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空的房间里，气氛变得极度诡异。
自称“了然”的赛博僧侣，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那台贴满符咒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有喝夏川空母亲端来的麦茶，而是从自己的僧袍里掏出了一根数据线，一头插在电脑上，另一头插在他手腕上一个类似智能手环的设备上。
“贫僧正在为我的法器补充法力，请二位施主稍安勿躁。”
了然微笑着解释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夏川空和凛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由夏川空率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警惕：“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调查那台ATM机？”
“贫僧是「真言宗大日电子技术研究所」的修行僧。”
“我宗致力于研究佛法与信息技术的融合之道。我们相信，万物皆有佛性，代码也不例外。网络空间，便是新时代的六道轮回之所。”
了然回答道。
他顿了顿，看向那台被修复的ATM机的数据日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叹。
“贫僧昨日夜观天象……呃，是网络流量，发现城南区出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业力波动。一股属于器物之灵的善业，和一股充满了数字暴戾之气的恶业纠缠在了一起。贫僧本欲前往，行电子超度之法，没想到却被二位施主抢先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在夏川空和凛身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看透他们的“数据底层”。
“贫僧在那台终端机的残余数据中，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却又完美融合的力量。一股是地藏菩萨的慈悲宏愿，如金刚般坚不可摧，净化了恶业的核心。另一股，则是如明王般锐利的洞察力，精准地切断了恶业的TCP连接，使其无法继续为祸。这两股力量……应该就源于二位施主吧？”
夏川空和凛心中剧震。这家伙……竟然能“看”到他们能力的本质！
“你到底想干什么？”
凛冷声问道，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僧人很危险。
“二位施主不必紧张。”
了然摆了摆手，关闭了笔记本电脑。
“贫僧此来，并非为了追究什么。恰恰相反，贫僧是来布施的。”
他从僧袍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印着金色电路板纹路的卡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宗的结缘卡。二位施主根器不凡，与数字佛法有缘。若日后再遇到类似的程序性障难，可随时通过此卡联系贫僧。贫僧可提供技术支援，包括但不限于：远程开光、固件加持、以及……物理驱魔服务。”
他说着，还特意晃了晃自己僧袍下摆露出的一截金属小腿，那分明是某种高科技的义肢。
夏川空接过了那张卡片。
卡片入手冰凉，质感非凡，上面除了一个二维码和了然的法号外，再无他物。
“你们这种人……还有很多吗？”
夏川空忍不住问。
“如恒河沙数，亦如比特洪流。”
了然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有光的地方，就有暗。有佛，自然也有魔。在这个数据与灵**织的时代，总需要有人来做「系统维护」的工作。”
他站起身，理了理僧袍，向两人再次行礼。
“贫僧言尽于此。希望日后有与二位施主共建「电子净土」的机会。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夏川空和凛面面相觑，手里捏着那张匪夷所思的“结缘卡”。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更新一下我的世界观数据库了。”夏川空喃喃道。
“我需要回家好好拜一拜，祈求神明保佑我别变成那种怪人。”
凛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个赛博僧侣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彻底打破了他们“二人世界”的平衡。
他们意识到，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他们并不是唯一在与怪异战斗的人。
有一张他们看不见的大网，早已在城市的阴影下铺开。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政府办公楼的地下深处。
这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特殊事态对策课”，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文件中的秘密机构。
巨大的主控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经过处理的、来自银行自助服务区的监控录像。
录像的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两个高中生模样的身影在与一台暴走的ATM机“搏斗”。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研究员模样的女人，正指着屏幕，向一位坐在阴影中的长官汇报。
“根据现场采集到的能量残留分析，可以确定是「灵障-代码混合型」突发事件。等级暂定为γ（伽马）级。但重点是这两个未登记的能力者。”
她暂停了画面，放大到神宫寺凛的脸上。
“目标A，神宫寺凛，本地神宫寺神社的继承人。根据记录，其家族拥有极高的灵力天赋。但昨晚，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数据亲和性」。她能够物理切断特定电缆，并且根据她的动作轨迹模拟，她似乎能……预读机器的攻击模式。这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灵力范畴。”
接着，她又将画面切换到夏川空身上。
“目标B，夏川空。无灵力背景，家族三代都是工程师。但在事件中，他身上检测到了极其纯粹的圣属性高维能量波动。根据波形比对，与我们数据库中编号为J-08的「地藏菩萨信仰场」能量特征，吻合度高达98.7％。”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兴奋起来：“长官，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首次观测到了诅咒交叉感染的实例！一个灵力者被代码幽灵污染，一个技术宅被神祇附身！他们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罗塞塔石碑，为我们研究两种超自然力量的转化与融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宝贵样本！”
坐在阴影中的长官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开口：
“样本的价值，取决于其稳定性。继续监视，不要惊动他们。我要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关于这两个样本的潜在威胁性，以及……回收价值。”
“是，长官。”
研究员恭敬地回答，眼中闪烁着科学家发现新物种时的狂热光芒。
“还有……”
长官补充道。
“让AI猎人小组做好准备。如果样本出现失控迹象，或者有其他势力试图接触他们……就进行保护性回收。”
“明白。”
巨大的主控屏幕上，夏川空和神宫寺凛的照片被单独调出，旁边打上了一个鲜红的、内部专用的标签：
【观察对象：Schrödinger's Cat（薛定谔的猫）】
放学后，夏川空和凛再次走在了那条熟悉的路上。
赛博僧侣的来访像一个沉重的插曲，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卷入的麻烦远比想象中要深。
“所以，现在我们不仅要担心自己身上的诅咒，还要提防一个叫「真言宗大日电子技术研究所」的神棍组织来拉我们入伙？”
凛没好气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可能在暗中监视我们的政府秘密机构。”
夏川空补充道，他的表情很凝重。
“我今天早上检查了我家的网络，发现有非常专业的数据嗅探痕迹。不是那个和尚干的，手法更隐蔽，更……官方。”
凛停下了脚步，一脸的难以置信：“我们不就是解决了台破ATM机吗？怎么搞得跟好莱坞大片一样？”
“因为我们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夏川空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行走的神，和一个行走的AI。我们俩加在一起，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比任何怪异都更有研究价值……或者说，威胁。”
空气再次变得沉重。
他们就像是两只无意中闯入猎场的羔羊，周围全是看不见的猎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
夏川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
“怎么办？”
他反问道，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技术宅的、偏执而自信的光芒。
“当然是……升级我们的防火墙，优化我们的算法，然后给那些想把我们当成样本的家伙，来一次最华丽的「拒绝服务攻击」。”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张黑色卡片。
“我们现在有盟友了，虽然是个神棍。我们有独一无二的能力，虽然是个诅咒。我们还有……一个同伴。”
他看着凛，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神宫寺，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既然这样，那就干脆……把这个该死的世界，闹个天翻地覆吧。”
凛看着他眼中的光，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和迷茫，竟然被一股热血的冲动所取代。
是啊，害怕又有什么用？
既然已经身处风暴中心，那就干脆成为风暴本身。
她也笑了，笑得灿烂而张扬，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好啊。”她说。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回收快，还是我的箭快。”
少男少女的宣言，在黄昏的街道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