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少女,额头相贴,道影作浪,莫烨的意识化作黑狼,踩踏黑潮的链接,穿越物质的颅骨与神经单元,拨开能量的紊乱脑电波,穿入灵魂的缝隙,浸入让睡美人无法摆脱的噩梦中。
死海大战过后,莫烨以黑狼姿态行动已经是轻车熟路,而这一次是他主动进入他人的脑海,全然不知道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于是当狼眼睁开,他便是一路下沉,朝深海不知深处的底部落去。
莫烨本以为自己又是生死逆转,穿越死海之门来到逝者的世界,但与前日的体验孑然不同,此刻围绕黑狼的黑暗海水在稠密程度上,远达不到死海的标准,莫烨此刻的活动完全没有任何阻滞感。
灵魂是永恒流动的活水,每一个生者的诞生都从死海中汲取最初的灵魂,而在日常生活与睡梦中,生者又在通过根须同死海进行着灵魂的渗透与交换。莫烨此刻浸入的深海世界和全体人类灵魂构成的《死海》自然相似,毕竟这里是沫梨的《脑海》,也正是她的灵魂所在。
轰隆隆……
一声声惊雷在黑暗深海中炸响,具象化的电流在莫烨身侧乱窜,此刻少女失控的身体机理与紊乱的脑电波,也在交互中影响着她的脑海。沫梨在遭受灵魂攻击而崩溃前所见到的画面,此刻以滚滚泡沫的方式不断阻滞着莫烨持续下行。
而后,在现实中给阿格拉全体食尸鬼带来毁灭噩梦的黑蛇,一个甩尾穿越泡沫,鳞片剐蹭黑潮席卷的波动,便将泡沫中的灵魂遗存三度碾碎。而对莫烨来说,穿越这层噩梦剪影只是让它黑狼的皮毛发痒,而左右张望,沫梨的意识也并未被困在这些噩梦里,它还需要继续向下。
在脑海中愈往下行,便愈是靠近沫梨无意识的深处,愈是靠近少女无法对外人所说的秘密。一路下行路上莫烨见到了许许多多的泡沫,其中装着莫烨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每一个泡沫里都保留着兴许少女自己都无法想起的,与他人之间的回忆,而原属于他人的部分灵魂,也就以如此形式保留在了少女的脑海中。
或是踩在大树的枝杈上观察前路,或是左右摆弄柯尔特二式进行保养,或是与兰卡韦隆他们商讨安防调度,或是在魔物能力的光芒裹绕下,枕着少女的大腿翻阅复杂的书籍,亦或者在完成委托之后,自然流露出的悲伤情绪——少女心中满满装的都是自己最爱的大男孩,可少女心中最爱的并不是那个只同自己互动的男人,而是心怀他者,一步一前的先驱。
记忆最深处的泡沫并非侧身像,而是背影,沫梨的手向前伸张,试图接近那个自己一直妄图接近,却始终未能接近分毫的英雄,她奋力追赶,脚下却是一个踉跄,朝前栽倒。
黑狼赶忙伸出手试图接住沫梨,但触碰到的只有梦幻泡影,爪子伸出剥开浮沫,莫烨只感觉到肉垫触碰到了膜层一类的存在。
“阿烨,奶奶,姐姐,救救我……”
灵魂波动传递的呼救穿透膜层,传递到莫烨手心。沫梨的自我意识就被困在膜层之下,而眼前的薄膜在形态上与前夜死海之战中的怨恨近似,颜色却非愤怒为主体的红色,而是与恐惧高度绑定的黑色。沫梨正被更深处的记忆,困在恐惧之中。
后肢踩着恐惧的膜层,前爪挥动,莫烨破开膜层落入其中,而伤口位置很快便被越发汹涌的恐惧所填满修补。
膜层内部的黑水稠密程度更低,且有了更为具体的表象,莫烨被陡然生出的重力拉拽着落到地面,愕然发觉自己落在了一栋大型拱顶建筑前。
这是王室居住的城堡。
身着墨霜风格军装的卫兵拦守在大门前,仪仗长枪交叉阻挡住莫烨,浑然不觉一头黑狼来到城堡门口有什么不对。“国王有令,无关人员禁绝入内。”
莫烨的行动没有引起城堡内外的任何骚动,城堡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城堡内女佣侍从奔走劳务,没有因为黑狼的行动而发生些许变化,毕竟这里是沫梨的记忆片段,城堡内外的人员都在按照少女记忆中的场面,按部就班的行动着。
像一级国家级保护动物闯入村庄,黑狼大摇大摆走入城堡,来往的人员恍若未见,保持着原先的轨迹在既定的位置间穿梭。他们的双腿下布设有轨道,脸上的面孔被一张张微笑的涂鸦涂鸦覆盖,当莫烨经过触动机关,他们上了螺栓的脑袋便会机械性地转过来朝向莫烨,用电子音发言道,“贵安,殿下。”
莫烨皱眉,继续往前走,进而触发第二道机关,他们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脸上的涂鸦翻转,变作或嘲笑,或愤怒的涂鸦,看着莫烨的背影低声道,“啧!傲什么也不知道,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
“所幸没爹养不也挺好。”另外一个声音大笑道,“不然就要变作和愚王成对的蠢公主了。”
与莫烨相伴多时,从私定终身的河边山洞到洛特的废墟,从边境线比斯万的初次冒险再到如今阿格拉的相濡以沫,沫梨与莫烨一路行来,始终对她在墨霜王都的经历只字不谈。对其他人来说,公主的冠冕兴许代表着美丽与荣耀,但对实际承受的沫梨来说,那似乎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与痛苦。
莫烨在城堡中漫无边际地行走,却也在越来越清晰的沫梨呼救声中靠近目的地,而当城堡中做工最为精致的大门,被重重卫兵看守而出现在莫烨眼前时,莫烨认为自己寻到了目的地。
““国王有令,无关……”
黑蛇一个甩尾便让走廊上活动的人偶全部化作浮沫,灵魂的余波扩散而出,整个城堡中的人偶都受到牵连东倒西歪。他们的原身在过去兴许能恐吓住还是孩子的沫梨,在女孩记忆里变作乌云般的阴影,但在此刻的死海之主面前,就只是无论上多少都是一个甩尾了事的虾米。
莫烨伸爪推开房门,准备将困在梦境最深处的睡美人接引离开,就像现实中所做的一般。却没想到门扉大开之后,坐在轮椅上织着毛衣的妇人抬起头来,有些意外的和同样意外的黑狼四目相对。
妇人满头银发,却不晓得此乃原本发色抑或年迈后黑色素褪去的结果,毕竟妇人的面孔过于年轻,残忍的光阴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五官上的每一处弯曲都带着亲和的弧度,想来流歌或沫梨在年长之后,也能有拥有如此让人悸动,想要单膝跪下亲吻她手背的气度。
不过当妇人眯着眼缝,试图看清黑狼却无法成功时,她的年龄最终还是有所暴露。她放下织针,哆哆嗦嗦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眼镜盒戴上老花镜,终于是看清了来客黑亮的毛皮,略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