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华服的男人端坐云床之上。
他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上下,气度雍容——严格来说,男人比看起来的样子要稍微年轻一些,但那副忐忑愁苦的表情大大拖累了脸上的风采。
从室内装潢来看,这应该是一间用来冥想静修的房屋,没有额外的装饰和家具,看起来还算是朴素,但只要有心人稍微观察一番便会发现其中的奥妙。
房间的主梁用整根金丝楠木削成,这种需要三百年才能成材的巨木无法从陆地运输,只有等河水泛滥时才能沿着运河沿途而上。云床上方披着的锦绣来自蜀地,一旦染成,色彩千年不褪,价值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以‘花石’为名,从天下征集而来的奇石被敲打成碎块,挑选出适合的形状当做镇纸。从海外千里迢迢运来的整块龙涎香被磨碎成粉,铺撒在三足铜炉之中,作为燃香的基座……
价值连城的珍奇异宝被当做单纯的消耗品随意使用,让人不由得想象究竟是怎样富有天下的贵人才有资格住在这样的豪奢之地。
然而,被无数珍品包围的男人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仿佛即使将全天下的宝物都塞到他手里也无法抹去他脸上的愁容。
他一只手捻动着珍珠串成的佛珠,正要垂眉祷告,转念一想,又弃了佛珠,起身来到桌边,从桌上的红木匣子里取出一道书写着神霄赦令的符纸,踌躇不定地将它捏在手里。手心的汗水渗入符纸,令紫符的边角染上一团脏污。
咔哒!
“官家!官家!”
房间大门被忽然推开,一名小太监快步走进房间——平时里,这种失礼的举动免不了一顿责打,但此时的男人却无心关注这些小事,他一下睁大眼睛,随手将符纸丢到一边,召唤对方近前答话。
“你快与朕说来,郭神人的六甲神兵如何了?”
画面闪回。
宏伟,繁华城市屹立在大地之上。
这里是四河交汇的数朝古都,在这个年代,全中华,乃至全世界都难以找出另一座能与其媲美的城市,仿佛将整个文明的财富和精神都集中在这里一样。但如今,这座文明而富饶的城市却被一片黑云笼罩——那云并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上。
两支军队正在争夺城墙的归属,沿着城墙的垛台,浓黑色的狼烟直插云端,兵器交碰的摩擦,刀刃入体的惨叫,濒至绝路的怒吼交融在一起,仿佛一支激烈的合唱。
尽管防守的军队拼死作战,但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源源不断的敌人顺着云梯和钩锁爬上城墙,甚至直接突入失守的城门,从后方切断了城墙守军的后路。
一名士兵被几支刺来的长枪逼到了死角,失足从城头坠了下去。他的身体坠落在地上,血液从盔甲的缝隙中喷浆出来,就像一颗因成熟而坠地的果实。
闪回。
城市的街道各处燃着火光,灰色的烟柱笔直冲天际,逐渐融合成一片阴云,灰蒙蒙的云雾里,仿佛要把地上的哭喊带到天空。
商人颤抖着抬起闭店时用的挡板竖在店面门前,但下一秒,木板就被飞来的利箭洞穿,带着倒刺的狼牙箭撕碎了他的喉咙。男人的尸体被倒下的木板压住,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中只能看到穿着军靴的脚踏过自己身上的木板,走向躲藏在房间角落里发抖的子嗣女眷。
闪回。
寒风呼啸,百草摧折,一队衣衫褴褛的民众走在荒芜的土地上。队伍中有身穿麻衣的工匠,有面容恍惚的侍女,也有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的贵人公家。他们的手上脚上被麻绳系在一起,神色颓唐,完全全然没有了过去论道玄谈,口若悬河的风采,仿佛木偶,不,猪猡一样跟着牵绳之人的脚步沿途跋涉。
身穿盔甲的士兵走在队伍两侧,他们对着这群俘虏挤眉弄眼,用听不懂的番邦之语高声谈笑,时而举起鞭子和枝条,看着羊群哀嚎躲避,挤成一团的样子哈哈大笑。
终于,一个有伤在身的老人跌倒在地上,无论士兵怎么叫骂踢打也爬不起来,使行走中的队伍暂时陷入停滞。
士兵的头目命令手下切断绳索,将他们丢到队伍之外自生自灭,但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很快就对这种重复的举动感到了厌烦。
于是,队伍继续前进,跌倒的人被丢在原地,俘虏们在皮鞭和呵斥的催促下麻木地跨过他的身体。最终,当队伍消失在荒原尽头之后,原地只留下了一具具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体。
闪回。
闪回。
闪回。
闪回。
“够了!”
虚空之中,咆哮声骤然炸裂。
缥缈而巨大的影子漂浮在空中,祂俯瞰着地上一幕幕不忍言说的惨剧,最终,神明的视线落在其中一支队伍上。
比起匠人和小贵族的俘虏,这支队伍的待遇要好一些,其中甚至有驴和马拉着的木轮车,但其中成员的状态仍然没有好到哪去。
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队伍中间的一名少女,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有着让他熟悉的眉眼。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裹住身体——他还记得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赤着脚在地上行走。脚底渗出的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几只闻着味道的野狗远远吊在她附近,等待着结局到来的那一刻。
“——假的,都是假的!”
睁开眼睛的刹那,天神的雷霆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一时不曾停息地落向玉符中的画面,但将万物归于基础法则的雷霆此时却失去了力量。眼前的世界就像电视荧幕中上演的故事,就算祂拥有玉清真王的全部力量也只能打碎屏幕,无法干涉那扇玻璃后面正在上演的一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终,祂只能恼羞成怒地停下没有作用的攻击,向身边的身影问道。
“北宋末年,金人南下攻打开封城。当时在位的宋钦宗赵恒误信郭京的六甲神兵,导致城门失守,汴京沦陷,徽钦二帝和北宋皇族被金人俘虏,连带各位帝姬驸马共三千人,外加匠人、平民十万余人,被金兵逼迫北上。一路上,因虐杀,劳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绝大多数在死前都没能重新回到故乡。”
祂以毫无波动的语调说出了历史书上记载,然后轻松躲过了陆尚华挥来的手臂。
陆尚华的声音如雷回荡:“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徽宗皇帝明明是寿终而亡,也没有听说有什么金人蛮夷,更不用说他们攻打开封!这都是假的!是幻术!是……”
“很可惜,这就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只不过不是如今的世界。”
天官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以陆判官如今的位格,应该能感觉到我说的不假。”
“……”
这句话让陆尚华沉默了下来。
尽管他失去了对玉清真王威影的控制,但在面具消失之前,他依旧能从六御帝君的角度观察世界。尽管对方展示的故事和自己的记忆不同,但他就能莫名地觉察到这天官所说的话并非谎言。
“那……为什么这些事没有发生?”最终,他如此问道。
于是,天官的语气忽地肃然起来。
公元1127年,金军攻陷开封,囚禁徽钦二帝,北宋灭亡。
同年,宋徽宗之子赵构于应天府登基称//帝,南宋建立。这之后,有岳飞等名将浴血奋战,北方忠义之士群起响应,一时大有直捣黄龙之势,奈何皇帝赵构听信奸臣之言,以莫须有之罪名冤杀,南方朝廷彻底失去了重夺天下的心气与能力。
十年之功,毁于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在将军的哀叹声中,华夏的命运至此走上了数百年的跌宕与悲凉。
北方虎视眈眈的北虏,都城中醉生梦死的贵人,山林中频繁起义的流民……江南岸上的醉人暖风,冷衣巷里的刺骨霜寒……繁华和战火,刀剑和绸缎,生与死,神与鬼,醉与梦,一切的一切在江南的大地上成,诞生出一朵艳丽的腐败之花。这种缠绕不休的文化最终创造了有宋一朝神鬼、生死之说的蓬勃发展,各种邪术和正法也随之而生,并且和红尘中的人事一样纠缠百年。
直到很久以后,长生天的马群之主将所有的恩怨和喜怒平等的碾碎在马蹄之下。
华夏陆沉,天柱倾覆,直到百年之后,才有草莽起于街头行伍,追亡逐北,使乾坤回正,日月再复。
然而,这上百年间因此而死的冤魂,他们的怨念难道能就此消解?
盘旋在天空的黑鸦,埋葬在泥土里的白骨,翻腾在崖山下的浮尸,不曾有一日停下他们的哀嚎。
为什么?自己会遭受这样的不幸?
天也!尔无目乎?若尔有眼,何忍看这花花世界遭此蹂躏?
天也!汝无耳乎?若汝有耳,这带血的呼喊难道不足以打动你的心肠?
神明啊!我等供奉的神明,三清六御,神仙诸佛,是我等怠慢了平日的供奉?还是对方的神明比你们更强?
亦或是,我们经受的这一切,正是尔等设计好的,我们此生注定要遭受的果报?
没有回应的哭嚎,无法停止的血泪,无尽的怨念而生的业力……
我们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部分最终打动了苍穹上的存在,总之,在某一刻,‘天’降临了。
“那是……”
陆尚华忽然抬起头。
在他的感知中,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空中降下,这只手上戴着华丽优雅的黄色丝绸手套,看不出任何特征,甚至无法分辨祂的性别,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掌,让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风,大地,雨水,火焰,雷霆,时间乃至空间都在这只手面前停滞——这并不是凝固,而是一种谨小慎微的暂停。天地之间的万物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在即将降临的存在面前错失礼仪。
长生大帝的力量是无可违逆的雷霆之令,而在此时降临者的眼里,就连‘号令’的动作本身都是多余之物。
不需要将万物演化为原初的雷霆,因为每一处大道,每一个生灵,每一个概念,天生都是朕的臣属。
“……”
帝君的虚影颤动着,仿佛在与某种的力量做着斗争。
这明明是玉符所展示中的画面,就连万法之主的雷霆都无法干涉的‘另一个世界’。但他操控的帝君威影却在这幅画中的手面前感到了战栗,巨神的头颅微微下垂,仿佛要在这只手面前俯首称臣。
仅仅是一只手,就能让六御之一产生服从的冲动?
于是,他心中明悟了这只手的来源。
玄玄之玄,众妙之妙,凌霄高悬——
中央之天!
在那只手现身的瞬间,画面中的世界忽然定格,仿佛变成了一副凝固的画卷,又或者一份摆在案头的文卷,任由其主人按需删改。
然后,祂向下张开了手。
于是,万物归一。
一为全然,一为完美,一为至高。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古往今来,四方上下的一切都在这一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