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衡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嗡嗡的震动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他刚从花海咲季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深海蓝眼睛里移开视线，手指还残留着拍过她肩膀时，演出服布料下温热坚韧的触感。
以及握手的触感。
“抱歉。”
他朝咲季微微颔首，伸手拿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是十王星南发来的消息，简洁明了，带着她一贯干脆的风格：
——今晚有空吗？地点你定。
朝衡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一小会。
星南的金发，在舞台强光下如同融化的奶油与金箔混合起来的质感，还有她结束表演后看向他时，那双淡紫色眼瞳里一闪而过的期待。
此时此刻，这些并不久远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至少在他们两人之间不是。
恋人。这个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度。
今晚琴音要回家庆祝，手毬和美铃、燐羽有约，咲季等会要去见佑芽，Full Moon Freaky Life的聚餐还在几天后……他确实被“单独落下”了。
陪星南吃顿饭，合情合理，甚至有点像是命运体贴的安排。
——好。
他回复得同样干脆，
——七点？
——嗯。
星南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后面跟了个小小的兔子点头贴图，与她学生会长的威严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萌。
他刚把手机揣回裤兜，准备对咲季说句“好好休息”，掌心的机身又轻轻震了一下。
这次是冬马和纱。
——HIF结束了？今晚……有空吗？
文字很简短，却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心尖。
最近忙于283事务所的乐队业务和绯田美琴的工作安排，去冬马家的次数稍微减少了些。
那头夜色般的黑色长发，冷色调着装下偶尔流露出的笨拙温柔，还有在钢琴前专注到仿佛与世隔绝的侧影……
他几乎能想象冬马和纱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
坐在琴凳上，一边等待着，一边手指划过琴键，发出不成调的轻响。
但问题就在于，两个邀约，撞在了一起。
让她们两个一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不行，这太不尊重人，无论是星南还是和纱。
星南是坦荡又带着点小霸道的期待，和纱则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意，揉在一起只会变成一团糟。
时间管理……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有点煞风景的词。
那就最简单的办法吧，先来后到。
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冬马和纱的对话框。
——抱歉，和纱，今晚临时有约了。明天可以吗？老时间？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显得真诚而不敷衍。
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屏幕亮起。
知道了，明天见。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追问，是冬马和纱一贯的风格。
朝衡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抉择。
当他重新抬头，咲季正歪着头看他，玫红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制作人有急事？”
她问，深海蓝的眼睛里带着理解。
“嗯，约了人吃饭。”
朝衡笑了笑，没具体说是谁，这种事情完全不能说，
“你也快去吧，别让佑芽等急了。”
“那，再见，下次训练要来看！制作人。”
不是询问，也不是征求意见，花海咲季对他如此说，随后转头就离开了。
“一定。”
朝衡目送她离开休息室，身影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傍晚，东京的霓虹刚刚亮起，将街道渲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一家藏在巷弄深处的小餐厅，朝衡和星南偶然发现的小店。
木质门楣，暖黄的灯笼，隔绝外界的喧嚣，来了几次之后就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朝衡推开挂着蓝染布帘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弥漫着烤鱼的焦香、味噌汤的醇厚和酒精的气息。
走进来两步，随后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星南。
她换下了华丽的演出服，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针织衫，柔软的金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走近的时候，星南正低头看着菜单，暖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卸去了学园偶像的光环，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等待约会的女孩。
“抱歉，等很久了？”
朝衡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星南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瞬间亮了起来，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刚到。”
她放下菜单，声音比在学园里柔和许多，
“今天辛苦了，HIF总算圆满落幕。”
尽管朝衡只是观众，但十王星南还是做了问候，这也算是一种制作人和偶像之间，长期相处养成的工作习惯。
“你也一样，Begrazia的舞台很震撼。”
朝衡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特别是你那段加速的副歌，现场效果很棒。”
“是吗？”
星南端起手边的热麦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但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的小小得意，
“主要是美铃和佑芽配合得好…佑芽那孩子，今天真是卯足了劲的想要和姐姐‘一决胜负’。”
她想起佑芽比赛前在后台兴奋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穿着工作服的女侍者适时地走来，笑容可掬。
星南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盐烤鲭鱼、冷豆腐、蔬菜天妇罗，还有一小壶温热的茶。朝衡加了一份煮物。
“说起来，”
等待上菜的间隙，星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好奇，
“你今天跟咲季聊了挺久？她后来状态看起来好多了，去找佑芽的时候我有看到她。”
她想起下午在后台通道看到咲季拉着月村手毬跑过的样子，像是牵着上学快要迟到的孩子的家长。
“嗯，”
朝衡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孩子，因为琴音拿了Prima Stella，心里有点小失落。觉得自己被‘甩开’了。”
星南微微挑眉：
“咲季？失落？”
这倒有点出乎她的意料，那个总是像篝火一样燃烧、把“讨厌认输”挂在嘴边的后辈？
至少十王星南没见过花海咲季的那一面。又或者没察觉到。
“再耀眼的偶像，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说话的时候，朝衡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她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她的光芒同样独一无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星安静静地听着，淡紫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下，他谈论起那些他培育的偶像时，眉宇间有种特别的沉静和笃定，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制作人朝衡的魅力。
这时，女侍者端着小菜和泡好的茶过来了。
星南很自然地接过茶壶，先给朝衡面前的杯子斟满，动作流畅优雅，带着世家小姐的教养，也带着恋人间的亲昵。
并不浓郁的红茶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菜基本上齐的时候，朝衡刚准备动筷子，他面前的十王星南要更快一步的进行了动作。
“尝尝这个天妇罗，这里的蔬菜选得很新鲜。”
用公筷，星南夹了一块裹着轻薄面衣的芦笋，放到朝衡面前的小碟里。
“谢谢。”
朝衡夹起尝了一口，面衣酥脆，里面的芦笋鲜嫩多汁，带着清甜，
“确实不错。”
就是容易发胖。
两人一边享用着精致的料理，一边聊着些轻松的话题。
星南说起今天后台的趣事，比如佑芽因为太兴奋差点撞到道具架，美铃一脸无奈地把她拎回来；说起评委席上某位老师对Re;IRIS和声编排的赞赏；说起她父亲十王社长对这次HIF引入观众投票机制的反馈——“胆子很大，但也承认效果比预想的好”。
这里不得不提额外提一嘴十王社长，他最近总是明里暗里的想要叫朝衡到十王家一趟，搞得后者有点压力。
不过好在不是亲事，而是别的问题，他对S altatio Musica的发展有些别的想法。
回归正传，
在十王星南分享完她所知晓的趣事之后，朝衡则分享了一些筹备283事务所的时候的琐事，比如找办公场地时遇到的奇葩房东，还有七草叶月如何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精准地找出他需要的那一份，效率高得惊人。
“叶月小姐真的很厉害。”
星南由衷地说，
“感觉有她在的话，283的运转都会变得井井有条了。”
“是啊，”
朝衡点头，抿了一口茶
“要是没了叶月，我真不敢想283会变成什么样……不过新文员和其他的工作人员的招聘也快了，她之后的负担应该会轻很多。”
话题自然而然地流转，气氛轻松而融洽，架子也完全放开了。
当两人从傍晚呆到夜晚正式降临时，星南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像夏季才绽开的初春樱花。
虽然错了季节，但正因如此才弥足珍贵。
她的话也比平时稍微多了一些，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少女的娇憨，抱怨一下学园里繁琐的学生会事务，或者吐槽某些粉丝送来的夸张花束。
“知道吗？”
她单手托着腮，淡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像蒙着水光的紫水晶，带着点笑意看着朝衡，
“有时候真想……把这些都丢开，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聊聊天。”
朝衡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卸下所有负担的慵懒姿态，心头微微一软。
“累了？”
“一点点。”
微微撅了下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十王星南的身上显得格外可爱，
“不过看到你，就好多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依恋。
时间在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低语的交谈中静静流淌。
窗外，夜色已深，巷子里行人渐稀。
“差不多该走了？”
朝衡看了一眼时间，询问道。
星南点点头，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但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柔：
“嗯，我去下洗手间。”
看着星南起身走向店内的走廊深处，朝衡前往前台进行结账，他拿出钱包，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卡面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巷子对面，一家亮着暖白色灯光的精品店橱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冷色调的休息衣物勾勒出高挑清瘦的身形。
她似乎正看着橱窗里某个展示品，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寂。
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感到失落，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附近超市Logo的购物袋，里面隐约露出蔬菜的轮廓。
朝衡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跳了一拍。
而与此同时，冬马和纱像是感应到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餐馆挂着蓝染布帘的玻璃门，穿过店内温暖的光晕和影影绰绰的食客，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朝衡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偶尔会在他面前流露出笨拙依赖的黑色眼眸，此刻像冻结的深潭。
里面清晰地映着在温馨餐馆里的他，也映着不远处回到他身边的十王星南的身影。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波澜都看不到。
冬马和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缓缓弥漫开的、无声的复杂。
她知道朝衡身边从来不缺乏女性，也知道他与十王星南之间模糊的界限。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他在与另一个光彩照人的女性共享晚餐的亲密氛围，那就是另一回事。
时间仿佛在两人隔着玻璃的对视中凝固了。
巷子里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冬马和纱并不红润的脸上投下短暂而晃动的光影。
握着购物袋提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