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新千年的余温尚未彻底消散,信安这座三线小城的双休日,仍保留着几分旧日的闲散。
夜鹭从弯弯绕绕的老房区走出,鞋底碾过斑马线上磨损殆尽、几乎褪尽纹路的漆痕,抵达铁制的公交站牌下时,此处只有零散的两三个人在清晨的寒风中略微瑟缩着。
连带着公交车似乎也是这个风格,在视野尽头略微露了个面后,便以一种近乎懈怠的姿态往前磨蹭着,体感上过了许久,它才终于吭哧着停稳,车门“嗤”一声泄了气似的打开。
夜鹭掂了掂背上实际怎么没装东西的空书包,排着队第二个上了有些空荡的车。一路脚步没停,只在路过投币口时,将手中捏好的一元硬币丢了进去。
随意找了个后排的座位坐下后,夜鹭以为能平静、不受人打扰的度过这段路程。
但仅仅是下一站,就有两个大人领着五六个穿着芭蕾舞服装的小女孩一股脑涌了上来,牢牢占据了她原本独享的后排座位。
本有些安静的空气,霎时间便嘈杂了起来。
大概是组团上兴趣班吧。
这年头或许还没卷到后世那般田地,但闲不住的家长,总归是要为子女找些消磨时光的由头。
夜鹭脑海中掠过两个自己在小学分别被塞去拉二胡/学素描的经历,起身,打算另觅一个独处的座位。
但或许是这帮小学生平时见不到作息和她们错开的高中生,她此刻低垂的眉眼又透出一种“弱气”,其中一个不怕生的女孩便找她搭话,连珠炮似的问起高中生活来。
“高中......”夜鹭的视线掠过女孩头顶蓬松的粉色发圈,声音平静无波,“挺好的。”
“可以每天早晨决定自己吃什么,晚上......也可以很晚回家,很晚睡觉。”她顿了顿,像在咀嚼某种不易察觉的滋味,又补充道,“自由很多。”
平心而论,这倒不算是谎话,只是实际场景可能跟这帮小孩想的不太一样。
她总不能说高中是地狱难度吧,人家长还在边上呢。
所幸,这些孩子尚未被信息洪流过早地冲刷掉懵懂,问不出“有没有谈恋爱”之类令人尴尬的问题。夜鹭用些“课业还行”、“活动挺多”的模棱之词敷衍着,应付起来倒也算轻松。
然而,就在这心不在焉的应对间隙,公交车的车身却猛地一震,毫无预兆的急停所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许多人不受控地向前扑去。
夜鹭下意识伸手,一把捞住身旁那个几乎要飞出去的小女孩。在家长惊魂未定的道谢声中,她眉头紧锁,看向前方。
这么慢的车,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急刹才对。
是事故?还是......?
夜鹭隐约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而下一刻,这预感化作了现实。
驾驶座上,公交车司机在慌乱中拍开车门按钮,随即整个人踉跄着从座位上扑出,喊叫划破了车厢内短暂的寂静:
“快跑!有怪物啊——”
嘎吱——
下一秒,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公交车老旧的铁皮顶棚,像废纸一般被外力卷起,揉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接着,一只近似于某种禽类,却绝非是自然界应有之物的,带着近似金属般光泽的利爪,率先进入车内人们的视野。
接着,其主人,一头有着杂乱、粗疏羽毛,体长三米有余的黑色鸟类展露全貌。
其极度外凸的黑紫色眼珠,正以满是古怪、暴戾意味的视线,看向车内的众人。
灾兽吗?
夜鹭很快就依靠着作为魔法少女的记忆,辨识出眼前怪物的身份。
从外表来看,应该是某种大型鸦科被强制转化而成。
虽然看着很唬人,但强度还没超出纸级水平,仍属于碳基生物范畴,破坏力只能说有限。
正常情况下,一支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现代战术小队,就足以无伤亡将其剿灭。
只是话虽如此......
夜鹭的视线飞快扫过身旁那些因恐惧而失色、不知所措的大小身影,暗自叹了口气。
人命关天。
没办法,她是非出手不行了。
好在,她的身体在常态下,也可以调用些许魔力,对付这种纸级的灾兽,应该绰绰有余。
只要不变身,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念头既定,夜鹭绷紧身体,准备从座位上起身。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手,原本正在车顶部盘踞的那只鸦科灾兽,却忽然失去了踪迹。
看姿态,似乎是被某种外力强行逼退。
而下一刻,上方重新变得空荡的箱顶破洞中,闪过一道粉色的身影。
夜鹭见状,微微挑眉。
有魔力波动......来人是魔法少女没错。
但从波长来看,似乎并不是她所熟悉的本市驻地魔法少女【雕鸮】。
正如她所判断的那样,片刻后于众人面前现身的,是一名从未在信安市出现的陌生魔法少女。
“那个......大家,赶紧先走吧。”
大抵是没有在人群面前说话的经验,又或者头一次处理类似的情况,眼前魔法少女的话语中,透露着相当的心虚与底气不足。
说完,又立刻缩回了脑袋,转头去找灾兽。
夜鹭见状,内心中忍不住摇了摇头。
作为注定为众人瞩目的焦点,魔法少女最忌讳的,就是在受灾人群前表现慌张。
那样一来,很容易把不安的情绪传递给人群。
如果碰到人流密集的场合,一旦恐慌情绪爆发,很容易发生踩踏之类的事件。
低等级灾兽能造成的伤亡,或许未必能比得上这些事件的十分之一。
还好,现在要疏散的,只是一辆不算拥挤的公交车。
尽管初时也发生了争抢下车的情况,但在夜鹭的引导下,还算是顺利的撤离完毕。
在引导人群去周边建筑物内暂避后,夜鹭却是没有跟着混入其中,而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注意起仍停留在空中的那魔法少女。
她有预感,以对方此前的表现,这场战斗估计还得拖很久。
而情况也不出夜鹭所料,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次偷袭,这名魔法少女几乎是寸功未见。
明明有着碾压灾兽的魔力,却几乎是在被单方面殴打。
飞行姿态不稳,空中受身不会,探测术式不放,魔力光弹不准......
看得人血压都要上来了。
也不知道她导师是怎么教的。
夜鹭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后,将手放上了【跃升飞翼】。
魔力反应出现了这么久,雕鸮应该早就能注意到。
如今没有现身,要么是被别的事情缠住,要么......
总之,先跟眼前这个新手接触下,应该能获得些消息。
调取些许魔力,将其作为载体,向对方传去一道简短的提示。
「身体放松,调整姿态,重心前压。它在你左侧七点钟方向蓄力俯冲。」
在听到声音后,粉色系的魔法少女身形陡然一顿,随即开始环顾四周,在注意到街上唯一停留的夜鹭后眼神一亮。
夜鹭忍不住以手扶额,第二道讯息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传入对方脑海:「别看我。看左边。」
尽管她已经提醒的足够及时,但很显然,粉色的魔法少女并没有适应的节奏,完全反应不过来。
“嘭——”的一声,天空上正左顾右盼的新手,便如脱了线的风筝般,被突袭的灾兽狠狠击飞了出去。
好在,双方实在是实力有差距,魔导器自主防御下,魔法少女并未受到什么伤害,只是面色煞白,显然是受了惊吓。
「集中精神!我是省部的魔法少女,因故暂时不能暴露行踪。听指令,速战速决,之后我有话问你。」
没有选择安慰,夜鹭清楚,像对方这样的新手,最需要的其实是简单、直接的指令。
而她的这番话语,似乎也真的起到了作用,粉色的魔法少女总算在空中稳住了身形,重新摆开战斗姿态。
「听着,这种低级,由动植物转化来的灾兽,其生物的本能仍存。」
「一般来说,它们会选择俯冲攻击——就是刚刚袭击你的那一下——或者保持悬停状态使用啄击。」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近身。」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规避,然后攻击。」
「现在,听我的,准备魔力光弹。」
或许是夜鹭笃定的语气,足够令人信服,这名新手魔法少女依言停在了空中,按照她的指示行动。
「三。」
夜鹭的目光,紧紧盯着在空中盘旋的鸦科灾兽,同时发出指令。
「二。」
下一刻,那灾兽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发出焦躁鸣叫的同时,俯冲而来。
「一。」
「就是现在,三点钟方向,连发。」
近乎下意识地,少女将手中凝聚的魔力光弹,向前倾泻而出。
灾兽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试图扭转身体,让攻击与自己擦身而过。
可惜,夜鹭已提前留好了“余量”。
没有躲避的余地,那并不耀眼的魔力光弹,仿佛理所当然般,击中了灾兽右翼与躯体的连接处。
爆炸声未曾响起,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飞溅的污血和破碎的羽毛,在空中散开。
“嘎——!”
属于灾兽的惨嚎响起,随即它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于空中停留,伴随着血雨,自天空落下。
在一声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闷响声后,便再无动静。
空中,因为刚刚的刺激体验而有些气喘的魔法少女,几乎下意识想要落到地面,确认眼前灾兽。
但夜鹭拦住了她。
「补刀。」
她说。
或许是刚刚的指令足够精确,魔法少女信服地停下了动作,转而再次凝聚起光弹,继而发射。
而等光弹临身时,那原本不见动静的灾兽,忽然猛烈地挣扎起来,显然并未死透。
因此而受到惊吓的新手,也不顾自身魔力损耗,一连又发出了十数发飞弹,直到将灾兽打为烂泥,才算停了下来。
「先离开,解除变身后再回来找我。」
夜鹭提醒道。
一直到这时,她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从天上飞离,看起来活像个忙着逃离现场的犯罪分子。
夜鹭则站在原地,未曾离开,等待对方换个身份回到现场。
片刻后,战斗后遗留的现场吸引了许多人的围观,此前躲在建筑物内的,后续路过赶到现场的,将灾兽的身躯围了个严严实实。
而夜鹭在其中,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妹妹。
不是夜鹭的,而是李想的。
李时晴这家伙,不是露营去了吗?
夜鹭微微皱眉,随即打算装作没看见。
回去再收拾她。
夜鹭是这么想的。
然而,情况的发展并不符合她的预期。
因为,李时晴在人群中环顾一圈后,便像是找到了目标般,直奔她而来。
等下。
没那么巧吧?
然后,夜鹭就看到,妹妹走到了自己身旁。
随即,像是地下党接头一般,悄悄展示了一番自己的脖颈处的挂坠。
接着,小声说道:“前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