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尘埃”的门在塞勒涅身后合拢的瞬间,埃利奥·索伦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怀中小猫早已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只有细微的颤抖证明它还活着。埃利奥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声在死寂的店内震耳欲聋。
膝盖上,那张纯黑的卡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即使隔着布料,也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荆棘缠绕的血眼图案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活物般阴冷地注视着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它,指尖却在触碰那冰凉边缘的瞬间猛地缩回,仿佛被无形的尖刺蛰了一下。
“献祭品……” 塞勒涅那冰冷滑腻、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埃利奥下意识地抬起手,目光落在手背上那几道被流浪猫抓出的伤痕上。伤口早已停止渗血,只留下暗红色的细线。可此刻,它们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传来一阵阵诡异而清晰的灼痛感。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非人存在留下的恐怖烙印,驱散那双深红血瞳带来的窒息感。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处理这只小猫的伤腿。这微不足道的、属于人间的责任,成了此刻唯一能将他从无边恐惧的漩涡中拉回的锚点。
深吸一口气,埃利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木箱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上。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小猫扭曲的后腿,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塞勒涅的冰冷气息。他取来干净的纱布和固定夹板,消毒药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当他开始为小猫那条被塞勒涅精准判定为“胫骨完全断裂,骨裂三处”的后腿进行临时固定时,指尖却依旧带着难以控制的微颤。
那张黑卡,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静静地躺在他的腿边。
***
塞勒涅的身影并未远离。她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地悬浮在“时光尘埃”古董店倾斜的、覆盖着湿漉漉青苔的屋顶之上。冰冷的雨水早已停歇,只余下屋檐滴落的水珠,敲打在古老的石瓦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永夜之城沉甸甸的黑暗包裹着她,是她与生俱来的外衣。
然而,此刻这身外衣之下,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她微微抬起右手。那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在稀薄的月光下如同冰雕。修长的食指指尖,正对着古董店内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气息的光源方向。就是这只手,刚才悬停在那个脆弱人类医生的眼前,弹出了那张象征着她权柄与索取的荆棘之卡。
指尖,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见的白色烟雾,正极其缓慢地、袅袅升起。
塞勒涅那双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深红血瞳,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锁定了自己的指尖。那缕白烟,带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烧感!一种深入骨髓、甚至触及灵魂的刺痛,正从那看似毫无异样的指尖传来!
这不可能!
她是塞勒涅·诺斯费拉图!立于血族力量顶点的始祖!她的躯体,早已超越了凡俗物质的范畴,是永恒、是力量、是冰冷的法则本身!寻常的银器、圣水、甚至阳光,都无法在她完美的躯壳上留下丝毫痕迹。她的皮肤比最坚硬的合金还要坚韧,她的血液比熔岩还要古老而冰冷。
可是现在……
她的指尖,仅仅是靠近了那个医生!仅仅是嗅闻到了他那散发着圣洁气息的血液!甚至……仅仅是向他投射了自己的意志,递出了那张卡!
竟然就被灼伤了?!
塞勒涅的思维,这个运转了千年、计算过无数阴谋与杀戮的精密仪器,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停滞。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丝被亵渎的暴怒,如同冰冷的岩浆,在她沉寂了太久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开!
她猛地将指尖凑到眼前。没有伤口,没有焦痕,皮肤依旧冰冷光洁如初。但那缕微弱的白烟,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却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这不是物理的伤害,这是……规则的排斥?是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对她这个“亵渎者”的天然反击?
那个男人……埃利奥·索伦……他到底是什么?!
塞勒涅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他那双眼睛——那双在濒死恐惧中,依旧沉淀着**近乎悲悯的平静**的浅褐色眼眸。那磐石般的坚韧内核。那纯净灵魂散发出的、如同正午骄阳般灼热的神性光辉!
“献祭品……”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冰冷的红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祭品,本该是任人宰割、供奉神明的牺牲。可这个祭品,他的存在本身,他的血液,竟然蕴含着足以灼伤神祇的力量?这简直是最大的悖论!最大的嘲讽!
一股混杂着暴怒、困惑、以及被那纯粹神性更深吸引的、无法言喻的占有欲,在她冰冷的躯壳内疯狂冲撞。她需要答案!她需要……更多!
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瓦片和古老的梁木,如同最贪婪的探针,再次锁定了古董店内那个温暖的光源。埃利奥正半跪在地上,专注地为那只肮脏的流浪猫固定夹板。灯光柔和地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他微蹙的眉头,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对弱小生命的悲悯。
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种该死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塞勒涅的指尖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她靠近的危险。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血色风暴,却更加汹涌。危险?她塞勒涅·诺斯费拉图,生来就是危险本身!她是永夜的化身,是力量的巅峰!区区一个人类,一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祭品,竟敢让她感到“危险”?!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怒意,混合着被彻底点燃的征服欲,如同寒潮般席卷了她。荆棘之卡已经送出。猎物已被标记。这盘棋局,由她执子!她倒要看看,这脆弱躯壳里蕴藏的神性光辉,究竟能燃烧到何种程度,又能在她的掌心……坚持多久!
屋顶的寒意,陡然加剧。空气仿佛凝固了。
***
与此同时,在数条街巷之外,那条充斥着腐烂垃圾和污水恶臭的死巷深处。
压抑的、如同野兽在喉间碾磨骨头的低吼声,持续不断地从黑暗中传来。里奥·格瑞姆沃夫——狼人部族中最为桀骜不驯、实力仅次于首领的年轻精英——正痛苦地佝偻着他庞大健硕的身躯。他被迫维持着半人半狼的形态,粗硬的黑色毛发覆盖着虬结的肌肉,獠牙刺破了下唇,暗红的血液混合着涎水滴落在污浊的地面。
他的右前肢,那只曾贪婪地抓挠过“时光尘埃”对面墙壁的巨大利爪,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爪背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伤口边缘的皮肉并非撕裂,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超高温瞬间灼烧碳化后的焦黑色泽!暗红的血液正从焦黑的边缘顽强地渗出,滴落时发出“嗤嗤”的轻响,如同滴在滚烫的铁板上!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神经疯狂地穿刺着他的大脑。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伤口深处残留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力量——一种纯粹、圣洁、浩瀚无边,却又带着绝对排斥与毁灭意志的恐怖气息!这气息如同滚烫的圣水,不断灼烧着他属于黑暗和野性的本源力量,阻止着伤口以狼人应有的速度愈合。
“呃啊——!”里奥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扬起狰狞的狼首,对着被狭窄巷子切割成一条缝隙的、污浊的夜空,发出一声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嘶吼!吼声在狭窄的巷壁间疯狂撞击、反弹,震得墙上的污垢簌簌落下。
是他!一定是那个古董店里的人类医生!那个散发着让所有黑暗生物都为之疯狂、又本能恐惧的诱人气息的男人!
塞勒涅!那个该死的、高高在上的血族贱人!她一定知道什么!她一定早就发现了这个“祭品”的特殊!那张该死的黑卡……是标记,更是宣告!她在宣示主权!而自己,仅仅是因为无法克制本能的贪婪靠近了一些,仅仅是流露出了渴望……就被她以如此酷烈、如此羞辱的方式惩戒!
那只血族蝙蝠!她竟敢用那个男人的力量来伤害他!用本该属于黑暗盛宴的祭品,来灼伤真正的猎手!
屈辱的火焰混合着对塞勒涅的刻骨仇恨,以及对埃利奥那圣洁血液更深、更扭曲的渴望,在里奥幽绿的竖瞳中疯狂燃烧,几乎要焚毁他最后一丝理智。剧痛刺激着原始的兽性,恨意点燃了杀戮的欲望。他不再压抑喉咙深处的低吼,那声音如同地狱熔炉鼓风的声音,充满了血腥的暴戾。
他猛地低下头,布满血丝的幽绿兽瞳,死死地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与建筑,再次锁定了“时光尘埃”的方向。这一次,目光中再无犹豫,只剩下最纯粹的、要将猎物连同那个碍事的血族一起撕成碎片的毁灭冲动!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狂暴的力量来对抗那该死的灼烧!需要更快的速度,在塞勒涅那个贱人再次插手之前……
里奥布满利齿的巨口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涎水混合着血沫滴落。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爪,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厉,猛地抓向自己右前肢那三道焦黑的伤口!
“噗嗤!”焦黑的硬痂被利爪狠狠撕开!暗红发黑、带着灼热气息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剧痛让里奥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但他幽绿的兽瞳中却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光芒。他低下头,伸出布满倒刺的、猩红的舌头,如同品尝最甘美的琼浆,贪婪地、大口地舔舐着自己涌出的滚烫血液!
属于狼人狂暴本源的黑暗力量,混合着被强行激发出的、对抗圣焰侵蚀的凶性,随着这自噬般的血腥仪式,在他体内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般轰然爆发!肌肉在黑色毛发下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响!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虐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从他佝偻的身躯中猛然扩散开来,将巷子里的腐臭空气都搅动得如同沸腾!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时光尘埃”的方向,发出一声不再压抑、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毁灭欲望的、真正的狼嚎!
“嗷呜——!!!”
嚎叫声撕裂了永夜之城虚假的宁静,如同死亡的号角,在冰冷的建筑间凄厉地回荡、传递。巷口远处,几只正在翻找垃圾的野鼠瞬间僵直,随即被无形的力量碾碎成几滩模糊的血肉!
里奥布满血丝的幽绿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地狱的火焰。他四肢着地,受伤的右前肢在狂暴力量的支撑下暂时忽略了剧痛。肌肉贲张的身躯微微伏低,做出了扑击前的最后蓄势。
目标:时光尘埃!
猎物:圣血医生!
障碍:血族女王!
狩猎的獠牙,在血腥的自我献祭后,终于彻底亮出!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刺向那片暖黄的、如同坟墓般诱人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