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所处的环境骤然从漆黑的夜里换到了阳光下的稻田中,李桎羽的双眼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皮肤上感受不到阳光的灼热,反而有一种温和的被包裹起来的感觉。
他环顾四周,金黄色的稻穗几乎有他一人那么高,将他的身影完全淹没。
他蹲下身子,伸手按在稻田的土地上,指尖传来的却不是泥土的湿润与厚重,而是一种虚浮又不真实的触感。
他随手抓了一把身边的稻叶,叶片摩挲着掌心,那粗糙的质地倒是让他找回了几分真实的触感。
抬头望去,无数稻穗遮住了李桎羽的视野。
这片空间,与之前巡礼的场地有所不同。
这里一点风都没有,所有的稻穗都静止着,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每一株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重复而又整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
果然不一样吗?
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理智这样告诉他。
所以说,自己现在应该就在神城雨的梦中咯?
李桎羽站起身,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身上的浴衣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自己来到神宫前的装扮。
白色的衬衫,炭灰色的风衣,就连之前被自己粗暴撕下的袖口,此刻也完好无损。
熟悉的打扮,熟悉的感觉,就连这种……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脚尖在虚浮的土地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随着他的动作向上跃起。
就像当初跟随月之舟时那样,他轻盈的浮在了半空中,像个幽灵。
越过一人多高的稻谷,他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起来。
如他所料,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稻田中央,有一条笔直的,像是被利刃切割出来的分割线,将整片金黄一分为二
——那是一条连接着遥远天际线,看不见尽头的长路。
不知道是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还是这个梦境的主人本就不欢迎他的到来,那条路离他很远,远得像是一条细线。
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中隐隐传来的排斥感,李桎羽若有所思。
目光投向那条长路,在那条路上,几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移动。
他没有犹豫,朝着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
“呼……哈……呼……”
神城雨咬着牙,拼命的向前奔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条无尽的路上跑了多久,身上的校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粘在脸上,脚步凌乱不堪,但她却一刻也不敢停歇。
在她身后不远处,爱缘望神情凝重,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那身本该庄重整洁的巫女服,此刻右边的袖子已经被齐齐割断,腰间的外套也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纯白的里衣。
而在她的对面,是一个状若癫狂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古朴而破旧的长裙,粗糙,破烂,像是披着一身抹布,脸部的皮肤焦黑一片,甚至能看到底下翻卷的皮肉,像是被严重烧伤过一样,显得狰狞可怖。
她张狂的笑着,咧开嘴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满嘴如同食肉动物般的尖牙,已经完全不像人类,腥黄的涎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把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尖刀,正疯狂的朝着爱缘望扑去,手中的刀刃胡乱劈砍,动作幅度极大,每一次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被爱缘望挥舞着手中的御币堪堪挡住或格开。
那柄木制的御币,以及上面绑着的之字形纸垂,此刻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甚至有几张纸垂已经被割得破破烂烂。
显然,每一次格挡都并不轻松。
有好几次,疯狂的刀刃擦着爱缘望的身体划过,有一刀甚至削断了她几根飞舞的发丝,就连她甩出的汗珠,也被凌厉的刀锋一分为二。
之前她挂在腰间的神乐铃,此刻正孤零零的掉在她们身后远处的地上,沾满了灰尘,黯淡无光。
更远处,还散落着一些画着神纹的御札,只是那些御札大多都被划烂,或是被烧毁的只剩下残缺的纸符。
爱缘望一边勉力抵挡,一边不停后退。
她空出的左手不时掐出繁复的指印,口中念念有词,几道灵光闪动,化为无形的冲击打在癫狂女人的身上。
每一次击中,都能将女人打得身形一僵,身上炸开一个清晰的空洞。
但不过片刻,那伤口便会迅速恢复,然后女人会以更加癫狂的姿态追杀上来。
长时间的交战显然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她还是用尽力气,背对着奔跑的神城雨大喊。
“雨酱!不要回头!也不要害怕!你越害怕,她的力量就会越强!你只要坚强起来,她就永远追不上你!”
闷头朝前奔跑的神城雨带着哭腔回应:“但是!但是……”
“没有但是!”爱缘望的大喊打断了她,“不要有连累了我这种想法!你越是这样想,我的体力就会消耗得越快!不要放弃自己,更不要有‘要是自己死在这里就好了’的想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也许是分心大喊的原因,又或许是体力真的到了极限,爱缘望向后的脚步一个踉跄。
虽然她很快调整过来,但那把闪着寒光的尖刀,已经趁着这个空隙,划到了她的眼前!
爱缘望一咬牙,掐着印的左手竟直接朝着刀刃握了上去!
她手上那双绣有神纹的无指手套在接触刀刃的瞬间便迸发出微光,抵挡了那么一瞬。
趁着这个机会,她右手的御币带着破风声狠狠的砸在了女人的身上,将她打得身形一歪。
但爱缘望的左手,也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滴落在地。
女人并没有因此停歇,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猛的跃起,双手紧握着尖刀,朝着爱缘望的头顶狠狠刺下!
空中的狰狞身影遮住阳光,在爱缘望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在这生死之际,爱缘望同样双手握紧了御币,将自己手上的鲜血尽数抹在木制的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视死如归的朝着扑来的女人迎了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吁——”
一声悠长又无比急促的口哨响彻天地。
似乎是听到了号令,这个世界中原本死气沉沉,毫无变化的稻田,突然疯狂的暴动起来!
道路两旁的稻穗如同狂蟒之灾中无数挤在一起的巨蟒,向着中心的道路拼命延伸、生长、扭曲!
金色的稻穗交织在一起,攀附在那个癫狂女人的身上。
一根稻穗被她轻易挣断,但立刻就有两根、十根、百根前仆后继的补了上来,死死的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