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啊啊啊啊!!!!”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被刘美琴附身的赵文月倒在地上,全身不停抽搐,仿佛癫痫发作的病人。黑色的气息从她的五官喷涌而出,一实一虚两幅面孔在她脸上反复变换,表情狰狞无比,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老婆你怎么了?”
“老婆你没事吧?”
一左一右的两道身影不顾一切地朝地上的女人冲去,然后在中途嘭地撞在一起。
邪灵附身的男人和老鼠成精的妖魔以相同的姿势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身。来不及计较这到底是谁老婆的问题,两人仓促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文判官。
“我老婆到底怎么了!”
“这,这这……”
破狱计划中,文判官的任务是每隔一段时间和陆尚华在黄泉路上碰面,把人间和城隍府的情报告知对方,而陆尚华则会趁着短暂恢复记忆的机会将对应的手段一一告知。而他可以对天发誓,在两人的交流中,对方没有半个字提到眼下的情况。
男人支吾良久,忽地灵机一动,看向恢复本来面貌的武判官。
“看我做什么,我才刚醒过来。”
武判官皱眉看向赵文月,又抬头看了看聚集在空中的雷电之潮:“陆兄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区区一只鬼魂,哪怕出了什么意外也无关痛痒。”
“这场破狱法事的根源是刘女士,而且我也答应了叔先生要保护赵女士不受伤害,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
文判官道:“再说,这也有违陆兄解放枉死城的初衷。”
“我只是欠了陆兄的因果才过来还债,这帮鬼魂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老陆就是心肠太好,过不去心里的坎才会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武判官敲了敲石头雕成的胸膛,然后咂了咂嘴:“……罢了,你们都离远点,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狮示意几人和赵文月拉开距离,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对方身边。
“奇怪,不是说掠剩之法起效之后这些灵体就能超度了吗?怎么……”
打量着在地上来回翻滚的女人,石头雕成的五官紧皱成一团。作为废弃城隍庙中受香火供奉而生出意识的石狮子,它并不擅长法术,但多年和枉死城恶鬼打交道的经验让他一眼看出了直接问题所在。
眼下的情况明显是灵体和被附身的对象产生了冲突,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总之只要先把两人分开就能解决问题。
于是,他向着地上的女人伸出手————
————!!!
“哎……”
众目睽睽之下,武判官的身体骤然消失在原地。
宛如过去枉死城中被他随手抛飞的饿鬼,由岩石雕刻的沉重躯体如炮弹一般飞起,它划着优美的抛物线掠过众人的头顶,一头扎进了电动车棚。
“武判?”
文判官一闪身出现在同僚身边,当他看到武判官的惨状时,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
电动车棚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石狮子倒在破洞的正下方,身下垫着好几台被砸倒的电动车。它的胸前有一个水缸大小的孔洞,破碎的石渣从洞口窸窸窣窣地落下,像是被气锤在上面强行打出了一个孔洞。
敌袭!
来不及多想,他仓促地四下观望,却遍寻不着攻击者的影子。
“赵女士竟然……把武判官打飞了!”
直到这时,李琼羽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什么?”
文判官猛然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背后。
和失去判官身份就无力化的文判官不同,武判官的本体就是一只石狮,哪怕不用任何神通法术,寻常妖怪的攻击打在它身上就像瘙痒一般,刘美琴只是普通水准的灵体,自身的诅咒也对他无效,怎么可能只用一招就重创武判官?
然而,如果袭击者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文判官被急转直下的局面搞得不知所措,而就在这时,赵文月原本抽搐不定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
女人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也看不出此时控制身体的到底是赵文月还是刘美琴,但这并不是重点——在文判官目眦尽裂的注视下,一种宏大的威势从女人背后缓慢散发出来,尽管如今的气息还称不上强大,却让每一个感受到它的人心中升起一种在金銮殿上直面帝王的紧张感。
“怎么可能……”
文判官颤抖地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玉清雷法?!!”
………………………………
“这位天官,我有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夜城收回妖之眼,用难以评价的表情看向一旁的黄衣天官。
在他眼中,人间和枉死城同时陷入了混乱,所有的灵体都在略剩之法的影响下被抽空业力,融入黄泉路,但这算不上太严重的问题,陆尚华最终会打破枉死城,到时候。这些灵魂依旧会被解放。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或者说他们似乎正在失去对玉清真王权能的控制力。
“这里的事……是不是你们自导自演的?”
不能怪他如此怀疑,到现在为止,整件事情的发展确实有些……戏剧性。
陆尚华的精神状态怎么都称不上良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用数百年打磨出的计划不够完善——以他的实力和地位,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能力。会在最终功亏一篑只能说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要说刻意……倒也算不上,毕竟人不可能创造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自然也无法考虑不存在的情报。
这个世界的华国皇室在位时会舍弃姓氏,退位之后的姓氏也未必和最初相同,就算再给陆尚华一万年时间,他也不可能把‘用于举行破狱斋仪的目标的附身对象恰好是几百年前皇室的直系血脉,导致玉清真王降临的力量向她偏移’这种连千万分之一概率都称不上的情况考虑进去。
退一步讲,如果他选择的召唤的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又或者【弥勒菩萨摩诃萨】,那么顶多招来一个脖子很长的废物,又或者惨遭娘化的佛门大佬,也不至于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再退一步,哪怕他召唤的是真正的南极长生大帝,顶多也就是计划失败罢了。但为了对抗凌霄天宫的至高神权,他选择了用代表神权与皇权统合的玉清真王的侧面,而这个由林灵素一手牵扯出的地上神君天然地和某一代皇帝的血脉脱不开关系。
因此,先前玉清真王的威能被限制在混沌当中时还好说,一旦神霄的法则开始取代凌霄,其神力会被真正的血脉所吸引自然也不奇怪。
换句话说,陆尚华其实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他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差到人神共愤而已。
但如果说这一切是巧合,那这件事又有些……太不巧了。
首先,退位之后的帝家未必会找回原有的姓氏,而这么多年下来,皇室的血脉也必然在全国开枝散叶,怎么会这么巧的,在距离开封千里之外的香港遇到一个姓赵的女人就是赵家皇帝的直系子孙,而这个人又偏偏被程安偶然选中,作为举行破狱打城斋仪的魂魄……的附身目标。
光是想想也能知道,要达成这个结果需要的概率有多低,就算最中奖难度最高的彩票和它比起来恐怕也像白送钱一样简单。
这种夸张的需求,真的是只用运气差能解释的吗?
“我常说一句话,如果一件事看起来是巧合,那么它大概率不是巧合。但老实说……这玩意看起来也未免太巧了。”
按理来说,姓氏这种事情,既然陆尚华想不到,那么其他人也不可能想到。就算有人提前看了剧本,要从十几亿人里找出一个几百年前皇家的直系血脉,还要在限定在香港,又要能恰好被程安看中——就算让神明插手恐怕也做不到这么“完美”。
陆尚华说过,借运法背后的势力不止一家,而他也只是在最初的尝试失败之后打着九城王的旗号在九龙拉起了一支队伍而已。那么,这些势力里面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有天宫的暗子?
如果是这样,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的计划能完美绕过九州结界的耳目,天官又为什么能如此巧合的在关键时刻现身,并且笃定他的计划一定会失败。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陆尚华的计划里有这么一个致命漏洞,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夜城问道:“你不会在我面前表演什么港式饭后狗血剧之类的东西吧?”
“小老儿只是天官,哪里知晓这么多事。”
天官拱手道:“想要找到这么一位帝家后人,恐怕要翻烂生死簿才行。”
“你这么说,意思是这里的事和你们无关了?”
夜城挑了挑眉。
“也是……也非。”
天官又一次打起了太极拳。
“天道悠悠,高远难求。别说凡人,就算我等小神也不可能参透天命之中的真意,我等自然没有事先插手陆判官所犯的罪行——但是,既然这一切如此浑然天成,那自然也只有天意所致才能解释了吧。”
“你说什么!”
陆尚华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样:“你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被天命定好的?”
“天下万方,九州四海,没有一处不在天帝掌中,没有一处不在天帝眼里。陛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自然不是下臣能理解的。”
黄衣天官悠然地念着不着四六的句子:“你觉得自己能够逆天改命,却不知这本就是上天注定的安排。一念执着,无间永墮,实在可悲可怜。”
!!!!
帝君再一次发出恼怒的咆哮,巨神抬起手,想要将天官的身体捏碎,但祂的手刚刚抬起,就原地溃散成一片稀薄的雷霆。玉清真王的威影不再稳固,就连用来控制其行动的面具也剧烈晃动起来。
构成面具的魂魄同样被掠剩之法所影响,随着魂魄意识的减少,玉清真王的威影似乎有了独立的意识,陆尚华如今能够调用的雷霆比之前衰弱了千万倍不止——这大概就是天官能挡下攻击的原因。
即使如此,他仍旧挣扎着举起快要无法成型的权杖,继续对天官发动攻击:“你所谓的安排就是让我的妻子,让枉死城里的人成为那狗屁天命存在的代价?”
天官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虚弱无力的雷霆,用一如既往淡定的语气劝说道:“你只看到了枉死城鬼魂煎熬受苦,却不知道枉死城能够存在本就是陛下的慈悲心所致了。”
“放屁!你——”
此时的陆尚华哪里听得进去,他仍旧挣扎着向,但对方却用一种缓慢却灵巧的动作从他的攻击中躲了过去,如同蜻蜓一般在雷霆之雨中闲庭信步的穿行,一路飞到帝君面前。
戴着白玉面具的天官注视着虚化的帝君,双手合十:“陆判官,你本心不坏,可惜误入歧途,既然如此,小老儿今日便救你一救。”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祭在空中,只见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帝君的额头飞去,在面具上撞成一片星尘。
!!!!
在光芒融入眉心的瞬间,帝君的动作忽地定格,仿佛一口气接受太多数据而死机的电脑,而天官则不慌不忙地漂在一旁,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你给我看的……是什么东西?”
许久之后,帝君面具下的双眼再次亮了起来,他注视着眼前渺小的身影,用颤抖的语气问道。
“是历史。”
天官的声音传入陆尚华耳中:“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