泽,琥珀色的眼眸中是挥之不去的疲惫阴影。但她不在意——或者说,她没有在意这些的精力。在这个施行奴隶制的【联合帝国】,为了不让自己与父亲的阶级继续下落,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父亲一到这里就彻底垮掉了,整日蜷缩在破屋里,抱着酒瓶,用酒精麻痹自己,甚至很少和祥子说话。
祥子推开家门,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其他家具,只有两张破草席,一个充当桌子的木凳,以及角落里堆着的空酒瓶。
父亲睡在屋角的地上,背靠着泥墙,头歪向一边,发出粗重的鼾声。
祥子皱了皱眉,把布包放在小木凳上,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垃圾。
“父亲,我回来了,”看到丰川清告好像醒了,她继续小声说,“我在酒馆找到固定的活了,那里有钢琴,老板说……我弹得很好。”
她顿了顿,走到父亲身边,想擦掉他脸上的污渍:“工钱够我们吃饭了。也许还能存下一点,会好起来的。”
“好……好起来?”父亲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好……好个屁!丰川祥子……你……你以为……你……你应该……”
酒精让他语无伦次,后面的话语淹没在咳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祥子默默地收回手,走到自己的草席旁坐下,吃下了一块面包。
屋外,巴斯特城彻底陷入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只的吠叫,还有风掠过城外沙丘的呜咽。
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母亲留给她的人偶,祥子闭上眼,躺了下来。明天还要去打工,得养足精神……
会好起来的。父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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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祥子被一种异样的声音惊醒。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狗的嚎叫。那是沉闷的、连续不断的轰鸣,夹杂着噼啪爆响。空气变得异常灼热,焦糊味钻进了鼻孔。
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她看到窗外亮起了一片火光!
“父亲!”祥子手忙脚乱地叫醒父亲。
丰川清告被女儿搀扶着爬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火……火!外面……怎么回事?”
祥子冲到窗边,向外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火焰。
巴斯特城在燃烧!
烈焰舔舐着夜空,吞噬了低矮的泥屋和木棚。浓烟滚滚,遮蔽了星光,将天空染成诡异的红与黑。
火光映照下,人影憧憧,混乱不堪。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还有整齐划一,炽烈的呐喊:“奥克兰,光之主!让你的火焰熊熊燃烧!”
【奥克兰】是圣国人信奉的神明……
“圣国!圣国人打过来了!”丰川清告呆立在原地。
“快走!”来不及收拾东西,祥子搀扶着父亲冲出摇摇欲坠的小屋。
街道上已是一片火海,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奔逃,哭喊着,互相推搡,跌倒。燃烧的房屋带着火星轰然倒塌,点燃更多建筑,也压垮来不及躲闪的人。
“往城外跑……等等,还有母亲的人偶……”祥子把父亲推向没有火光的方向,想要回头去屋子里取走母亲留给她的人偶。趁着圣国的军队还没占领整座城市,也许还能逃走……
一队人从丰川清告身边的巷子里冲出,他们穿着覆盖胸腹的金属板甲,十字剑握在手中,反射着熊熊火光。他们是圣国的圣骑士,为这片异国的土地带来了奥克兰之火。
祥子的尖叫声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父亲!”
丰川清告的身体被那恐怖的力量带着转了半圈,重重地砸在地上,鲜血瞬间在地面上洇开大片暗红。这一剑几乎将他劈成两段。
“异教徒的污秽,当以奥克兰的圣火涤净!”那名红甲圣骑士显然是队伍的领袖,他用剑指向被圣骑士们包围的祥子,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白甲圣骑士立刻上前,将祥子从父亲的尸体旁拖开。祥子的挣扎毫无用处,眼睁睁地看着圣骑士们将一支燃烧的火把扔进他们刚刚逃离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