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黑暗。
是粘稠的、蠕动的、散发着浓烈铁锈与腐败甜腥的猩红。它从头顶的虚空泼洒而下,不再是雨滴,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创口中涌出的脓血,连绵不绝,冰冷刺骨。
我趴在冰冷的石阶上,下方是地狱崩塌的轰鸣,头顶是这令人窒息的猩红天幕。粘稠的血浆混着冰冷的雨水(如果这还能称之为雨水的话)糊满了脸,钻进嘴里,是令人作呕的腥咸。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凝固的血块。身体早已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残破躯壳的本能,在冰冷湿滑的石阶上,一寸寸地向上蠕动。
爬。
离开这里。离开那片埋葬了玉无瑕和未完成凶琴的血狱。离开那个被至亲背叛、抽魂炼器的真相。
身后,地底深处传来的崩塌轰鸣渐渐被头顶这片无边无际的血雨声淹没。那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崩塌,更像是一个濒死的巨兽在污秽血海中最后的呜咽。玉无瑕最后那句怨毒的诅咒——“你…逃…不…掉…”——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冰冷地回响。
爬!
手指抠进石阶的缝隙,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擦,留下模糊的血痕。冰冷的血雨浇在背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奇异地压制了体内那股源自魂核反噬后的、仿佛灵魂被撕裂成碎片的剧痛。那痛楚并未消失,只是被更强烈的、求生的冰冷覆盖了。
额头上的伤口,被冰冷的血雨冲刷着,温热的血早已流尽,只剩下伤口边缘被浸泡得发白、麻木的皮肉。但就在那麻木的深处,当粘稠冰冷的血雨顺着眉骨滑下,流过紧闭的眼睑,再渗入额头的伤口时——
嗡。
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震颤感,从额头伤口的深处传来。
不是疼痛。是一种…奇异的麻痒。仿佛冰冷的血雨里,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小的、带着微弱活性的粒子,正顺着伤口,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皮肉,钻进我的骨骼,甚至…钻进我意识深处那片刚刚被真相撕裂、一片狼藉的废墟。
随着这股麻痒感的加深,一种新的“感觉”出现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对周围能量流动的、模糊而直接的感知。
我能“感觉”到头顶那片无边无际泼洒而下的血雨,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液体。它像一条粘稠污秽的、横贯天地的能量长河!每一滴血雨里,都裹挟着混乱、狂暴、充满怨念和灵魂碎片的能量!它们无序地碰撞、嘶吼,如同亿万只疯狂的蚊蚋,在虚空中形成一片令人灵魂发麻的噪音风暴!
而这风暴的中心,似乎…隐隐指向下方崩塌的天音阁深处?指向那片血池的废墟?是未散尽的怨念?还是玉无瑕最后的诅咒在作祟?
我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令人发狂的感知。额头的麻痒感却更加强烈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以那个伤口为中心,向我的头颅深处蔓延。
爬!
我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血和泥的腥咸。身体在湿滑的石阶上艰难地挪动,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终于,指尖触到了回廊冰冷的石壁。
不再是向下倾斜的石阶。是平地。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拖出了那个通往地狱的入口。冰冷的、布满灰尘和苔藓的回廊地面紧贴着我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人间”的触感。尽管这里同样被粘稠的血雨覆盖。
我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灰尘。身体像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怀里的焦尾木碎片,那块属于我的魂核,沉寂着,只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温热,像寒夜里最后一粒火星。
结束了?
玉无瑕…被埋葬了?那把凶琴…彻底毁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额头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麻痒感打断。那麻痒感不再局限于伤口,开始向整个头颅蔓延,带来一种奇异的肿胀感。同时,那种对能量流动的模糊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适。
我能“感觉”到,这覆盖整个天音阁、如同末日天罚般的血雨,其混乱狂暴的能量,正丝丝缕缕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正是我!
准确地说,是朝着我额头上的那个伤口!
粘稠冰冷的血雨落在额头的伤口上,不再仅仅是物理的冲刷。它们像找到了归宿的游魂,带着混乱的能量,疯狂地、贪婪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裂口钻进去!额头的麻痒和肿胀感急剧增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地汲取、生长!
“呃…” 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这不是外伤的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被强行注入污秽能量的排斥和撕裂感!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杂乱、急促、带着深深恐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回廊的死寂(尽管我无法听见声音本身,但脚步踏在积满血水的地面上传来的震动异常清晰)。不止一个人!他们在狂奔!方向…似乎正朝着我这边!
“跑!快跑啊!”
“血雨!是魔雨!沾上就完了!”
“玉师叔…玉师叔呢?!”
“别管了!先逃命!”
混乱、惊恐的意念碎片,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穿透血雨的噪音风暴,清晰地撞进我新生的、对能量和意念异常敏感的感知里!是天音阁的弟子!他们在血雨中惊恐逃窜!
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动越来越清晰!
我蜷缩在冰冷的回廊角落,沾满血污的身体紧贴着石壁,试图将自己融入阴影。但额头上那个伤口,此刻却像黑夜里的灯塔!我能“感觉”到,随着那些混乱意念的靠近,伤口对血雨能量的汲取速度陡然加快!麻痒和肿胀感瞬间攀升到极致!一种仿佛颅骨要裂开的剧痛猛地袭来!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冲出口腔。
“谁?!”
“那边有动静!”
“是…是那个哑巴修琴奴?!”
脚步声猛地停住!几道充满警惕、恐惧和一丝暴戾的意念,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我藏身的角落!
“她怎么在这里?!”
“她身上…那是什么?!”
“她的头!她的头在发光!”
发光?!
我无法看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些意念的聚焦,随着更多恐惧能量的注入,额头伤口处的麻痒肿胀瞬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在额头的伤口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流下,流过紧闭的眼睑,滑过脸颊。
不是血雨。
是我的血。但不再是温热的红色。它粘稠、暗沉,带着一种不祥的幽光,仿佛融入了血雨中那些混乱的能量。
而更可怕的是,伴随着这股暗沉血液的流出,一种新的、极其细微的“视野”,如同水中的墨滴般,在我一片狼藉的感知世界里晕染开来!
不再是纯粹的能量流动感知。
是…模糊的轮廓!
就在我前方不远处,几个扭曲、晃动、由粘稠暗红能量勉强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正朝着我的方向,缓缓逼近!他们散发着浓烈的恐惧和…一丝冰冷的杀意!
其中一个轮廓,抬起了手臂。手臂前端,一团更加凝聚、更加刺目的暗红能量正在汇聚——是某种攻击性的法术?!
额头的伤口还在流淌着暗沉的血液。那股冰冷的粘稠感滑过皮肤,带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新的、模糊的“视野”中,那几个由暗红能量勾勒出的扭曲人形,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散发着浓烈的恐惧和冰冷的杀意,一步步逼近。
那只抬起的手臂前端,刺目的能量光团越来越亮,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恶魔之眼,死死地“盯”着我藏身的角落。
逃!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压过了额头的剧痛和灵魂的疲惫!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弹起,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与那几个能量轮廓相反的方向扑去!
“想跑?!”
“抓住她!她不对劲!”
“别让她跑了!”
混乱、暴戾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雹般砸来!脚步声瞬间变得急促狂暴!那凝聚着杀意的能量光团骤然爆发!一道粘稠的暗红色光束撕裂血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感知中的能量尖啸),擦着我的后背狠狠轰在刚才藏身的石壁上!
轰!
碎石混合着粘稠的血浆四溅!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狠狠掀飞出去!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灼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刮过!我重重摔在几米外的血泊里,冰冷粘腻的血浆灌入口鼻,呛得我剧烈咳嗽,眼前(感知中)一片混乱的暗红。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我挣扎着爬起,手脚并用,在湿滑的血泊和冰冷的石板上狼狈地向前爬行。额头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崩裂,更多暗沉粘稠的血液涌出,混合着冰冷的血雨,模糊了“视线”。那新生的、模糊的轮廓感知变得更加不稳定,周围的景象在暗红的能量流中扭曲、晃动,如同噩梦中的场景。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和法术凝聚的嗡鸣如同催命的鼓点!
“拦住她!前面是断崖!”
“她跑不了!”
断崖?!
这个意念碎片如同冰水浇头!前方…没路了?
我猛地抬头,粘稠的血雨模糊了本就有限的轮廓感知,只能隐约“感觉”到前方回廊的尽头,空间的能量流动陡然中断,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散发着冰冷吸力的巨大空洞!
断崖!
身后的脚步声和杀意已经近在咫尺!那凝聚着致命能量的暗红光束再次亮起!
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额头上流淌的暗沉血液仿佛沸腾起来!那股新生的、模糊的轮廓感知,在极致的危机压迫下,骤然变得清晰了一丝!我“看”到,就在断崖边缘,靠近冰冷石壁的角落,那里的能量流动…有些不同!
不是空洞!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狭窄的、被垂落藤蔓和凸起岩石半掩着的…缝隙?!
没有时间思考!本能驱使着我!在那道致命的暗红光束即将射出的刹那,我猛地向侧面一扑!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断崖边缘那个能量感知中异常的点,狠狠撞了过去!
噗通!
预想中的坚硬撞击没有到来!身体撞破了一层湿漉漉、带着腐朽气味的藤蔓屏障,紧接着,是短暂的失重感,然后重重摔在一片冰冷、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泥土气息的地面上!
身后,那道致命的暗红光束轰然射空,在断崖外的虚空中爆开一团刺目的猩红!
“人呢?!”
“掉下去了?”
“不对!那里好像有个洞!”
惊怒交加的意念在断崖边缘炸开。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崖边,几道充满惊疑和杀意的能量轮廓在洞口外晃动。
我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狭小空间里,身体因为剧烈的撞击和恐惧而无法抑制地颤抖。额头的伤口还在流淌着暗沉的血液,麻痒和肿胀感并未消退,但新生的“视野”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捕捉到了更多东西。
这里似乎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天然岩缝,被藤蔓和岩石巧妙地遮掩着。空间不大,仅容一人蜷缩。地面是冰冷的泥土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的霉味,隔绝了外面血雨的腥臭和追兵的杀意。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我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火辣辣的伤口。怀里的焦尾木碎片依旧沉寂,只有额头上那个不断渗出暗沉血液的伤口,像一个诡异的烙印,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外面,追兵的意念在洞口徘徊、搜索,带着不甘的怒火。
“搜!她肯定就在附近!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那血…她额头流出的血…很邪门…”
“找到她!玉师叔…玉师叔说不定…”
玉师叔…
玉无瑕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再次扎进混乱的意识。她真的…死了吗?被埋葬在那片崩塌的血狱里了?
额头的伤口传来一阵更强烈的麻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