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1月16日,挪威西北部海域,阴,落雪。
波浪拍打着战舰钢铁的身躯,冰冷的海水,冰冷的舰体,冰冷的雪朦胧了天。锅炉制造着滚烫的高压蒸汽,轮机嗡嗡地转动着,炮塔静止指向首尾。战舰昂首挺胸劈开海浪,前进在风雪中。
握着白色的栏杆,站在前舰桥的瞭望台上,舰长霍夫曼上校点起一根烟,望着远处的海。三艘德国重型巡洋舰排成一路纵队,旗帜在纷飞的雪中飘扬着。为首的是这支小舰队的旗舰“塞德里茨”号,紧跟着的是“德弗林格尔”号,在队尾的是“欧根亲王”号。三艘巡洋舰上一共装备了32门203mm口径60倍径(按照英制为57倍径)舰炮,一旦对一个目标集中火力,将会把炮弹如雨点般倾泻在它身上。黑色的舰体威风凛凛,魅弧一般高高外飘的舰首仿佛能冲破一切。
下午两点三十分,一个影子朦胧出现在远方。紧接着,船队出现在德国人的视野。一个个棱角的船型上装着箱型建筑,几个低矮的黑影前部总算是有了曲线。三艘德国重型巡洋舰同时转起了炮塔,32门炮一起抬升。炮击开始了。火光不断从德国战舰的炮口冒出,水柱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洒在运输船队的区域。驱逐舰赶忙释放烟幕,运输船们渐渐被一团团的黑烟笼罩。德国战舰像一条长蛇,扭转着接近,以28节的高速不断拉近距离。对面一团棕色的云冒起了直冲天空的烟,从德国的战舰上隐约可以看见火光。
看起来这次任务就像平常一样,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然而,在浓密的烟幕中,一艘大型战舰悄然行进着。
双方距离拉近到大约15,000米时,一位在“欧根亲王”号上的观察员突然看到一个大家伙正从浓烟里钻出来。两分钟后,这艘战舰完全地向德国舰队展示了面容。这正是条约型战列舰“海棠”号,全长242.7m,宽31.7m,吃水8.72m,装备2座356mm50倍径四联装炮塔与6座127mm55倍径双联装炮塔,甲板装甲平坦部厚达140mm,而主装甲带更是约20度倾斜,厚达330mm!尽管受条约的严格限制,这种战舰仍能具备31节的高航速!霍夫曼上校顿时皱紧眉头,等待着旗舰“塞德里茨”号发出撤退指令。
然而,旗舰给出的答案却是集中火力,锁定敌方战列舰!原来舰队司令部认为,己方的极高射速的32门203mm舰炮可以形成雨点般的火力,尽管不太可能直接撕开战列舰厚重的装甲,但是却可以像19世纪末的速射炮时代那样,把对方的指挥系统彻底摧毁,让对方体无完肤!而当对方战列舰无法管制火力,不得不退出战斗的时候,己方便能继续打击运输船队,甚至依靠巡洋舰的高航速优势(作者注:对方是高速重甲战列舰,34节相对31节优势还是不好说,不太容易拉近距离),靠近失去作战能力的战列舰,用鱼雷将其击沉!这样的命令让霍夫曼上校和他手下的部分官兵怒气直涌。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本职,霍夫曼上校只好无奈地执行了旗舰的命令。不过霍夫曼上校是个谨慎的人,为了预防司令部的计划落空,他命令参谋人员制定好撤退计划。
一场意想不到的海战就这样发生了。
三艘德国巡洋舰的主炮塔一齐转向右舷前方。德国的每艘战舰大致相隔400米,排成一字长蛇纵队,向那艘英国的大战列接近。距离塞得利茨号14,000米的“海棠”号战列舰扭过头来,用右舷对着德国舰队。“海棠”号上,主炮塔的四个炮管一个跟着一个扬起,交错开来。八门356mm巨炮一齐怒吼,一大团烈焰顿时喷了出来,又霎时消逝。这艘战列舰先进的火控系统让她的第一次齐射就十分准确,炮弹夹在塞得里茨的两边,落入水中,弹起巨大的水幕,着着实实给这艘巡洋舰洗了把脸,高大的水幕几乎将整个巡洋舰吞没,连在德弗林格尔号上的霍夫曼上校看了都觉得害怕。战列舰上的巨炮的吼声远远大过巡洋舰的主炮的声响,那震怒扩散在海面上,震撼着这片海域所有的英国人和德国人,令他们感到恐惧。德国舰队旗舰“塞得里茨”号连忙开炮还击,与战列舰厚重的巨炮相比,那貌似只是零星的雨点滴到了水面上溅起的波纹。站在前舰桥上的霍夫曼上校愁容满面,开始考虑是否服从于脑子进了水的司令部下达的指令。
德国舰队的32门8英寸(203mm)舰炮开始疯狂般将炮弹倾泻在海棠号战列舰的身上。尴尬的是,由于火炮都对着一个目标集中轰击,一大堆炮弹打出来一大片水花,德国人根本分不清哪些炮弹是从哪里打来的,射击校正让德国人头疼不已。面对着哗啦啦的雨点和喧闹的炮火,英国战列舰不紧不慢地开动着,淡定地装填好炮弹。主炮炮管又稍微动了一下,副炮立马安静下来。“开火!”“嘭!”又一次异常洪亮的咆哮声,顿时在远处观望的商船船员被吓得颤抖。一发炮弹落入了主机舱,塞得里茨号上顿时喷出火红的浆液,照亮了阴暗的天空,瞬间汽化了落下的雪。又一发近失弹击中艏部,在水下打开了相当的破洞,冰冷的海水迅速灌了进来。左侧推进轴停转,火焰舞动在弹射器和舰载侦察机上,汹涌的海水正取代着空气,填充着舰体的空间。一时塞得里茨号的航速降到了16节,随后的两艘德国巡洋舰不得不转头绕行。
霍夫曼上校赶紧向司令部请示撤退,不料司令部竟认为上校置他们于不顾,反而命令德弗林格尔号靠近敌方吸引火力!霍夫曼上校顿时气得把手狠狠砸在桌上,把桌面弄出了裂纹。德国的重型巡洋舰们继续吐出烈焰,艰难地瞄准射击。炮弹像无休一般,从炮口出发,穿过稀薄干燥的空气,落入水中或是打在海棠号上。无数的炮弹飞跃着,连成了时间轴,让人不禁联想到冲锋枪的扫射。然而,尽管还是有不少炮弹接连打在英国战舰上,尽管英国战舰的首尾和上层建筑被不停地蹂躏着,英国的军人们依然能够沉着镇定,控制着大炮瞄准射击。
恭喜司令部,你们的方针是个彻底的失败。
海棠号战列舰,属于英国的条约型战列舰“焰火级”,是2号舰,该级战舰于1932年列入计划,总共于1937-1938年完成4艘。这种战舰被预想着作为高速舰队的火力支援舰使用,要求能有30节以上的航速,而设想中她们要吸引敌方舰队的集中火力打击,因此需要异常强大的防护力。至于火力,英国人并没打算让他们和敌方战列舰单挑,够用就行了,于是给他们装上了8门356mm主炮。如果德国人碰上的是像胡德号这样不怎么禁打的战列巡洋舰,或者是较为老旧的、缺乏指挥系统良好保护的无畏舰,这样的打法不成问题,只是仍然要面对对方恐怖的巨炮火力。问题是现在来的是一个专门挨揍的重甲战列舰啊!人家就是专门设计成对付整个大舰队的集中火力的,那上面超过一万吨的装甲应付三艘巡洋舰的火力可是绰绰有余,而且人家的火控硬件的装甲防御可是经过了刻意的强化,本来人家就是要面对整个舰队的攻击,你这区区三艘战舰的火力能够与之相比?而打你这样的巡洋舰,虽然人家的火力相对有所削弱,毕竟是战列舰级别的主炮,不怕打不穿你的装甲呢!这样一看,德国旗舰的决定似乎让英国人能够避开自己的缺点,而将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就算想跑,你也难逃一劫呢!人家能够跑到31节,再说都拉到两万米以内的距离了你还想跑?!
霍夫曼上校忍无可忍,命令德弗林格尔号转向撤退。
14英寸(356mm)炮弹不断重击着德国海军的大型战舰“塞得里茨”号。这艘曾经跨过大洋,把英国皇家海军的大舰队整得团团转的功勋战舰,如今遭到了毁灭性的报复。全舰动力完全丧失,所有的主炮塔都被报废,上层建筑近乎被夷平。到处是残缺的舰体碎片,到处是冒着浓烟的火焰,到处是看不见底的弹孔。战舰开始右倾,舞动的大海无情地拉下这完全损毁的钢铁之躯,将她无情地吞噬着。后部的主炮塔突然喷溅出许多金色的液体,一顶蘑菇在刹那间生长出来,又给这个残骸补了一刀,而那重达350吨的三联装炮塔则被顶上了几千米的高空……
曾经如幽灵般刺杀着英军战舰,在重重围困追击下逃出生天的传奇战舰,沉没了。
眼见旗舰沉没,16,000吨的重型巡洋舰“欧根亲王”也慌忙撤退。霍夫曼上校成为了总司令,命令两舰释放烟雾,全速逃离战场,同时向北方海军总部请求航空兵力支援。英国人并不打算手下留情,海棠号转舵向右,用舰艏的4门主炮继续威慑着德国人。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霍夫曼上校在回记录里提到这次逃亡时,是这样描述的:
“所有的人都在祷告着。我们的战舰像风一样行驶着,但我们总觉得还不够快,后面那个方头方脑的大家伙还跟在我们后面。引擎在震动着,我担心锅炉会承受不了这样的负荷而爆炸——那样可就全完了。英国人的每一次炮击,都让我们不自觉地颤抖,每一发炮弹落在我们附近打出的高大水柱,都让我们心里更加恐惧。拜托了,再快点!赶紧吧!上帝保佑,别让我们在这里战死吧……大概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我认为。有一发炮弹打坏了我们后面上装备的雷达,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我还听到了女孩般的尖叫声,不过在我周围的人都假装镇静——我也一样。还好,英国人的炮弹命中数目没有多少,那些炮弹没有引起火灾……”
德弗林格尔号在这九死一生中逃了出来。不过,欧根亲王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欧根亲王号的动力系统完全瘫痪,后部主炮和副炮也被击毁。舰长下令弃舰,德国的一千名水兵成了俘虏。通海阀被打开——无奈造化弄人,这艘战舰居然没能成功自沉!英国人捡了大便宜,欧根亲王号的舰长饮弹紫砂。德国人难道已经被吓得连自沉都来不及操作就慌张着跑了???海棠号连忙呼叫只顾逃离的运输船队,蒙着满脸的灰把这个16,000吨的大家伙给收下了。此后这艘巡洋舰被拖曳着顺路运给了苏联,成为了苏联海军在二战最大的巡洋舰。德弗林格尔号一心逃跑,也竟没能注意到“欧根亲王”号的“被俘”,总算是逃了出来。这次的战斗给德国海军造成的损失是难以弥补的,此后的3个月,盟军的北极航线几乎畅通无阻。德弗林格尔号孤独地返回挪威的基地,见证了太多己方战舰的沉没,经历了若干惨烈的战役,仍然坚挺着身躯,坚强地战斗着。

(如上是焰火级战列舰的设计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