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灵魂的指引,如同黑暗中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幽光,在感知的泥沼中艰难穿行。
托米那微小、纯净、带着孩子特有频率的灵魂碎片,在无数被深渊污染、充满痛苦嘶嚎的驳杂洪流中,显得如此脆弱而清晰。
大部分被那深渊骑士吞噬的躯体,已无法寻觅。也许早已被这片沉默而贪婪的大地分解、吸收,化作了滋养荒野荆棘的养料,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卡西米尔的土壤与风里。
徒留灵魂的残响,在系统的指引下哀鸣。
循着那点微光,我在一片被夜露打湿的低洼草地边缘,找到了他。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
月光惨白地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令人心悸的空洞。
双眼无神地睁着,倒映着冰冷的星辰,却失去了所有神采。
脸色是死寂的灰白,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凝固在无声的呼唤里。
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和铃兰那时……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痛楚瞬间穿透了灵魂的疲惫。
还好……还好时间不算太久。
深渊系统冰冷地运转着,剥离、引导、将那点微弱的、属于托米的灵魂光点,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露珠,重新注入那具冰冷的小小躯壳。
肉眼可见的,灰败的皮肤下涌起一丝血色,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入清泉。
那空洞的眼神缓缓地、缓缓地合拢了,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胸膛开始有了微弱却稳定的起伏,鼻息间发出细小的、如同熟睡般的呓语。
他不再是一具空壳,而是一个……陷入了深沉安眠的孩子。
我弯下腰,覆盖着残破臂铠的手臂,小心地、尽量轻柔地将这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入手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脆弱。
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在我冰冷的臂弯里躺得更安稳些。
该回去了。
带这个迷途的小羔羊,回到他焦急的母亲身边。
离开叹息岩这片浸透了鲜血、死亡和……某种奇异救赎的土地。
每一步都踏在灵魂的余烬上,沉重而疲惫。
然而,归途并非坦途。
夜风穿过稀疏的林地,带来的不只是草木的沙响,还有……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我的“同胞”。
数量不少,但……很弱。
如同刚刚破茧而出的幼虫,贪婪却无力。
他们的形态扭曲,动作僵硬而狂躁,眼中跳动着微弱的、代表着纯粹饥饿的红光,漫无目的地在阴影中游荡、嘶吼。
他们身上萦绕的黑气稀薄,显然尚未吞噬过足够的灵魂来壮大自身,是最低等的、被本能驱使的沃拉雷——深渊的弃儿。
为什么……?
看着这些在黑暗中茫然徘徊、发出非人嘶吼的扭曲身影,一股冰冷的悲凉如同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
为什么我的世界……会有如此多的人被这该死的深渊选中,被强行拖拽至此,抛入这片残酷的异世?
为什么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如此渺茫,就迅速被那诅咒吞噬了理智,化作了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可走吗?
真的……就没有一丝一毫挽回的可能?没有拯救他们的方法?
理智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们感知到了活物的气息——我和露娜,以及我怀中的托米。
那源自深渊本能的饥饿瞬间被点燃,他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跌跌撞撞、却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朝着我们扑来……
不……
我不能……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向村落的方向……
不能想象这些饥饿的怪物闯入那些毫无防备的村民家中……
哪怕他们是迷失的同胞……哪怕他们的遭遇与我何其相似……
“露娜,退后……”
我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魂刃瞬间在手中凝实,暗红的血附魔纹路亮起。
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残影,迎向那扑来的扭曲洪流……
战斗……不,是单方面的清除。
如同收割枯萎的杂草。
魂刃划破空气的尖啸,伴随着骨骼碎裂、血肉分离的闷响,以及那些怪物临死前意义不明的、充满痛苦与饥饿的嘶鸣。
每一次穿刺,每一次虹吸,都像是在亲手扼杀自己过去的某种可能性,都加深着灵魂深处那片冰冷的迷茫。
没有人会可怜我们。
没有人会同情我们。
在这些村民,在这片大地所有生灵的眼中,我们沃拉雷,无论是否保有理智,都只是带来死亡与恐惧的“吸魂鬼”。
他们不会知道,这些扭曲的怪物,曾经可能也只是某个世界里,怀揣着希望、只想努力活下去的普通年轻人。
就像……曾经的我。
真相?理解?同情?
那是奢望,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挥动这柄染满同胞污血的魂刃?
为了露娜的安全?
为了村民的安宁?
还是……仅仅为了在这无边的黑暗与误解中,为自己划出一小片……勉强能够喘息、能够带着露娜继续走下去的……立足之地?
迷茫如同浓雾,包裹着每一次挥剑后的喘息。
直到最后一个扭曲的身影在剑光下化为飘散的黑气,荒野重新陷入死寂,只留下我沉重的呼吸和魂刃低沉的嗡鸣在风中回荡。
当我和露娜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回到村口时,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正挣扎着撕破东方的铁灰色云层。
露娜身上只有溅上的零星血点,她那身不太合身的新衣服依旧完整,甚至可以说……毫发无伤。
而我……
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渊盔甲早已残破不堪。
肩甲撕裂,腹甲穿孔,胸甲布满深刻的划痕和凹陷,臂铠上沾满了黑血和泥土的混合物,披风更是被撕扯得只剩下几缕褴褛的布条挂在身后。
这副模样,比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好不了多少。
讽刺的是,此刻我竟荒谬地觉得,刚才的战斗中,真正拥有决定性力量的……或许是身边这个小小的女孩。
她那不可思议的守护紫光……我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呵……我这个主人,恐怕连她的战斗力都不如了……
深渊系统在意识深处闪烁着幽光,提示着吞噬了大量灵魂后解锁的无数新路径、新能力。星图般的脉络延伸,充满了诱惑与力量的气息。
但我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便关闭了界面。疲惫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灵魂深处,连思考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没有心情,没有兴趣。
力量……带来的只有更多的杀戮和更深的罪孽。
身边的露娜却截然不同。
她似乎还沉浸在力量觉醒的震撼和……一种奇异的兴奋中。
小小的步伐带着点轻快,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双施术的灵巧手指微微散发着余温。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巨大的满足感。
“主人~?”
她小声地,带着雀跃的语气。
“露娜刚才……是不是很厉害?”
她仰起小脸看我,眼睛里充满了分享的渴望。
“以前……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呢!”
“可是,就在刚才……看到主人……看到主人快……快要……”
她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回想起了那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幕,小脸白了白,随即又亮起来——
“……露娜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想着一定要救主人!然后……然后就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比划着小手,试图形容那种感觉。
“……嗯。”
我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一个音节。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村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次,多亏你了。”
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复杂心绪。
我无法回应她的雀跃。
让她见证这地狱般的杀戮,让她小小年纪就不得不觉醒力量参与战斗,让她纯洁的心被迫染上恐惧和血腥……
这是我无法原谅的、更加深重的罪孽。
村口,早已聚集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那个中年妇女,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村门的方向,布满血丝,写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当我的身影,抱着那个小小的、熟睡般的身影出现在微熹的晨光中时——
“托米——!!!”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黎明的寂静,那妇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脚步踉跄,却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扑到我的面前,颤抖的双手伸向我的臂弯。
我沉默地将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如同交接一件稀世珍宝般,递入了她疯狂颤抖、却又无比坚定的臂弯里。
当那温热的、带着呼吸起伏的小小身体完全落入母亲怀抱的瞬间,妇女猛地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孩子的颈窝,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母亲灵魂最深处的震颤。
“我的孩子……我的托米啊……呜呜呜……感谢神明……感谢骑士大人……!”
她语无伦次,哭喊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瞬间引燃了整个沉寂的村庄。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村民们纷纷涌了出来,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相拥哭泣的母子,脸上露出由衷的庆幸和唏嘘。
之前那个吓得瘫软的年轻守卫也挤在人群中,他看着我和我身后残破的盔甲,以及旁边那个同样沾染了血污的小女孩露娜,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后怕。
“骑士……骑士大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敬畏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村外……村外那么多的吸魂鬼……您……您就带着这位小姐……是怎么……怎么把人救回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我盔甲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和干涸的黑血。
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我。
我缓缓抬起头,面甲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敬畏、或庆幸的脸。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声音透过残破的面甲,冰冷、沙哑、不带一丝波澜。
“……全都杀了罢了。”
“嘶——”
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的倒吸冷气声和难以置信的低声议论。
“全……全杀了?”
“就……就他们两个人?”
“天呐……那得有多少……”
我将手轻轻放在露娜单薄的小肩膀上,微微用力按了按,示意她不要多言。
然后,牵起她的小手,那小手有些冰凉,带着点战斗后的余悸和村民目光带来的紧张。
“我们走吧……露娜。”
我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只想尽快离开这喧嚣和……令人不适的感激。
然而,围观的村民,却像一道无声的墙,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他们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神情,我心中一凛。
是刚才暴露了魂刃?
还是露娜的力量引起了注意?
还是说他们终于意识到我和外面那些怪物同源了?
本能的,我微微侧身,将露娜护在了身后残破的披风阴影下,冰冷的魂力在体内无声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发难。
但……
预想中的恐惧、排斥、敌意……并没有出现。
那些村民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混杂着狂喜、感激和……某种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神色?
“骑士大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库兰塔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激动得发颤。
“真的是……真的是太感谢您了!!”
“是啊是啊!”
旁边一个面相十分精明的妇女接口,眼中甚至泛起了泪花。
“您是不知道啊!我们村子……好多年了!好多年轻人都被迫离开了!外面的人也不敢来!生意都做不了啊!”
“都是因为外面那些该死的吸魂鬼!!”
一个壮硕的农夫挥舞着拳头,脸上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恨和此刻的扬眉吐气。
“我们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晚上都不敢出门!”
“您……您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啊!”
之前那妇女抱着托米,泣不成声地对着我鞠躬。
“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您说!只要我们村子有的!您尽管开口!”
真挚?感谢?
听着这些如同排练过般的、充满“苦难”描述和溢美之词的感激,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那感觉,比深渊的污秽更令人不适。
太假了。
阿谀奉承。
极其直白的,带着目的性的阿谀奉承。
因为村外有吸魂鬼,所以村镇凋敝?
物资匮乏?担惊受怕?
呵……
我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整齐的房舍,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圈舍里膘肥体壮的角兽,村民们身上虽然不算华贵但也干净厚实的衣物……
哪里有一丝“被迫离开”、“不敢出门”、“物资匮乏”的迹象?
街道干净,房屋完好,甚至还有精力在清晨围观。
他们的生活,分明比我和露娜这一路风餐露宿要滋润安稳得多……
骗局。
一个试图用廉价感激和虚构的苦难,来搪塞救命之恩、逃避实质付出的……拙劣骗局。
想把我当成那种几句好话就能哄得晕头转向、拍拍屁股走人的烂好人是吗?
很好……
既然你们喜欢演戏……那就别怪我不配合了。
露娜单纯地扯了扯我的手,仰着小脸,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又似乎为村民的“热情”而有些局促不安。
她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小声说——
“主人……他们……在感谢我们呢……”
那眼神仿佛在说:主人,说点什么吧?
说点什么?
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
那就如你们所愿。
“首先。”
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砸在喧闹的感激声浪上,瞬间让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谄媚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我缓缓扫视着他们,目光锐利如刀。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什么正道骑士。”
我顿了顿,加重了每个字的份量。
“我甚至连骑士都算不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感激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既然如此——”
“可别错把我当成什么好人。”
我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所以,无需道谢。我要报酬,现在就要。”
直截了当,如同最冷酷的商人。
露娜的小手在我掌心里猛地一紧。
她惊讶地仰头看我,紫色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受伤?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只是那不满和失望的小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主人……又是这样……” 声音里带着委屈。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错愕转为慌乱,慌乱中带着难以置信和……肉痛?
刚才还口口声声“尽管开口”的慷慨瞬间消失无踪。
“他……他不是骑士……那为什么……”
“钱……我们现在哪还有钱啊……”
“小声点!他可是一个人把外面所有的吸魂鬼都杀光了!惹恼了他,我们……”
窃窃私语充满了恐慌和算计。
很好。
这才是我熟悉的……人性。
虚伪的感激被现实的利益轻易戳破。
那个看似领头的老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尊……尊贵的先生……您别急……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挨家挨户筹集金钱……请您……请您务必多等些时日……”
“呵……”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钱了?”
所有村民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我微微俯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他们,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我可不想日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说什么一个带着紫发小女孩的可怕男人,恶意打劫了一个本就即将破败的可怜村镇。”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厚实的衣物和周围完好的房舍。
“这名声……我可担不起。”
露娜在一旁听着,小嘴撅得更高了,一脸“果然如此”、“主人又开始了”的表情,还无奈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似乎在吐槽我这别扭到极点的报复方式。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谄媚的感激之情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炽热!
“骑士……啊不!先生!您真是……!”
“高风亮节啊!”
“我就说嘛!这位大人一看就不是凡人!”
“哼……”
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感更重了,
“我说过,我算不上什么骑士。这称呼听着刺耳。”
我摆摆手,阻止了他们新一轮的吹捧。
“这就有些让我有些为难了。”
我故意用了“我们”,目光扫过他们。
“你们应该拿些什么,才能回报我的……嗯,‘举手之劳’呢?”
我刻意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了,像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安。
“这样吧。”
我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明早天亮之前,把你们村子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每一种药材——”
“记住,是每一种,最好的——打包好,送到旅馆。”
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他们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
“提出要报答我的,可是你们自己。”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没错吧?”
我刻意引用了讽刺至极的谚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错愕、震惊、肉痛、难以置信……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最好的药材?那些钱都买不到、只有老药师才知道藏在哪里的宝贝?
那些可能是救命用的、压箱底的存货?
看着他们瞬间垮掉的脸和眼中掩饰不住的痛惜,一股冰冷的快意夹杂着更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报复?算是吧。
更多的,是对这种虚伪游戏的彻底厌倦。
我不再理会他们,拽着旁边同样被这转折弄得有点懵、表情僵住的露娜,转身就走。
残破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沾满血污的冰冷盔甲反射着初升朝阳冰冷的光。
我没有回头,也无需回头去看那些自讨苦吃、此刻恐怕正陷入巨大纠结和懊恼中的村民。
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喧嚣和虚伪,回到那间简陋的旅馆房间,哪怕只是片刻的安静。
露娜的小手在我掌心微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安静地任由我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被晨光笼罩却气氛凝重的村庄。
药物。
这个念头,重重砸入我混乱疲惫、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思绪之海。
露娜那奇迹般的守护紫光,终究是绝境下的底牌,是压箱底的救命稻草。
它璀璨夺目,却也……代价未知。
这具由深渊和心核强行黏合、看似不死的躯壳之下,血肉之躯的脆弱本质,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荒野的路,漫长而凶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新的地狱。
卡西米尔的阴影,更非这片边陲小村可比。
撕裂的伤口,高烧的灼痛,致命的矿石病……这些属于“凡人”的苦难,深渊那粗暴的愈合与心核那温和的抚慰,未必总能奏效。
我需要真正的药物。
那些能吊命、能消炎、能对抗这片大地上无处不在的源石病与恶疾的、实实在在的药材。
让系统解析成分,自己调配,这念头带着一种冰冷的“经济”理性浮现。
毕竟,在吞噬了那个深渊堡垒般的骑士和他控制的爪兽群后,灵魂碎片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富裕”,
这大概是此行唯一的“收获”了——用同胞的污秽灵魂,换取生存的保障。
令人作呕。
至于那些村民承诺的“最好的药材”,我几乎能在脑海中精准勾勒出那幅画面——
一个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里面塞满了枯黄卷曲、连源石虫都嫌弃的杂草根茎,或者几朵早已失去药效、蔫了吧唧的干花。
更阴暗的猜测呢?恼羞成怒下,在药材里掺入无色无味的毒蕈粉?
或者……纠集几个自以为孔武有力的村汉,趁着夜色摸进药师的库房,上演一出“借花献佛”的拙劣戏码?
讽刺。
多么恶心的讽刺。
前一刻还被簇拥着,感恩戴德地奉为“骑士大人”、“救世主”,下一刻,仅仅因为我索要了与他们虚构的“苦难”相匹配的、一点点实质性的报酬,就可能在他们口中变成“贪婪的恶匪”、“披着人皮的吸魂鬼”。
人性的天平,摇摆的速度和幅度,简直比深渊的胃口还要不可预测,还要令人齿冷。
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这“担惊受怕”、“物资匮乏”的村庄街道。
房屋整齐,炊烟袅袅,圈舍里的角兽皮毛油亮,村民的衣物厚实干净。
最终,视线钉在村中心广场旁,一个门窗紧闭、挂着褪色草药幌子的铺面上——【老哈维的草药铺】
木质招牌边缘已经腐朽,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古朴。
位置记下了。
今夜,或许需要分出一丝索菲亚的感知,留意一下这里的动静了。
谁知道那些“友善”的村民,会不会为了保住他们“最好的药材”,对这位可能拥有存货的老药师做些什么“友善”的事?
露娜下意识地攥紧了我冰冷的左手,小小的手指带着一丝不安的力度。
她紧贴着我残破的腿甲,紫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旁那些投来的目光——
敬畏、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却逃不过我感知的排斥。
她像只误入陌生领地、本能寻求庇护的幼兽,每一步都带着不自觉的瑟缩。
我牵着她,无视那些黏腻的视线织成的网,再次踏入那间散发着劣质麦酒、灰尘和木头腐朽混合气味的旅店。
柜台后那个瘦高店员,看到我比离开时更加狰狞残破的模样——
盔甲上凝固的黑血与泥土混合成污秽的硬壳,肩甲撕裂,胸甲凹陷,披风只剩褴褛的布条,甚至面甲缝隙里可能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他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如同刷了一层白垩。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眼神像受惊的兔子般躲闪游移。
之前那点带着下流臆测的胆量,此刻被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畏惧彻底碾碎。
很好,畏惧是此刻最省心的交流方式。
206号房门前,露娜踮起脚尖,努力地从她那个小小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黄铜钥匙。
小手费力地举高,将那冰凉的金属塞进我覆盖着冰冷指套的手心。
“诺瓦克大人……”
她仰着小脸,湿漉漉的紫色眼眸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清晰地映着困惑和不赞同。
小嘴微微撅起,像颗饱满的紫葡萄,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木板缝隙里偷听的幽灵。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坦率啊……”
她小声嘟囔着,似乎在为那些刚刚还热情洋溢、转眼就被我“吓傻”的村民抱不平。
“村民们……不是很友善吗?一直都在感谢我们呢……”
她歪了歪头,紫色发丝滑落肩头。
“为什么主人要对他们……态度这么差呀?”
那语气,纯然无辜,带着孩子对世界黑白分明的困惑。
友善?感谢?
一股冰冷的烦躁混合着荒诞绝伦的感觉,如同酸液瞬间涌上我的喉咙。
我猛地扭过头,面甲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狠狠刺向她那张写满天真不解的小脸。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被误解的愠怒,透过金属面甲,显得格外生硬——
“露娜……”
“事物只是看待表面的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无论是人还是事。”
我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新兵。
话一出口,看到她被我突如其来的严厉吓得肩膀一缩,紫色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清晨沾了露珠的紫罗兰。
那股烦躁又瞬间被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取代。
该死……我在干什么?
她懂什么叫口蜜腹剑?什么叫捧杀?
在她单纯得近乎透明的世界里,给她吃的、对她笑、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大概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友善”了。
况且……若非她今晚那石破天惊的力量,我此刻早已是叹息岩下的一捧灰烬。
训斥她?我有什么资格?这无力的挫败感……
我重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胸腔里淤积的闷气仿佛要将盔甲撑开。
抬起手,覆盖着冰冷残破臂铠的手指,有些僵硬地、近乎笨拙地,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算了。”
声音低沉下去,疲惫如同潮水般漫过每一个音节。
“等你再长大些……自然就懂了。”
这话苍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这世道的腌臜,懂了,只会更痛,像吞下带刺的荆棘。
露娜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长睫毛上那点细小的泪珠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
她显然没懂“长大”和“懂这些”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小脸上写满了懵懂的“为什么”,但还是习惯性地、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揪住自己那件新衣服上溅到的一点暗色血渍,用力搓了搓,仿佛想把它搓掉。
更深层的原因,如同毒蛇盘踞心底,无法向她吐露。
那个卖三明治老板过分热情的“骑士大人”称呼背后,是否藏着早已抬高价格的小心思?
旅店店员看到我们同住一间房时,那瞬间掠过眼底的、混合着鄙夷和龌龊臆测的恶心眼神……
餐馆角落里,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清晰飘入我强化感知中的议论碎片——
“那身盔甲……沾的血是黑的!像……像吸魂鬼的皮剥下来的……”
“那小女孩……是感染者吧?而且还跟那种……怪物似的人混在一起?”
我的“凶名”,能在一夜之间如同瘟疫般传遍这个看似平静的村子,这些“友善”村民的嘴巴和想象力,恐怕比荒野的源石虫还要活跃,还要无孔不入。
隔墙有耳?不,在这里,连风都可能带着告密的舌头。
咔哒。
我拧开房门,将露娜轻轻地推进去,之后便反手锁死。
冰冷的门栓落下,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
“去洗澡吧。”
我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调子,试图驱散房间里沉闷凝滞的空气。
狭小的空间里,还残留着劣质肥皂和我们身上带来的尘土血腥味。
“趁着还有热水,赶快洗。”
我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这可能是你……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洗热水澡了。”
“最后”两个字,咬得清晰,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嗯!”
这次她倒是答应的异常干脆,小脸上甚至瞬间点亮了期待的光彩,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果然……女孩子对“干净”和“热水”的执念,是刻在基因里的吗?
她立刻化身欢快的小鹿,三两下踢掉脚上那双我临时用系统“捏”出来的、不太合脚的小鞋子,一只还顽皮地翻了个跟头。
露娜抱起床上那条旅馆提供的、浆洗得发硬发白的干净毛巾,啪嗒啪嗒地就跑进了那个狭小的、很快被蒸汽弥漫的洗浴间。
关门时,还探出个小脑袋,对我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像单调却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我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残破的盔甲与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呻吟。
灵魂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意识。
但身体……还需要一点“维护”。
意念沉入深渊系统那冰冷的界面。
【回收:破损衣物(白色粗纺毛衣×1,黑色背带裙×1)】
残破沾血的衣物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
【解析材质…建模…消耗微量魂力…造物抉择·现世造物…】
一套崭新的、款式相同但尺寸明显精准合身了许多的深色衣裤瞬间出现在系统空间。
纤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同时,感知着空气里渐渐加深的、属于秋夜的凉意……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洗浴间门缝下透出的暖光。
总是光着两条腿跑来跑去……看着就冷。
这个念头,如同不受控制的野草,突兀地冒了出来。
一件贴身的、厚实柔软的白色羊毛打底连裤袜,在系统界面中迅速建模、生成。
触感模拟着最上等的羊绒,保暖性极佳,尺寸……嗯,根据之前的观察,应该合适。
接着,一套印着简单蓝色小碎花的纯棉儿童睡衣也一同成型,柔软亲肤。
我将这叠仿佛还带着系统微温的干净衣物,无声地放在了洗浴间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木凳上,像完成一项隐秘的任务。
水声停了。
片刻的寂静后,洗浴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大量的白色蒸汽争先恐后地涌出。
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紫色的发丝被水浸透,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红扑扑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水珠顺着尖俏的下巴,滴落在光洁的锁骨上。
蒸汽熏得她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浆果,眼睛水润润的,像蒙着水雾的紫水晶。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带着一种……狡黠的羞涩?声音也黏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
“主人……”
她拖长了调子,小脑袋又往外探了一点,露出圆润的肩头。
“露娜……露娜忘了拿毛巾了……”
她脸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几乎要蔓延到耳根,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羽毛搔刮着寂静的空气。
“我……我可以让主人……帮我擦干身子吗……?就像……就像之前在河边那样?”
她说完,飞快地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嗡——!
我感觉自己的思维核心像是被一颗高爆源石炸弹正面命中,瞬间空白、过热、濒临宕机!
面甲下的脸颊猛地腾起一股灼热,几乎要透过冰冷的金属散发出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别开脸,一把抓起凳子上那条干硬的毛巾,隔着门缝近乎粗暴地塞了进去,差点怼到她脸上……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严厉和……一丝绝对无法承认的狼狈慌乱。
“快点穿好衣服出来!水汽散了容易着凉!”
门内传来一声拉长了调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哦——”,还夹杂着几乎听不清的小声嘟囔。
“主人真小气……明明之前在河边的时候……很主动、很温柔来着……”
然后是窸窸窣窣拿起衣服的声音,门被“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充分表达了主人的“气呼呼”。
我僵立在原地,残破的臂铠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蜷缩了一下,金属指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小东西……脑子里整天都在转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过了好一阵,洗浴间的门才再次被打开,蒸汽散了大半。
露娜穿着那身干净柔软的碎花睡衣,白色的羊毛裤袜妥帖地包裹着她纤细笔直的小腿,勾勒出孩童特有的稚嫩线条。
小脸红扑扑的,带着被热水彻底蒸腾后的健康粉润,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紫色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散发着廉价肥皂混合着她本身干净气息的味道。
她鼓着小脸,像只塞满了坚果的紫色小松鼠,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双人床边。
她先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点水汽、却故意瞪得圆圆的、气呼呼盯着我的紫色眼睛。
接着,似乎觉得不够“解气”,又在被子里像条不安分的蚕宝宝一样扭动了几下,最终成功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用后背对着我。
那鼓鼓囊囊的一团,在昏暗的光线下,活脱脱就是一块散发着强烈怨念的……刚出炉的、蓬松的紫色小面包。
“主人今晚都这么累了,还不睡觉吗?”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她故意把“累”字咬得很重。
我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只露出眼睛的“面包卷”,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房间就一张床,你一个人睡就可以了。”
我指了指还算干净的地板。
“我睡这里。”
“欸——?!”
露娜几乎是瞬间从被子里弹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了一半。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主人不和我一起睡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委屈的控诉。
“明明……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在一起……我还……我还想着可以在一张床上一起睡的……”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小脑袋也垂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柔软的绒毛边。
我没太听清她后面嘟囔什么,只看到她的耳尖都红透了。
一起睡?还有什么跟什么?!
“笨蛋……!”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训斥。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有一张床当然是给你睡吧!”
“我睡地板!”
我走到窗边,准备拉上那破旧的窗帘。
“差不多该熄灯了,有话明天再聊……”
“不要!”
露娜几乎是立刻掀开了被子,动作快得像道紫色的闪电。
她盘腿坐在床上,小脸红得像要滴血,但那紫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直直地看着我。
“诺瓦克大人不睡的话我也不睡!”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精神”。
“露娜还撑得住!”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和……不易察觉的依赖,紫色的眼眸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所以……诺瓦克大人……”
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那动作带着点笨拙的邀请意味。
“可以在……陪我一会吗?就一会儿……露娜……有点害怕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混合着倔强、委屈和深深依赖的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捆住了我所有拒绝的言辞。
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但看着她那强撑着不睡、红着眼眶的模样……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都是这么……难缠又让人无法狠心拒绝的吗?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张小小的床铺和床上那个眼巴巴望着我的紫色“小麻烦”,第一次感觉……地板似乎也不是那么吸引人了。
看着那双在昏黄床头灯下执拗闪烁的紫色眼眸,听着那带着委屈鼻音、却又无比清晰的恳求——
疲惫如同粘稠的沼泽,将我深深拖拽。
理智在尖叫:离开!保持距离!地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双脚却像生了根,被那眼神里混合的依赖、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死死钉在原地。
这小家伙……总能精准地找到我最无法狠心的软肋。
“……唉。”
一声长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叹息,宣告了我的彻底败北。
“那就陪你一会吧。”
我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不过就一会,你还是需要好好休息的。”
“嗯!”
那失望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如同阴霾被阳光驱散。
露娜的小脸上绽放出堪比天使的、纯粹而明亮的笑容,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仿佛刚才泫然欲泣的不是她。
“那主人快来快来!”
她立刻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动作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坐在这里!我们聊聊天吧!?”
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的明媚模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再一次猛地钻进脑海……
这小狐狸长大后……会变成多么可怕的存在啊?
这份洞察人心、瞬间切换情绪的本事……简直天赋异禀……
无法想象她成年后,会有多少男人心甘情愿地栽在她手里……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意念微动,覆盖全身的、布满战斗伤痕的深渊盔甲化作幽暗的粒子消散,收入系统深处。
露出里面那身同样狼狈的普通衣物——深色的布料上沾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腹部更是有一个被长戟贯穿后留下的、边缘焦糊的破洞,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我缓缓在床沿躺下,坚硬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
伸手,打开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小灯。
还没等我组织好语言,一个小小的、带着沐浴后清新皂香和暖意的身体,就毫无征兆地贴了过来。
露娜像只找到暖炉的小猫,极其自然地伸出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挽住了我的胳膊,甚至将小脑袋也顺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满足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港湾。
“……你在干什么……?”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比面对深渊骑士的长戟更让我无所适从。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用柔软的脸颊在我胳膊上依赖般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安抚一下主人呀……主人总是绷得很紧……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露娜……想让主人放松一下。”
她的小手还无意识地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动作笨拙却真诚。
一股陌生的暖流伴随着强烈的慌乱瞬间击中了我。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点轻微的力道,试图将她从身上“剥”下来。
“你要再这样的话……”
我的声音刻意冷硬起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现在立刻睡地板,就不陪你了。”
这威胁显然奏效了。
露娜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身体也向旁边挪开了至少两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一丝被拒绝的羞赧?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柔软的绒毛袖口,小声嘟囔。
“……我知道了嘛……”
房间陷入短暂的、带着点微妙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床头灯灯丝发出的轻微嗡鸣。
“那……”
露娜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带着点不自然的羞涩,但紫色的眼睛却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带着探究地看向我。
“露娜可以问一下您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为什么主人总是……要用那种……嗯……‘善良的谎言’去欺骗大家呢?”
“就像……就像对村民们那样?明明帮了他们,却非要装成很坏的样子?”
我猛地一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她看出来了?!
这个我以为只看到“友善感谢”的小家伙……竟然看穿了我那层用冷漠和索取伪装起来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保护”?
“你……”
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露娜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狡黠的、如同小狐狸得逞般的笑容,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
“诺瓦克大人还是太好懂了呀……”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愉悦。
“即使别人不知道,但露娜心里非常、非常清楚哦!”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仿佛在宣告一个伟大的发现。
“主人您其实……”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
“……从来没有真正地把露娜当做‘奴隶’看待过吧?”
她歪着小脑袋,目光清澈地直视着我,仿佛能穿透冰冷的外壳,看到里面那个狼狈的灵魂,
“您给我吃的、穿的、治伤,还……还笨拙地帮我擦头发……您甚至……也从来没有害怕过露娜是个感染者,对吗?”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我层层封锁的心防。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那些我试图掩盖、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真实上。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主人,说您是可怕的吸魂鬼也好,说您是贪婪的佣兵骑士也好……”
露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温柔,像一道暖流注入我冰冷的胸腔,。
“露娜也永远会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其实……是一个内心非常、非常善良的好人!”
“露娜就是知道!绝对不会错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一直紧绷着、揪扯着、用冷漠和自厌死死压住的某根弦……断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哦,啊……”
我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短促的气音,几乎是狼狈地想要别过头去。
来不及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重重地砸落在我覆盖着手甲的冰冷手背上。
啪嗒。
清晰的水痕晕开。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惊慌失措地抬手去擦面甲内侧,动作慌乱而笨拙,试图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失态。
但温热的液体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冰凉的金属内壁被泪水浸润,带来一种陌生的、灼烧般的触感。
“不是……这不是……”
我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听起来狼狈不堪。
“只是时机太不凑巧了……可恶……”
“为什么正好在这种时候……”
我像个蹩脚的演员,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苍白无力的台词,拼命想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一边却徒劳地与汹涌的泪水搏斗。
太卑鄙了……
露娜……
你选择的时机……太巧了……
巧得像命运精准投下的一颗炸弹,瞬间炸毁了我用自己无数犯下的罪孽,罗德岛的放逐、A1组的憎恶、还有那历经无数杀戮和深渊污秽筑起的高墙。
在被驱逐后,我以为内心早已冰封,早已死去。
原来……那深处,蜷缩着的,依旧是那个傻乎乎的、渴望被接纳、被理解的安提啊……
和想保护安托、想保护A1组、想保护眼前这个小露娜的程度一样强烈……
内心深处,那份想和自己重要的人在一起、渴望被他们珍惜、被他们认可的卑微欲求,从未熄灭过。
只是被深埋,被遗忘,被自己唾弃。
“没想到……”
我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带着浓重的自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会是你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
露娜显然被我剧烈的反应吓到了。
她脸上的得意和狡黠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慌和不知所措。
“主人……?”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我因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露娜……露娜是不是说错话了?主人不要哭……对不起……对不起……”
她紫色的眼眸里也迅速蓄满了水光,声音带着哭腔。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酸涩,抬起那只没有沾到泪水的手,落在了她柔软的发顶。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感受着那细软发丝带来的、令人心安的触感。
仿佛这个动作,也能安抚我自己那颗溃不成军的、狼狈不堪的心。
泪水……终于渐渐止住。
那被禁锢了太久太久的悲伤和委屈,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留下一种疲惫的、却前所未有的……空旷与平静。
“主人为什么……”
露娜依旧靠得很近,仰着小脸,担忧地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心疼。
“……为什么总是这么痛苦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露娜能感觉到……主人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好重好重的石头,一直都很难过……”
“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诺瓦克大人伤心成这样呢??”
我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盛满关切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安托最后时刻的温柔。
然后,我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天花板上那斑驳的、被昏黄灯光晕染开的陈旧痕迹上。
那里,仿佛倒映着过往的一幕幕:沃伦姆德的烈火、安托化为灰烬的瞬间、A1组眼中熄灭的信任之光、阿米娅冰冷的宣判、Logos刻毒的嘲讽……
那丑陋的、可恨的、卑劣的、污秽不堪的自己……
如此不堪的我……竟然能被眼前这个纯洁如初雪的孩子,如此深刻地理解,如此毫无保留地接纳……
我这被深渊染得漆黑、连自己都厌恶的灵魂……竟被这小小的光芒,再次照亮、净化了吗?
一切的恩情,一切的救赎……早已超越了任何言语能够表达的界限。
安托……
你最后所说的“幸福”……
指的就是此刻……这种被理解、被需要、被笨拙地温暖着的感觉吗?
“露娜……”
我的声音带着泪水洗刷后的沙哑,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
“想听故事吗?”
“嗯?”
露娜明显愣了一下,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困惑。
“主人感觉好些了吗?怎么突然要给露娜讲故事?”
“多亏了露娜。”
我微微侧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我感觉……好多了。”
这并非谎言。那份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窒息感,确实在刚才的宣泄和她的理解中,消散了许多。
“所以……为了回报……”
我顿了顿,目光温和。
“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来自我遥远故乡的故事。”
“你想听吗……?”
“想听!想听!”
露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紫水晶,之前的担忧和眼泪瞬间被巨大的好奇和期待取代。
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身体不自觉地又向我这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到我的手臂上。
“是吗……”
看着她的雀跃,我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推开她靠近的温暖。
“那……就开始吧。”
我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露娜那小小的、带着暖意和清新皂香的身躯,轻轻地、依赖般地依偎在我的臂膀旁。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温暖着冰冷盔甲下那颗疲惫而沧桑的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色彩鲜艳得有些刻意、人们生活刻板得像舞台剧的山下小镇旁,高高的山顶上,矗立着一座被浓雾和阴影笼罩的巨大古堡。
古堡里住着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人——他叫爱德华。
他不是普通人用血肉孕育的,而是一位孤独的老发明家,倾注了所有心血和奇思妙想,用齿轮、发条和冰冷的金属一点点拼凑出来的造物。
可惜,老发明家还没来得及给他装上人类温暖柔软的手,就带着遗憾永远闭上了眼睛。
留给爱德华的,只有一双巨大、锋利、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剪刀手。
爱德华很孤独。巨大的古堡空荡回响,只有齿轮的转动声和他剪刀开合的“咔嚓”声作伴。
他只能透过高塔的窗口,遥望着山下小镇那看似温暖的灯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一个善良的、叫佩格的化妆品推销员,为了推销产品,意外闯入了这座被遗忘的古堡。
她没有被爱德华怪异的模样吓跑,反而被他那双如同冬日晴空般清澈、却盛满了无尽忧伤的蓝眼睛打动了。
心软的佩格,不顾小镇可能的非议,将他带回了自己那个充满奶油蛋糕香气和温暖壁炉的家,介绍给自己的丈夫和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儿——金。
一开始,小镇像炸开了锅。人们指着爱德华那双骇人的剪刀手,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排斥。
爱德华笨拙又真诚,他努力想融入。
他用那双被视为凶器的剪刀手,修剪出如同童话仙境般绝美的园艺迷宫;给邻居家脏兮兮的流浪狗设计出时髦新潮的发型;甚至能剪出如同冰晶般剔透梦幻的冰雕发型。
金的弟弟喜欢这个沉默的“怪人”,连金那个油滑的男朋友吉姆,最初也利用爱德华灵巧的剪刀手去撬锁偷东西。
慢慢地,金,这个最初对他充满嫌弃和戒备的女孩,也从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他水晶般透明、毫无杂质的心。
而爱德华呢?
他在看到金照片的第一眼,就悄悄地将这个如同阳光般明媚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他那颗由齿轮和发条驱动的心脏深处。
爱德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家,以为冰冷的剪刀手也能拥抱人间的温暖。
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对金的每一丝情愫。他帮金家修剪草坪、修剪树枝、甚至帮忙做饭,笨拙却无比努力地做着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只希望能靠近她一点点,再一点点。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一个意外发生了——爱德华好心用剪刀手帮金的小弟弟从危险的地方脱困,却被惊慌失措的邻居撞见,误以为是持刀行凶的怪物。
瞬间,小镇那点脆弱的善意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恐惧和偏见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那些曾经赞叹他园艺鬼斧神工的人,现在用看洪水猛兽的眼神惊恐地瞪着他。
“怪胎!”、“危险分子!”、“他迟早会杀了我们!”的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将他逼得无处可逃。
爱德华只能躲回金的家,像一只被猎枪惊吓、羽毛凌乱的鸟,瑟缩在角落里,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迷茫。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圣诞夜,本该是烛光摇曳、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刻。
爱德华独自躲在院子最深处,远离屋内的欢声笑语,那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他用他那双冰冷的、巨大的剪刀手,专注地、近乎虔诚地雕刻着一块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
他不是在雕刻普通的冰雕,他是在雕刻金的模样——她微笑的唇角,她飞扬的发丝,她明亮的眼眸。
每一剪,都倾注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与刻骨的思念。
碎冰在他灵巧的剪刀下如同精灵般飞舞,奇迹般地没有坠落,反而凝结成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梦境般飘洒下来!
从未见过真正雪花的金,被窗外这奇景惊呆了。
她惊喜地跑出来,像个小女孩一样在飞舞的冰屑中旋转、欢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晚回荡,美得像一个稍纵即逝的梦。
就在这时,金的混蛋男友吉姆醉醺醺地回来了。
他看到金在“怪物”制造的“雪”中笑得如此灿烂,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冲着爱德华怒吼,粗暴地一把推开金,甚至挥拳对爱德华大打出手。
一片混乱中,爱德华只是想推开吉姆保护金,他下意识地抬起剪刀手格挡——悲剧的齿轮,就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转动了。
锋利的剪刀尖,在混乱的推搡中,无意地、轻轻地划过了吉姆的身体。
吉姆倒下了,鲜血在圣诞彩灯的映照下,刺眼得令人心碎。
金惊呆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喜悦。
爱德华看着自己沾上刺目血迹的剪刀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无措——
这双手,他无法真正控制,又一次带来了伤害!
而且伤害了他最爱的人所爱的人,尽管吉姆并不值得她的爱。
山下,小镇的居民被惊动了。
愤怒的人群举着火把和锄头、草叉,像围猎真正的怪物一样,嘶吼着向古堡的方向涌来,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
爱德华拉着惊恐万分的金逃回了阴森的古堡。
在阴暗潮湿、布满蛛网的阁楼里,金看着爱德华那双曾为她创造冰雪奇迹、此刻却沾着无辜者血迹的剪刀手,又看看窗外越来越近、带着滔天恶意和火光的汹涌人群,她终于明白了:
爱德华在这里永远得不到安宁,永远会被视为带来灾祸的异类和凶手。
他们容不下他。
“爱德华……”
金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眼泪无声滑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一夜长大。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你走吧,回山顶的古堡去,永远……永远别再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剪刀,割在她自己的心上。
爱德华明白了。
他望着金,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比古堡最深沉的阴影还要浓重的悲伤和不舍。
他多么想,多么想用一双真正的人类的手,拥抱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感受她的温度和心跳。
但他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她的安全,用自己永恒的放逐,承担起所有的罪名和诅咒。
他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再见。”
然后,在金的惊呼声中,他猛地转身,用那双巨大的剪刀手狠狠砸碎了阁楼那扇布满灰尘的彩色玻璃窗!
冰冷的夜风和雨水瞬间灌入!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金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然后纵身一跃,像一道决绝的黑色剪影,消失在窗外狂暴的风雨和黑暗之中,独自逃回了那座冰冷的、囚禁了他前半生的古堡之巅。
金对着破窗后汹涌追来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哭喊。
“他死了!爱德华死了!是吉姆自己摔下去的!不关他的事!”
她选择了用谎言保护爱德华,也亲手埋葬了自己心底那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绽放的、青涩而真挚的心动。
从此以后,爱德华再也没有踏出过古堡一步。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活在那座冰冷的石头坟墓里。
陪伴他的,只有无尽的孤独、转动的齿轮,以及那双冰冷的剪刀手。
他用这双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雕刻着冰雕。
每一个冰雕,都是金的模样——她微笑的样子,她跳舞的样子,她仰头看“雪”时惊喜的样子……他用冰,冻结了记忆中她所有的美好瞬间。
而山下那个曾经排斥他、伤害他的小镇呢?奇迹般地,从那个圣诞夜之后,每年冬天都会飘下独一无二的、美丽绝伦的雪花。
那不是大自然的造物,那是爱德华在古堡深处,用他那双无法拥抱的剪刀手,用无尽的思念和爱意,一遍遍雕刻着金的冰雕时,飞溅出的、带着他灵魂温度的冰屑。
它们乘着风,翻越山巅,轻轻柔柔地覆盖了整个小镇,将屋顶、街道、树木都染上纯净的银白。
每当金走出家门,抬头看着这些从天而降、晶莹剔透的雪花,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缓缓融化……她就知道,爱德华还在那里。
在孤独的城堡之巅,在永恒的寒冬里,用他无法拥抱的双手,一遍又一遍,雕刻着无尽的思念,向她无声地问候。
他从未真正得到过她的一个拥抱,却用自己的方式,永远守护着她,守护着那个永远无法在阳光下实现的、悲伤而美丽的童话。
“故事……结束了。”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完漫长史诗般的疲惫和悠远,缓缓落下。
沉浸在故事那悲伤而唯美的氛围里,我甚至没注意到,身边那个小小的听众,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动静。
低头看去。
露娜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长长的紫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去的、沉浸在故事里的柔和弧度。
即使在睡梦中,她依旧紧紧地抱着我的手臂,像抱着最心爱的玩偶,小脑袋依赖地枕在我的肩膀上,柔软的紫色发丝蹭着我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看着她在昏黄灯光下恬静的睡颜,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复杂心绪,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惭愧,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暖流般的感谢。
我放弃了挪去地板的念头。
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吧。
任由她抱着我的手臂。
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传递过来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我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再次抚摸着她柔软的发顶。
露娜……
一个相遇不久、命运多舛的孩子……
竟然成为了这片冰冷大地上,第一个真正看穿我伪装、理解我痛苦、并毫不犹豫用她小小的光芒照亮我的人……
谢谢你。
……谢谢你……安抚了我受伤的灵魂……
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大一小、在杀戮与温情交织的旅途中相互依偎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