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浮岛—翎羽爵士府
“左边第三个柜子,傍晚看见厨娘把新烤的蛋糕放在那儿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精准地避开巡逻女佣的脚步声。脑里的波雷亚斯突然冒出来:“贵族的储藏柜都有光纹锁。”
“老东西懂个屁。”米菈翻了个白眼,指尖已经勾住柜门下沿。她早发现爵士府的厨房从不给“下人点心”上贵重锁具,那些黄铜搭扣只是个摆设——就像人类和雄性光龙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看着有规矩,实则一推就倒。
蛋糕被偷出来时还带着些许余温,油纸在她怀里窸窣作响。她猫着腰窜过回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尤其是她白金色的尾巴,像只偷腥的小老鼠。路过花圃时,她忍不住瞥了眼自己亲手打理的玫瑰丛——上个月她刚给它们换了改良过的腐殖土,现在每朵花苞都胀得像要炸开,比爵士府其他花匠种的早了整整十天!她开心地抖了抖她的耳羽。
米菈翻窗跳进汉娜房间时,正撞见她对着光纹石板发呆。冰蓝色的长发松松挽着,发尾还沾着晨露——她大概是刚练完晚间的咒术课。看见米菈怀里的油纸包,汉娜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睁大,像被点亮的水晶灯。
“嘘——”米菈把蛋糕往桌上一拍,自己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今天烤的时候加了橙子酱,你肯定没吃过。”
汉娜的手指在蛋糕边缘犹豫了一下,耳尖泛起薄红:“母亲说午夜不能进食,会影响仪态训练。”她的日程表米菈倒背如流:寅时临摹古籍,辰时练贵族仪态,午时研读《龙族谱系》和《龙族历史》,未时还要被老师盯着学咒术,唯一的空当是黄昏那半个时辰,却总被父亲叫去看刚出生的妹妹——那个破壳时差点把孵化室掀了的小龙崽,现在成了全家新的重心。
“仪态能当饭吃吗?”米菈塞给她半块蛋糕,“我今天给你的蔷薇剪了侧枝,知道为什么吗?”不等汉娜回答,她就自顾自说下去,“那些细枝会抢养分,剪掉才能让主枝开花更大,这叫‘疏剪’,懂?”
汉娜小口咬着蛋糕,眼睛亮晶晶地听着。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是标准的贵族小姐模样,此刻却沾了点蛋糕屑。“就像……老师说我练不好咒术,是因为杂念太多?”她轻声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米菈差点被蛋糕噎住。汉娜的魔法咒术天赋其实极好,上次米菈亲眼看见她指尖凝出的冰晶防御光盾,比爵士府卫兵的盾牌还结实,可她总被老师骂“不够专注,不够用心”。
“那是她们不懂‘顶端优势’。” 米菈挥挥手,说得头头是道,“物极必反,有时候神经绷地太紧,会像琴弦一样断掉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刚摘的月季花瓣,“这个给你夹在书里,我用特质的药剂泡过,能半个月都不蔫。”
汉娜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压进古籍,动作轻得像在呵护蝴蝶。窗外传来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她慌忙把剩下的蛋糕塞进抽屉,却被米菈拉住手腕——她的脉搏跳得飞快,像刚破壳的幼龙。
汉娜点点头,突然从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米菈手里。是枚打磨光滑的冰蓝色鳞片,边缘刻着极小的光纹。“这是……防御咒的简化版,”她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去花园时戴着,万一被荆棘划伤……”
米菈捏着那片冰凉的鳞片,突然觉得怀里的蛋糕甜得发腻。她想起自己种的那些花,想起汉娜被光纹石板映得发白的脸,突然抓起剩下的蛋糕就往窗外扔——正好砸中巡逻护卫的头盔。
“啊!”她拽着汉娜往衣柜钻,两人挤在挂满丝绸裙的狭小空间里,听着外面护卫的怒骂声,笑得肩膀直抖。汉娜的冰蓝色长发缠上米菈的手腕,像一汪冰凉的泉水,却烫得米菈心跳加速。
“你妹妹要是敢欺负你,”米菈喘着气说,“我就把她的龙鳞当花肥。”
汉娜笑着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米菈耳后的鳞片——那里的黄金色比上个月更亮了些。“她还只会吐息,”她轻声说,“不像你,能让花听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衣柜缝隙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米菈突然觉得,比起偷来的蛋糕,汉娜眼里的光更甜。
天上浮岛—翎羽爵士领地郊外
夜雾像未干的墨汁泼在浮岛边缘时,波雷亚斯正操纵着这具身体蹲在断崖边。米菈的意识沉在深处,像只贪睡的猫——她总在午夜睡得最沉,大概是整天偷蛋糕、侍弄花草耗尽了精力。
他屈起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魔物的墨绿色血垢。刚才在峡谷里解决了一窝刺尾鼠,那些尖啸着扑来的小东西,被他用捡来的断矛精准地刺穿咽喉。动作算不上利落,这具六岁身体的力气太有限,每一次挥臂都像在扯动生锈的发条。但他还是坚持了三年,从最初被幼兽追得摔下土坡,到现在能在月光下拧断魔物的脖颈。
掌心传来微弱的灼热感,是击杀魔物后获得的经验在皮肤下游走,化作升级的养料。现在的魔力连点燃一根火柴都不够,却让波雷亚斯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瞬——至少,比六年前那个在淬光池里任人宰割的自己,强了那么一点点……
他低头看向爵士府的方向,灯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米菈总说这里是“神仙日子”,有软床睡,有蜂蜜蛋糕吃,还有汉娜那个龙族小丫头陪她疯闹。可波雷亚斯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清晨给花圃浇水时,贫民窟的孩子扒着垃圾桶找面包屑;去厨房偷蛋糕的路上,雄性光龙仆人被女管家用鞭子抽背,仅仅只因端错了餐盘;就连汉娜家那个刚出生的小龙崽,都能随意吐息冻伤人族女佣的手臂,而没人敢斥责半句。
“性别权益”——这个词在米菈的意识里偶尔闪过,带着游戏任务般的轻佻。可对波雷亚斯来说,是刻在骨头上的血字。他死的那天,半片羊皮卷上的“不分牝牡”还在石壁上燃烧;现在六年过去,雄性光龙依旧要戴着遮脸的面纱,人族奴隶还是会在分娩时被随意决定生死。
他操纵身体往回走,路过贫民窟的木板房时,听见了女人的啜泣声。是昨天在爵士府花园里除草的人族妇人,她的儿子因为偷了汉娜妹妹的玩具,被护卫打断了腿。米菈大概不会注意这些,她那时正蹲在玫瑰丛前,兴奋地念叨着“磷酸二氢钾能让花色更艳”。
“愚蠢的享乐主义者。”波雷亚斯在意识里低语,指尖攥得发白。米菈的意识翻了个身,像在梦里咂嘴,大概又想到了什么甜点。
回到爵士府的围墙外,他蹲在阴影里,用石头蹭掉指甲里的血垢。墙内传来汉娜的笑声,是汉娜在给妹妹讲述米菈编造的那些“游戏里的故事”。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两个女孩挤在地毯上,汉娜的冰蓝色长发垂在格菈西娅肩头,而格菈西娅额间那片冰蓝色鳞片,在烛火下亮得像块被宠坏的宝石。
波雷亚斯忽然想起莉莉——米菈的母亲。那个会把工钱分给比利、允许比利不戴面纱的人类女人。她死前让比利教孩子种花,或许是希望这孩子能在泥土里深深地扎根,而不是飘在贵族的蜜糖罐里吧。可米菈种出的玫瑰再艳,也照不亮贫民窟的黑暗。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一片磨得光滑的光纹石,是六年前自己尸体攥紧的那半枚。月光落在石面上,映出模糊的字迹:“凡我族裔……”
后面的字被血渍糊住了。就像他现在的处境,看得见方向,却走不动路。
墙内的笑声停了,大概是汉娜的父亲来催她们睡了。波雷亚斯最后看了眼那片温暖的灯火,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明天还要早起,米菈要去给新栽的月季换盆,而他,得趁她摆弄花土时,养精蓄锐,午夜再找机会溜去更远的峡谷——听说那里出现了会吐毒液的翼蛇,正好能练练这具身体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