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柔和的蜜糖。沈林彻底放下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方程式。
工作?按时上下班,做好本职工作即可,绝不把压力带回家。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了家庭上。
陪小小在公园疯跑,放风筝放得满头大汗。周末带她们去郊外野餐,看藿藿在花丛中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晚上雷打不动地给小小讲睡前故事,直到她抱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书房里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渐渐被小小的涂鸦、家庭照片和旅游纪念品覆盖。
这是他选择的幸福,平凡、琐碎,却温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溪流一样,平静而绵长地流淌下去。
直到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一个普通的周末,小区公园的草坪上。小小正兴奋地追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咯咯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藿藿坐在野餐垫上,微笑着看着女儿,手里削着一个苹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沈林刚把水壶放下,准备加入她们。
毫无征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是撕裂耳膜的尖啸!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空间被强行撕裂、物质瞬间湮灭的恐怖嗡鸣!
几道刺目的光束,从虚空中精准地投射下来!目标正是野餐垫上的藿藿和追逐蝴蝶的小小!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沈林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瞳孔中倒映着那毁灭性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影!
“不!!!”
撕心裂肺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开!他目眦欲裂,身体本能地向前猛扑!
但太迟了。
光芒一闪即逝。
没有硝烟,没有火焰,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野餐垫消失了。苹果和削皮刀消失了。那只彩色的蝴蝶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两个边缘无比光滑、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沈林扑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双手徒劳地抓挠深坑边缘的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公园入口处。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样式奇特、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作战服,脸上覆盖着呼吸面罩。
但面罩下露出的眼睛…沈林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就瞬间冻结!
那双眼睛…那眉骨的轮廓…那眼神深处冰冷的漠然…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站成一排的“沈林”,用看蝼蚁般的眼神,俯视着地上崩溃的他。
其中一个“沈林”的手上,还残留着某种能量武器启动后的微弱余晖。
这些和他长相相同、来自不同平行时空的怪物!当着他的面,抹杀了他的一切!
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在沈林体内爆发!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冲向那些冷漠的“自己”!他要撕碎他们!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
然而,那些“沈林”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场无聊的闹剧。其中一个随意地抬起手,掌心对着沈林。
嗡!
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撞在沈林胸口!
他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滑梯支架上,他眼前一黑,喷出口鲜血。
那些“沈林”的身影在虚空中一阵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公园里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两个焦黑的深坑。
报仇…报仇雪恨!
这个念头疯狂地缠绕住沈林破碎的心。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回到家。
书桌上,厚厚的草稿纸被胡乱推开,露出下面未完成的方程式。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找到那些凶手、那些来自其他时空的“自己”的方法!
他要定位他们!追踪他们!将他们一个一个拖出来,碾成齑粉!让他们尝尽比死亡痛苦一万倍的折磨!
沈林颤抖着抓起笔,沾着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就要在那复杂的方程上继续推演。
复仇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笔尖悬在纸上,剧烈的颤抖。
突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一股极其强烈的、冰冷的既视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他的动作。
这感觉…这不顾一切、为了某种执念要撕裂世界、毁灭一切的疯狂冲动…为什么如此熟悉?
他好像…变得和某个他极度厌恶、极度恐惧的疯子一样了!
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
白发…猩红的眼睛…酒瓶…实验室…巨大的容器…还有一条…尾巴?
头猛地剧痛起来!那个名字,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在深海的巨石,被强烈的情绪搅动,却无法浮出水面!
“呃啊!”
沈林痛苦地捂住头,手中的笔掉落在草稿纸上,滚出刺目的血痕。
他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目光从那些冰冷的数学符号上移开,缓缓地、无比艰难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那个埋葬了他所有幸福的公园一角。冷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黑色的残渣。
那不是泥土。
那是…她们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明。
目光触及那些冰冷的黑色残渣的瞬间,沈林心中那滔天的复仇怒火,像是被投入深海,发出“嗤”的一声,骤然冷却,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和悲凉。
杀了他们又能怎样?让无数个时空陷入战火?制造更多的悲剧?变成和那个疯子一样的怪物?
藿藿…小小…她们能回来吗?
他需要的…不是复仇。
他需要的…是他的藿藿,他的小小,重新站在他面前,喊他“阿林”,喊他“爸爸”。
复活!
他要复活她们!
沈林踉跄着冲出书房,冲到后院,拿起角落里的园艺铲,又冲回公园那两个深坑旁。
他跪在冰冷的草地上,用铲子,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挖掘、收集着坑边和草地上散落的每一粒黑色的、碳化的残渣。
冰冷的灰烬沾满了他的双手,混合着泥土和未干的血迹。
“等我…藿藿…小小…等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收集好所有能找到的残渣,用最干净的密封容器小心装好。沈林回到了他的书房,但这一次,他推开了那堆关于时空的草稿纸。
他的目光,投向了他作为研究员身份所能接触到的另一个领域——生物科技。
一个他曾经涉猎不多,此刻却成为唯一救命稻草的方向。
克隆技术。
不需要跨越时空去寻找仇敌。他需要的是最顶尖的生物样本分析仪、基因测序仪、细胞培养装置…需要最纯净的无菌环境,需要最精密的操作。
他要用这些灰烬,提取出完整的DNA信息。
然后,重新构建她们的身体,唤醒她们的意识…哪怕希望渺茫得如同在宇宙尘埃中寻找特定的两粒沙子。
沈林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巨大的悲痛被一种偏执到极致的专注所取代。
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复仇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簇在绝望深渊中点燃的、幽蓝色的、名为“复活”的冰冷火焰。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以及密封容器里,那两捧承载着破碎灵魂的冰冷残渣。
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