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来说,寻常对邦都是你一首我一首,最后一块大合唱包寿司,主打一个和气生财,粉丝开心,主办方赚钱。
但这次不同。
这是恩怨局。
没有温情脉脉的客套,没有惺惺作态的“友谊第一”,只有你死我活。
很快,前场传来主持人刻意拔高的、充满煽动性的声音:“欢迎来到今晚的——‘新旧对决’!首先登场的是,经历蜕变,焕发新生的——Blade Runner!”
“Blade Runner!”
“Blade Runner!”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浪,带着明显的组织痕迹。闪光灯连成一片。
聚光灯骤然亮起,刺破喧嚣,聚焦在新任主唱的身上。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新主唱享受着这山呼海啸,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刻意压低、带着气泡音的磁性嗓音开口:
“晚上好各位!准备好和我们一起!点燃!今!夜!了!吗——!!!”
尾音拖长,带着煽动性的上扬,瞬间又引来一阵更加狂热的尖叫。
音乐响起。
鼓点精准得像节拍器,贝斯线沉稳厚重,吉他riff华丽流畅,键盘铺陈出宏大绚烂的电子音效。标准的流行摇滚模板,每一个音符都打磨得光滑圆润,挑不出一点毛病。
新主唱的表演堪称教科书。
每一个走位都精准踩点,每一个互动手势都经过设计,连甩头的角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他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传递出来,音准完美,气息稳定,带着明显的后期修音痕迹,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工业流水线般的“完美”。
他演唱的是荒坂朔也当初留在Blade Runner的几首旋律框架极强的作品之一,《荒潮》,但已经被彻底“流行化”改造。
原曲中那股压抑后爆发的、带着海腥味的粗粝反抗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快的节奏、更洗脑的副歌、更明亮的和弦走向。
后台,SIDEROS的几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本城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好…好腻…”
长谷川默默把监听耳机音量调小了点。
幽幽抱着玩偶,眼神放空。
大槻皱着眉,她关注点更多在技术上。这编曲…太简单了,简单到几乎浪费了贝斯和键盘的演奏功底。
贝斯手几乎成了人肉支架,偶尔几个稍微复杂点的过门,也被淹没在主唱那过于“突出”的声线和花哨的舞步里。
键盘手倒是弹了不少花哨的合成器音效,但全是浮在表面的装饰音,毫无根基。
她下意识地看向阴影里的荒坂朔也。
他依旧背对着,没什么反应。
大槻担忧地想象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是愤怒?是屈辱?还是冰冷的杀意?
毕竟那是他的心血,被曾经背叛他的人如此糟蹋,如同把精心锻造的利剑熔成了廉价的玩具。
然而,荒坂朔也此刻脸上滚烫的温度,却并非源自愤怒。
是羞耻。
一种近乎社死的、脚趾扣地的、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强烈羞耻感!
前世的金曲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在他脑子里疯狂奔涌。
枪花的《November Rain》那史诗般的悲怆,齐柏林飞艇《Kashmir》神秘恢弘的异域感,平克·弗洛伊德《Comfortably Numb》那迷幻而深沉的孤独……那些才是真正镌刻在摇滚丰碑上的不朽杰作!
而现在,通过顶级音响回荡在整个场馆的,是什么玩意儿?
是他记忆苏醒前,还带着少年心气和不成熟匠气时写下的歌!
是他记忆苏醒前,在懵懂与摸索中,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迷茫和一点点浅薄的反抗写下的东西。
旋律框架?确实有。那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他穿越者的天赋,也是他灵魂深处摇滚基因的微弱共鸣。
是他在那个狭窄闷热的排练室里,被家人的不解压得喘不过气,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邪火,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抠出来的旋律。
粗糙?
是的。
那些推弦的力道控制得不够圆滑,副歌的爆发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整体结构甚至有点头重脚轻。
青涩?
绝对的。
歌词里那些“冲破枷锁”、“撕裂虚伪”的呐喊,现在听起来简直像中二病晚期的宣言。
躁得慌!
“操……”
一声极低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咒骂,从荒坂朔也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不是针对台上的表演者,是针对他自己!针对那段被他视为“黑历史”的创作时期!
老老实实读你的书不好吗?为什么要搞音乐啊!
太尴尬了,真的!
就像成年后被迫看自己初中写的伤春怀秋的伤痛文学,被某个好事同学翻出,当着所有人面大声朗读的视频一样!
尤其是想到这些“黑历史”此刻正被台下那么多人听着,还被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用这种轻佻的方式演绎……
是时候去看看水晶宫有没有多余床位了,他想和露西做室友。
诚然,让现在的他重新操刀来改,确实能把《荒潮》改成首像样的曲子,虽然依旧难以企及那些音乐史上的里程碑,但那副骨架确实有爆火的潜质。
不过现在嘛……
骨头被抽走了,换成了一副塑料模特架子。
那股子笨拙的、原始的情感,被精心地阉割、漂白、打磨抛光,然后塞进了一个名为“流行偶像”的精致模具里。
“荒坂前辈?”大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她看到荒坂朔也的肩膀似乎在极其轻微地抖动。
完了完了,前辈一定是气疯了!都开始发抖了!
Blade Runner的表演在最后一声刻意拔高的、带着电音混响的“谢谢大家——!”中落幕。
台下那些组织有序的应援声浪再次爆开,夹杂着“好帅!”“安可!”的尖叫。
新主唱的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营业笑容,对着台下飞吻,在聚光灯的追逐下,带着他身后那几个表情空洞、动作整齐划一的伴奏乐手们走下舞台。
蛇鼠二人组缀在最后,脸色比台上的光鲜灰败不少,明明是统一的打歌服,但明显不合身像是临时套上的戏服,早没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
然而,当他们路过荒坂朔也所在的准备区,看到阴影里那个抱着手臂的身影时,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混杂着嫉恨和扭曲的幸灾乐祸的情绪,瞬间冲垮了那点卑微的瑟缩。
尤其是看到荒坂朔也身后那几个穿着常服、甚至带着点学生气、正紧张地互相打气的SIDEROS成员时。
“哟,这不是荒坂君吗?”
蛇带着丝刻意的腔调,率先打破了后台的沉默,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试图找回一点昔日的“气势”,却只显得更加滑稽。
“你这…排场有点寒酸啊?就找这么几个…高中生小妹妹来撑场子?”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嘛!人家荒坂君现在可是公信榜的大红人!随便写首歌都能冲榜!带几个高中生玩玩怎么了?这叫…提携后辈!对吧?”
两人一唱一和,像两只围着腐肉打转的鬣狗,拼命撕咬着,试图从荒坂朔也的沉默和可能的愤怒中榨取最后一点扭曲的快/感。
“喂!你们说什么呢!”本城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要冲上去理论。
大槻一把拉住她,红眸里也燃着怒火,但她更担心的是阴影里的那个人。
“公信榜?”荒坂朔也歪了歪头,“啊,是上了,有手就行的东西,怎么?这也有得提?”
“又不像有些人,抱着我当初瞎捣鼓出来的,现在连自己都嫌丢人的东西,当个宝嘬了几年,嘬得最后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还没嘬明白。”
“现在倒好,骨头渣都让人抢去喂狗了,自己只能捡点狗都不吃的残羹冷炙,套身破布当戏服。”
他每说一句,蛇的脸色就白一分,鼠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粉饰太平的真相,被荒坂朔也用最刻薄、最直白的方式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他们面前!
什么“蜕变新生”?什么“焕发生机”?狗屁!那是新主唱的,和他们有半毛钱关系吗?
人家在这镀层金就拍拍屁股单飞走人了,那还会留在这个泥沼里?
“噗……”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闷笑,是sideros的本城。
“你!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坂朔也截断他的话头,向前逼近一步,蛇和鼠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当初把我踢出乐队,拿着我的东西去跪舔事务所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
“看看你们现在这副德性,躲在人家‘明日之星’的光环后面当背景板,连呼吸都得看经纪人脸色,生怕喘气声大了点抢了主子的风头?”
“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至少狗,还能对着主子摇摇尾巴,讨根骨头。”
“你们呢?”
就在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刻,一个穿着工作人员马甲、拿着对讲机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挤了过来。
他显然没兴趣也没时间理会这些乐队之间的陈年烂账和口角,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着荒坂朔也和SIDEROS的方向一指:
“荒坂朔也!SIDEROS!准备上台!别磨蹭!”
这声催促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打破了后台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荒坂朔也最后冷冷地扫了一眼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蛇鼠二人组,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彻底的蔑视。
他不再浪费一个音节在这些人身上,猛地转身。
“走了!”
台下,Blade Runner粉丝区那组织有序的应援声浪明显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不屑的嗡嗡议论。前排的闪光灯亮起,试图捕捉这位神秘“新贵”的真容。
荒坂朔也一步踏上舞台中央,站定。
“诶?荒坂小哥没带吉他吗?”
大概是因为他给的票真的距离舞台很近,那醉猫的声音就这么撞进了他的耳中。
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需要。”
他说着,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灰尘,握住了麦克风。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任何暖场的废话。
他的声音,透过顶级的音响系统,如同冰冷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场馆,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听好了。”
“歌是英文的,听不懂的话建议现在打开翻译器。”
“曲名《巴克·拉夫斯的情歌》”
The Ballad of Buck Ravers,CDPR在游戏里给的官方翻译叫做巴克·拉夫斯的情歌。
但这个翻译荒坂朔也本人并不喜欢。
因为歌词讲得是个公司人从压抑到暴力反抗的过程,buck这个词除了直译的‘雄鹿’与音译用作人名的‘巴克’之外,作为一个美式俚语,其实还有一门意思在。
钱。
还是一大笔钱。
若是在将‘Rave’译作狂欢,这首‘情歌’瞬间就又有了另一门意思。
为钱狂欢者的歌谣
他喜欢这个翻译。
不过最为广为流传的,大概还是‘银手炮歌’这个粗俗且记忆点强的名字就是了。
谁叫游戏里,强尼用这首歌做背景和奥特打搅呢?
大槻的吉他、幽幽的贝斯与长谷川的鼓点一同炸开
第一次奏响是提醒,第二次重复是警告,第三次是
就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踩镲余韵即将消散的临界点,只有幽幽的贝斯线,带着粘稠的嗡鸣,孤零零地、却又无比强硬地接管了整个声场!
Lost another day to pointless drudgery
又浪费了一天时间去做无意义的苦差事
The slow chipping away
慢慢的侵蚀
Of my autono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