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就在雨音付款回来时,她与一位正端着饮料的服务员迎面相撞,托盘里的饮料飞溅而出,落了一地,也洒了服务员一身。
清脆的玻璃声惊动了整个咖啡店,数双视线立刻投来。
服务员当即炸了锅似的怒吼起来:“你没长眼睛啊?!走路不会看路吗?”
她的声音高得几乎盖过了店里播放的音乐,吼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令爱音注意到雨音的身体是站直的,碰撞的角度极其不自然。
而那服务员在撞上之前,竟在原地停留了数秒才动身,端盘的姿势也太不标准。
刻意的……接触。
碰瓷?
爱音眯起了眼睛。
雨音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像只被骂的小动物,把头埋进了刘海里。
“不、不好意思……我……我没注意……我会赔的……”
“赔?那好啊,一共一万円!”
服务员抱臂,理直气壮地抛出天价,脸上还带着一副“我就看你敢不赔”的嘲讽笑容。
雨音怔住了,抬头小心翼翼地问:“这……这家店的饮料没有这么贵吧?”
“饮料当然不贵,但我这件制服是限量版!被你泼脏了,不止要洗,还影响工作形象,一万円算你便宜了。”
爱音一眼就看出那不过是一件普通不过的员工制服,连洗标都还挂在外面,显然是刚发的工装。
而店里其他顾客对此显得毫不意外,有的人甚至显得兴致勃勃,像是看了好多次这种闹剧。
应该是惯犯。
雨音脸色苍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我……我没有这么多钱……”
“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她说,”
一道冰冷坚定的声音打断了服务员的话。
“就你那件破衣服,根本不值一万円。”
话音未落,雨音被人轻轻地拉进了身后,熟悉的体温令她浑身一震。
爱音站在她前面,眉眼低垂,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想问一下,你有证据证明你这件制服价值一万円吗?发票?品牌吊牌?还是专属编号?”
“还有,刚刚你端着那盘饮料,在那桌前站了多久都没动,是想倒给谁的?还是你根本没打算送,而是专门冲我朋友来的?”
朋友。
雨音听到这个词,整个人微微一震,心头一阵暖意涌上来。
在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世界的时候,却第一次有人不加条件地站在了她面前,护住了她。
服务员显然没料到爱音这么难缠,被这接连质问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张口结舌地回道。
“衣服是店里的,弄脏了当然得赔!饮料是顾客隐私,凭什么告诉你!”
看她背后还站着几个“同事”,也许是早就分工合作,来回碰瓷,不禁又涨起几分底气。
“有本事你去查监控啊!”她嘲讽道,“没凭没据,凭什么说是我撞的?”
爱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扫过那角落里“装饰用”的假监控,冷笑一声。
监控?呵,根本是个空壳子,连闪灯都没接电。
她正准备开口采取下一个行动方案时一道清冷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那如果,有人录了下来呢?”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素世就站在店门口,手机轻轻晃在手中,屏幕微微亮着,像是在播放什么。
她的表情平静,嘴角微弯,仿佛这场对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小剧场。
她的目光,先看了眼爱音,然后落回那位服务员身上。
“你刚刚的动作,可是全都录进去了哦。故意碰瓷、勒索威胁——这些可不太好听。”
服务员脸色顿时发白,嘴唇蠕动着,像想说点什么,却完全说不出口。
而雨音睁大了眼,看着突然出手的素世,一时愣住了。
爱音则饶有兴味地侧过脸,眉头轻挑,没在意对方为什么会有视频。
“哟,录得清楚吗?”
素世笑了笑,“高清无死角,连你挡住她的那一刻都拍进去了。”
气氛陷入诡异的静默。
雨音还处于恍惚中。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着的人,是完全不同于她所习惯的世界的存在。
那是,光。
半小时前。
素世原本并不打算来这家名叫「四月风」的咖啡店。
但在委托人——宫本雅子的再三强烈请求下,她还是勉强答应了。
毕竟对方是昨天“遗产案”的主角,同时也是个十分“慷慨”的金主。
作为一名律师,有些社交义务再不情愿也必须履行。
这家咖啡店,是宫本当年十八岁时打工的地方,她说她对这里有特殊的情怀。
不过素世很快意识到——对方真正的情怀,可能只存在于她那段“被星探发现”的人生剧本里。
“我十八岁在这里当服务生,然后被星探看上,出道当了两年偶像,虽然后来因为绯闻退圈了,但也正是因为那次绯闻,我老公注意到了我。”
宫本说这话时,语气轻巧得像在分享今天甜点的口感,脸上满是骄傲与理所当然。
“他可是某个公司的老总,追了我整整三个月呢,结婚后我就安心当太太,等他因为心脏病死亡,我不仅继承了他的资产,还得到了巨额的赔偿。”
“然后就财富自由咯~”
宫本拿起精致的叉子,优雅地叉起一小块草莓蛋糕,仿佛正在配合这句“自由”的结尾。
而素世努力压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这是委托人,这是委托人……打她不划算。
就在素世努力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宫本突然举起手机,开始对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四处张望、端着餐盘的服务员录像。
“我可先提醒你一句,”素世斜眼瞥了她一下,冷淡地说道。
“在公共场所随意偷拍别人可是违法行为,尤其你这手机镜头还开了变焦。”
“放心啦~”宫本压根没在意劝告,反倒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这家店的服务员怎么赚外快的吗?”
素世一愣,心头泛起一丝好奇。
“她们会故意挑好欺负的人,借送饮料时‘不小心’撞上去,然后大肆索赔——什么限量制服啦,定制饮料啦,全是套路。”
宫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尤其我正在拍的这个,是这里的头儿,出了名的毒蛇嘴脸,她带的新人,十有**都干过这种事。”
素世挑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以前就是她们的一员呀。”
宫本笑得灿烂,“只是我后来‘飞得比较高’,她们还停留在地上转悠。”
这番话让素世不由得思考起这家店老板的底线。
“这种操作不会影响店里口碑吗?”
“早期确实影响生意,但后来她们只挑‘软柿子’捏,碰瓷得来的钱还跟店分账更夸张的是这事儿还成了招牌宣传点之一。”
“那帮生活失意的中年人,下班后就来这里坐着,看人‘欺负软蛋’,获得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宫本笑得像在聊一出黑色喜剧,毫无道德负担。
“……扭曲的揽客方式。”素世低声自语。
“所以你录像是打算揭露她们?”
宫本撇撇嘴,“别天真了,我拍她只是想让她出丑。”
她顿了顿,眯起眼睛:“她当年欺负我最多,我可不会轻易放过。”
“……那你找我来是想——”
“当然是你出面帮我‘维权’啦,长崎律师。”
宫本咧嘴一笑,“你嘴皮子比我利多了。”
“……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宫本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是会加钱的。”
素世:……
钱难挣,屎难吃。
就在陷入深深地思考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我想问一下,你有证据证明你这件员工服值一万円吗?”
素世倏然抬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前方。
爱音,站在一个低着头的女孩身前,声音冷静却不容置疑。
而对面,正是她刚才录下的那位服务员,正炸毛般怒斥着什么。
那一刻,素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拿过委托人还在录像的手机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如果你的所作所为,有人——已经录了下来呢?”
她的语气不重,却如一记闷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素世站在光线的交汇点,眼神冷静,手机屏幕缓缓一亮,播放着刚才那段碰瓷的全过程。
镜头里,服务员蓄意停顿、蓄意撞人、讹钱开口、故作委屈——一清二楚。
在决定性的证据面前,服务员很快便泄了气,原本高涨的气焰瞬间熄灭。
她悻悻地低头,正打算趁乱灰溜溜地溜走时,却被爱音挡住了去路。
“向她道歉。”
爱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她的眼神充满了寒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发寒。
服务员愣了愣,最终低下头,不情不愿地朝雨音鞠了一躬。
“对不起……”
雨音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一句。
直到爱音点头,服务员才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逃回后厨。
“真是精彩。”
一旁传来轻快的掌声和笑声。
宫本雅子带着一贯优雅从容的笑意走了过来,眼神在爱音和雨音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素世身上。
“长崎小姐,不打算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吗?”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但其中却藏着一丝微妙的好奇。
爱音当然认得她,昨天站在被告席上,面对家族争产案仍谈笑风生的女人。
素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宫本会意,笑容更盛。
“今天的我,运气真不错,居然能遇到两位这么有趣的小姑娘。”
在宫本的盛情邀请下,爱音与雨音本打算离开,却还是被迫留在了座位上陪她聊天。
咖啡香气氤氲,阳光透过窗帘洒在桌上,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说不清的张力。
“雨音,”宫本将话题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语气放柔了许多,“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雨音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我不知道。”
声音低得像羽毛落地。
她连今天都过得战战兢兢,更别提遥远的“未来”。
宫本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雨音的头发。
“没关系,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以为人生很难,其实啊——”
她顿了顿,笑意中多了几分温柔:“人生,其实易如反掌的。”
雨音微微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明艳的女人,一时有些出神。
“那个……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消息,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歉意。
“哦?现在?”爱音问。
雨音点点头,低声补充道:“我妈……她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和上桥先生吵架了,让我赶紧过去。”
“上桥?”爱音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大致猜到了,这个“上桥先生”恐怕就是雨音母亲那位情夫。
“我送你一程吧?”
爱音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关心。
“不了不了!”
雨音连连摆手,急切得有些慌张。
“谢谢你,爱音姐姐,还有……大家,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低头道了个歉,背着书包小跑着离开了咖啡店。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宫本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这个小姑娘身上,有故事。”
“谁没有呢?”素世淡淡开口。
爱音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门口。
雨音走得太匆忙,仿佛在逃避什么。
但她越是逃避,就越说明,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