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说实话,就算杀了这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仔细想想,异世界并没有法律存在,既然是士兵,那么也应该见识过许多生命逝去的样子吧,那其中又会有多少是他自己夺走的呢。
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法律效益,也不存在警察一类的正义使者,毕竟是这家伙先动手的,那么「报复」也是理所当然,就连心理上的负担也已经消失不见。
这么一看,其实杀掉他很合理吧。
可奈绪睿却罕见的沉默了。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单纯的注视着这个受到严重伤害的男人。
并没有愤怒、兴奋、恐惧或者沉思一类的神色。
宫本琉枫没有再发出疑问,她也想得到奈绪睿的回答。
她不想带给奈绪睿压力,如果必要的话也可以亲自动手,杀人这件事其实很容易,只要拔出剑轻轻一挥就好了,而她有这样的觉悟。
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既然是被偷袭的一方,抱着显而易见的杀意而来,那么复仇当然是会被允许的。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诞生了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法律,虽然那时候并没有人人平等的观念,但是等价交换的制度已经趋于成熟。
奴隶和主人之间并不等值,从如今的角度来看其实也不完善,可作为开创者却也有其独特之处,那部法典的名字我们如今如此称呼着——「汉谟拉比法典」。
而那其中,确认了人类有史以来最泛用,也是最符合常识的法律条文。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同态复仇)」
只要给自我设置下这样的限制,那么无论如何杀人都不会迷失自我,这就是宫本琉枫能够毫不犹豫挥下剑刃的最终秘密。
(那么睿……向我展示,你的选择吧)
面具下的那只左眼,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奈绪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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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他吗,不能杀死他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毫无疑问是难以回答的。
行走至今,奈绪睿见识过许多生命消逝在眼前的光景。
那是通过无数时光积累下的业果,通过十几年、二十几年、乃至更长的发育后才能生长成奈绪睿所遇见的模样。
最终,统统化作了力量的养分。
野兽们的那些经历也是正常的,和人类度过了相同的岁月,看见相同的月亮,沐浴相同的阳光。那些东西,绝不是无意义的。
那么人类呢。
对动物动手能够毫不犹豫,对人类动手为什么就要如此思考呢。
人类哪里特殊一些吗?
即便拼尽全力奔跑,也难胜过狼犬。
即便费劲蛮勇出拳,也比不上虎豹。
说到底,人类就是以群体和广智而霸临天地的生命,个体的强大与否并不被列入「危险」的名单,哪怕是没能拥有才慧的普通人稍微转动大脑也能思考清楚吧?
病弱之虎的利爪只需挥动便可以将久经锻炼的人类头颅掀飞,年幼巨象的鼻鞭只需甩摆便可将十数训练有素的士兵重伤。
飞行之雏鸟天生便能振翅拥抱的天空,我们拼尽了百万年时间,耗费了多少天才的终身心血才能将同胞送上蓝天,去站在和鸟类相同的起跑线上?
那是名为人类的灵长类自睁开双眼第一幕便印在心底的景象,擅自憧憬、擅自模仿,在那之后的岁月中无时无刻都在想象自己也能触及其本质的终极幻想。
是啊,人类说到底就是这么勤奋的物种。
奈绪睿稍微有些想明白了。
那么,要杀掉他吗?
动物和人类的区别仅仅只是拥有智慧的程度,可奈绪睿也曾杀死过哥布林,那些类人生物同样具备着一定的智能,为什么那时候却没有犹豫呢。
因为语言吗?
哥布林也相当弱小,也拥有灵智,非要说灵魂的话,估计也是有的。
如果说「人类」的定义只是单纯血统、基因和智慧的话,那么奈绪睿也就不必在这里如此深入的思考了。
如此理性的思考,那只能够扣下扳机的手谁都有。
让奈绪睿无法接受的是,杀死「同类」。
(啊啊……这时候居然想起你的脸了啊,亚瑟)
最后承认的人类,亚瑟。
奈绪睿已经杀过一次人了,既然最后都已经承认了,那么他在心底也已经认可了亚瑟的身份,那家伙毫无疑问是个真正的人类。
不过,那个时候并没有思考过杀人的意义,能够作为答案的理由没有被得出来,现在奈绪陷入了自我矛盾的漩涡。
就像班长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奈绪睿一样,奈绪睿并不是理性的思考,只是单纯的,将兴趣变作过程,感性到了极致后所变异的理性思考。
那不是所谓「理性的回答」,而是「感性的干涉」。
不过这样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了。
要杀死他的结果早已注定,这里做的只是寻找「为什么杀」的过程而已,奈绪睿并没有那样的理由。
将理由变成回答的过程,他正在经历。
——人一生只能杀死一个人。
跨过那个界限的话,就无法作为一个人死去了。
如今,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又失去了作为「兽」的视角,奈绪睿其实早就可以成为一个将掠食生命当作生存法则的杀人鬼了,只是他固执的将自我认同为一个人类而已。
奈绪睿闭上了眼。
在奈绪睿脚下的士兵也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的盯着这个异常妖艳的少女,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并不在自己的手中,无论如何大喊大叫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默默的等待判决的下达。
他在赌,这样一位大小姐也许真的不忍心夺走别人的生命,即使希望几乎是零,但「希望」本就是在绝对没有破局之法的绝境下诞生的。
奈绪睿睁开了眼睛,清脆的少女音从他的口中发出,毫无起伏,冷漠无情,好像是从天上下达的指令。
“你喜欢我吗?”
倒在地上的男人哑口无言。
就连宫本琉枫也明显的表现出了动摇,「魔装」可以模糊一切认知,但宫本琉枫身体出现的颤动,这样的事实却无法抹除。
等待了许久的答案竟是如此的离谱,在这样的场景下得出的答案居然还是一个疑问句,并且和杀不杀人这样的答案明显是毫无关系的。
(混账……老子的生命居然要绑在这样毫无疑问的问题上。妈的,是或者不是,要二选一吗?)
男人开始犹豫起来,拿不准主意。
时间一直在流逝,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在小腿完全被破坏的情况下,人类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失血过多就会死亡。
那是最终阶段,现在的话男人已经感觉到呼气不顺利,大脑正在逐渐缺氧,再拖一会估计就要昏厥了吧,那样根本就和死亡无异了,奈绪睿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留给男人的时间并不多。
究竟要如何回答,答案的说出甚至不用一秒钟。
“爱!我当然爱!我是因为太想占有你了,才做出这样的混账事。我看到那个护卫感到「嫉妒」了,我实在是太该死了啊!”
“「嫉妒」——啊。”
听到这个答案的奈绪睿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看到这幅场景的男人心中狂喜,明白自己回答正常,于是更加拼命的开口。
“对对对!就是嫉妒,我太愚蠢了,以女神大人之名起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想成为一名教徒,此生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像这样的大小姐家教都不错,一般会信仰女神教,这是完美的加分项。男人几乎觉得稳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
奈绪睿双手合十,轻轻歪头,微笑的模样十分可爱,明明是正常语速,但男人因为肾上腺素的加持,几乎是在心跳快要爆炸的情况下在期待奈绪睿的宣判的。
那个答案,是——
扑哧。
“哎?”
令人恶心的声音传出,简直就像用刀叉将灌汤包戳破的过程,男人本能的对此感到不适。
为什么会有声音传出来呢?
眼前的视野有些模糊,寻找答案估计会很困难。
脑袋很迟钝,很困,想要睡觉,呼吸也很困难,为了不立刻睡去,男人拼命瞪大眼睛。
突然间,有什么液体滴在了脸上。
视线被那位「大小姐」挡住了,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因为背对阳光,阳光很刺眼。
顶着强光,男人看到了奈绪睿手上的「那个东西」。
柔软,蓬松,散发着热量,只是看上去就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男人有些恍惚了,奈绪睿的手上是什么时候多了「那个东西」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对于男人来说很熟悉,只是在大脑缺氧的现在很难辨别。
眼中的神采正在慢慢流逝,但这也丝毫不影响男人对「那个东西」的猜测。
明明很熟悉的,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直到奈绪睿把那张妖艳的脸贴近,轻轻张开嘴巴,一小口的咬下,瞬间鲜红的液体喷溅到男人的脸上,他终于明白了。
(啊啊……老子真是糊涂了,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心脏嘛。
真是恶心的想吐啊。
男人眼中的神采彻底消失,在奈绪睿的脚下被夺走了生命的本源,自此,这个士兵死去了。
“人类的心脏……糟糕,会上瘾的,怎么这么好吃。”
奈绪睿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对于刚刚下嘴的心脏,他展现出了上瘾一般的痴迷,好像那不是血肉,而是由顶级厨师烹饪的美味佳肴一般,只有饿到无法行动时再品尝才会表现出他那样的姿态吧。
本来这应该是一幕猎奇的画面,正符合了奈绪睿技能「食尸鬼」进食的场景,但宫本琉枫此时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
“啊,班长第一次看到我这个样子吧,被吓到了吗?”
明明满脸是血,下巴上还正在滴落血滴,可奈绪睿的脸上还是在笑,那副笑容越发妖艳,越发魅惑,也越发危险,特别是那双眼睛几乎是要将人的理智全部吞噬一般,被那样盯着只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触动。
奈绪睿得出的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刚刚意识到而已。
他在解开这个谜团后,笑得更加开心了。
忠于自我的人,必杀。
为他人行动,为他人拼命、为他人奋斗者,饶恕。
这个答案很简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